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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从未坦白的心 ...

  •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工作犬们也平常度日。

      厌之自然不例外。

      只是在三伏天他们还进行着高强度的工作,她觉得自己撒把孜然就能成为烧烤。

      此刻她正半跪在地上,尽管后背的衣料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额上的细汗不小心滴入眼睛又是阵刺痛,但还是手持提灯兢兢业业地感知着盲魂的行动轨迹。

      “咔嚓。”

      背后一道细微的声响传来,在厌之的耳中是无比的清晰。

      谁?

      她握紧提灯迅速做好准备,回过头却发现——

      一个穿着宽大斗篷的短发女孩正偷偷摸摸地在角落注视着自己,手上拿着的手机便是那道声音的来源。

      她显然低估了厌之的敏锐程度,被猝不及防发现行径的同时还慌忙中按下了照相快键。

      “咔嚓。”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闪光灯,手机屏幕里出现厌之清冷的脸,却因持有人的双手一抖而糊了影。

      厌之起身,一步步走近她。

      “你怎么这么......”

      脏。

      一张小脸上白一块灰一块,嘴角旁还留着块不小的淤青,不整的斗篷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上的疤。

      活脱脱就像西方小说里城市阴影中的孤儿。

      她别在腰侧的匕首还在向下滴血,在深色衣料上留下不明颜色的污渍。斗篷下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一脚钉在原地,一脚正不安地蹭着划拉着,鞋尖反复在地面画着弧线,如同正在作图的圆规。

      她的再生能力可以说是恐怖至极,上次见她时因为手术而被剃光的头发居然已经长到了耳后,如野草般抓着一线生机便肆虐地生长。她面前的刘海如道道一挥而就的凌厉笔画,斜斜地瞥在眼前,挡住她小心试探的眼神。

      野火烧不尽,生生又不息。

      看着厌之的靠近,她忽然小小地后退一步。

      像只受惊的猫。

      厌之无奈,只好尽可能温柔地开口:

      “是遇到危险了吗?”

      她睁着可怜巴巴的双眼点了点头,阳光在那颗义眼上辗转出一道亮色。

      后来才知道,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你拍我是在熟悉手机功能吗?”

      她又点了点头,将手机护紧在怀中,像是怕人抢走似的。

      后来才知道,那部手机中已有数千张照片,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却有同一人物。

      如今已是盛夏,厌之看着她稠密的发一团团地贴着脖颈,仿佛自己也燥热起来。

      她不知为何,竟扯下自己发上的皮筋。那一头黑发瞬间倾泻而下,丝绒般柔软地垂在腰际,如白日里的小小黑夜,在尘世中包容忙碌的旅人短暂的安眠。

      “你就不能扎个马尾吗?”

      厌之轻轻推着她转了个身,用手抓起她蓬松茂密的发,不设想摸到发上诸多难缠的死结。

      在她专心对付那些讨人厌的发结时,那人的脑袋不安分起来,屡屡想要回头,害得她不小心扯下几根发丝。

      “别乱动,会痛。”

      她和她身高相仿,给她梳发本就吃力,若是再不配合,那可恕不奉陪。

      好在那人一下子顺从起来。

      于是厌之一缕一缕耐心地为她解开一处又一处的死结,又捋顺她张狂不羁的短发,用自己的皮筋在她的后脑扎了个兔子尾巴般的马尾。

      “行了,以后自己扎。可以养长些,扎起来容易点。”

      她扬手摸着后脑的马尾,看着厌之乖巧地点点头。

      “还有穿得少一点,你不热吗?”

      厌之觉得自己太啰嗦,她什么时候开始无聊到关注别人的生活起居?

      “好了,你去工作吧,注意卫生。”

      那人却仍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嗯,这里是你的工作场地?”

      那人又是乖巧地点着头,在她的无言衬托下自己反而像个话痨。

      好吧,看来还是自己打扰了别人工作。

      “那再见。”

      厌之识趣地带着自己的灯离开。

      转过几个街角,夏日的太阳又高了几度,高张的火伞不遗余力地提升着无底洞般的热意,一阵南风带来滚烫的热浪,此时她美丽的长发就成了最大的累赘。

      厌之忽然就后悔了,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去买根皮筋,而是要把自己的给她?

      真是......

      ......

      热死了。

      -------------------------------------------------------------------------------

      “厌之,关于她的问题我们聊过很多次。”

      二人之间无话了许久,终是白也打破了沉默。

      他蹲下身来,看着厌之的眼睛。

      “你的确一直反感她、逃避她,却从来没真正狠下心来。”

      “不,你不知道,我已经完全和她决裂了。”

      “你怎么做的?”

      “我让她……就当从没见过我。”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而且你不是因为生气而这样说的对吗?”

      “是啊,那时我很难过,我,我太难过了。”

      “她对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厌之一手抱着靠枕,一手指着茶几上的小瓶子,轻声嗫嚅道:

      “这个,她说里面有…有犬……”

      “犬薄荷。”

      白也知晓她的难处,善解人意地接过她的话。

      “对,她还问我,问我能闻到什么味道……”

      白也终于明白厌之失控的原因,贺冬触及了她的禁忌以及那陈年积久的伤心事。

      “她还小,也不知道二十年前你的遭遇。”

      “我知道!”厌之从靠枕处抬起头来,“我知道她就是顽劣,我知道她不懂,但是……但是!”

      “但是她这次太过分了。”

      白也轻轻安抚着厌之颤抖的脊背,

      “过分的是我,我当时,真的想杀了她。”

      厌之继续将头埋进靠枕,眼泪不顾一切地往下流。

      “都是她的错。”

      白也安慰道。

      “都是我的错!我明明早就该和她一刀两断,是我太无能,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白也扶着厌之的双肩,尽力稳住她颤抖的身体。

      “厌之,让你无法一刀两断的,是你对她的希望与寄托。”

      “贺冬本身不值一提,是你的救赎赋予了其意义。你从狼手下救下了她,为她在医疗所来回奔波,费心送她合适的义眼,又给她在犬舍默默铺了路……”

      “那是她让我感到恶心之前!”

      “要是我早知道…早知道!”

      白也看着厌之情绪爆发的失控表现,依旧心平气和道:

      “早知道她会缠上你你就不救她了吗?”

      “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就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我不知道......”厌之的声音无力而又迷茫,“我没想过。”

      “厌之,救下她也是对你自己的救赎,你师傅死后,你的负罪感一直在。你自我怀疑了十年。救下她可以说是一种自我改变,我们当时都很高兴你的转变。”

      “你相当在意她,厌之。因为她是你亲手救下的,是你亲眼看着她从狼变成犬。所以你想她变好,你想她正常,你不想让自己的心血白费,你不想让自己的希望付之东流。”

      “或许吧,但你知道我绝对不可能接受她。”

      “厌之,你要接受的不是她,而是那个会对她心软的你自己。”

      ......

      此时的房间像深海,平静的海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你若想从这里救下什么人,怕是连自己都会溺亡其中。

      “这么说,我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了?”

      她恢复了平常冷淡的语调,仿佛道着一句于己无关的闲话。只是这话里的盐放的太多,一说出来便齁得呛口。

      “厌之,如果你真的想摆脱,你要摆脱的就不是她,而是......“

      “是事不关己时萌发的善意,众人缄默时出声的勇气,面对弱小时共情的怜悯。”

      “以及,冷漠伪装下......从未冷却的心。”

      这话,她以前听过类似的,只不过结论全然相反。

      她到底是自始至终一尘不变,还是真的发生了改变?

      可是,谁知道这改变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万一,万一这次改变也是我的过错呢?”

      正如镜不能自照,衡不能自权,剑不能自击。

      人总是当局者迷,无法做到饮水般冷暖自知。

      我们用自己的视角去看待,那不是全局。
      我们用自己的观点去思考,那不是真相。

      在主观之下,我们所作出的千种万般改变,又存在了多少不确定的可能性?

      人们之所以不愿改变,是因为害怕未知。但历史唯一不变的事实,就是一切都会改变。

      “一切改变,皆为新生,皆为灵魂重现世间。”

      白也的声音如此平静,却如久眠时的警世铃音,振聋发聩。

      他的话,既是说给厌之,也是在说给自己。

      山川中的灵魂,有的选择永久留下,有的选择重返世间。

      转生是灵魂的复活,是生命的改变。

      而世人所做出的一次次改变,不正是一次次的自渡,又迎来一次次的重生?

      正如墙上钟表的指针嗒嗒转动,时间从未停下,也就从来就没有完全的静止,包括生与死。

      灵魂尚思,生命不死。时间难息,改变不止。

      ......
      ......

      “当然也不是全都要改变。”

      “比如当年我逃债被围剿时,你如天神下凡般从天而降,对那群势利小人说:‘他的债,我还了。’”

      “那种行侠仗义的激情就不要变。”

      白也还鸣鸣自得自己对气氛的把控,却没听到预期中厌之对他的嫌弃。偏头看了一脸,发现——

      “呵......”

      厌之居然直接笑出了声,一声声清脆的笑音从她口里传出。她的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尚且挂着泪水的眼角也被逗笑得弯弯。

      “想得美。”

      “可我是真的有点生气哦。<(-︿-)>”

      “对不起。”

      “哎╮( ̄▽ ̄\)╭我开玩笑的啊。”

      “但我是认真的。”

      在融洽的气氛下,两人皆是放松下来。

      和旧友的交谈总是比较容易,他了解你的想法,你清楚他的用意。

      这么多年来,白也总是陪在她的身边。和锦里、慕尔不同,她和白也可以说是无话不谈。

      从怒骂疯狗的恶劣纠缠到回忆往昔的少年时光。

      从吐槽工作的不尽人意到感叹山川的玄妙奥秘。

      他是她倾吐烦恼时的垃圾桶,也是她一头乱麻时的归纳箱。

      名曰“小弟”,实则是不可多得的知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从未坦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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