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舍山川》遥见山有枝

2、人工智障的娃娃 未曾

　　厌之回到家中，一开门便看到白也不修边幅地躺在沙发上打着手游。

　　“呦，厌之，你这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了？”

　　游戏里突突突的枪击声又令厌之想到方才那些于错误时机出现的督犬，顿时心生烦躁。

　　“你在这做什么？”

　　白也注意到厌之的坏脸色，尽管她日常就顶着张司马脸，但此刻她身遭的气压明显降低。

　　“哎不是，之前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我房子味道散之前，先住你这儿！”

　　“明明你自己贪小便宜，活该装修时被人坑了劣质油漆。”

　　“喂！(#`O′)”白也看着厌之一副要把自己赶出去的样子，“我好歹也是你的老租户了，还为你鞍前马后谈判收租，都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反悔了啊！”

　　厌之白了他一眼。

　　“我最后悔的是十年前脑子抽了，才多此一举救了那条疯狗！”

　　白也一听便来兴致。

　　“你见到疯狗了？她又来找你生死一局定乾坤了？”

　　“说人话。”

　　“害，她又来找你打架了？我都习惯了，你还没习惯？”

　　“怎么样，这次谁赢？”

　　“被督犬发现，我就逃回来了。”厌之忽然眼神一暗，“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白也声音渐弱，在厌之无言的威压下不得已倒出实话，“之前在犬舍时，听到关于你俩的赌局，我被拉去下了赌注。”

　　厌之眼神更暗。

　　“当然你放心，”白也的求生欲猛涨，“我压的全是你赢！”

　　厌之今日累极了，瘫在沙发上，懒得和他计较。

　　“不过你可得小心了，在这节骨眼上顶风作案，那陈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保不齐就先拿你开涮，以儆效尤。”

　　“新局长？”厌之闻所未闻，“老谢不当局长了？”

　　“你怕不是黄粱一梦今未醒吧，老谢退休和他老婆过生活去了。不然督犬怎么会忽然重视扫黑了，连着犬舍都开始严查清扫，还不是新局长的指令！”

　　“那我怎么没接到通知？”厌之疑惑，自己虽然不是督犬的一员，但此等大事，定会通知到每个工作犬才对。

　　“通知了啊，谁让你这几天没回家。哦对了，科研所送来的包裹我也替你代收了。”

　　“？”

　　一时庞大的信息量还令厌之消化不及，白也又将一个包裹递给厌之。厌之无奈拆着包裹，里面是一个盒子，不知科研所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这是！”

　　厌之忽然起身，盒子里的东西令其大惊失色，白也几乎从没看过表情变化如此急剧的厌之。

　　“怎么了？你还能被吓成这样。”

　　厌之迅速盖上盒子，将其扔在一边。

　　“没事，被科研所的新花样给整吐了。”

　　“他们科研所就这样，别管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了。”

　　......

　　白也一句无心的话却令厌之心中五味杂陈。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开始时总拿顺其自然来美化自己的不作为，到最后又用无能为力来掩盖自己的不负责。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事若关己便慢慢拖起。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标准的犬舍作风。

　　一想到此便口不择言。

　　“那你还找什么出版社，自荐什么诗集，反正你名唤白也，一听就是个诗人，顺其自然就好了啊！”

　　白也一时无语，知道自己这是撞枪口上了。颇有自知之明的闭了嘴，目送厌之回房。

　　“等等，”厌之忽然杀了个回马枪，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这玩意，你没给我偷工减料吧。”

　　“怎么可能！”白也辩道，“我以前可是科研所出身，工匠精神，精益求精。就算现在去科研所找人，也是无人能出其右！”

　　“你先前不是效力于医疗队吗，怎么又变科研犬了？”

　　“那是转职医疗队之前，您老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不管你之前是科研犬还是医疗犬，你现在在别人的屋檐下，那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好自为之吧，别哪天流浪犬做习惯了，连家在哪都不知道了。”

　　白也沉默。在犬舍暗话里，既不担任工作犬工作，也未完全融入普通社会的，被称为流浪犬。只是他离职已久，早已习惯作为厌之的长期租户，为厌之做着看房收租等跑腿的活，有空再寻伯乐推销自己的无人欣赏的诗集，也遭遇过不少冷眼和嘲笑，但白也倒是看得开。

　　毕竟诗人，注定蒙尘，注定被驱逐，注定飘零流浪。

　　白也一番感慨后，正欲回房休息，却一眼瞥到那个让厌之神色有异的盒子。

　　诗人也应永远保持好奇心。

　　于是白也打开盒子想见识下到底是何物能叫厌之失色，结果却令其大失所望。

　　什么啊，还以为是收到了情书还是刀片。就这，能什么可怕的？

　　白也将其归位，回房开始创作，继续他白也文章万古传的梦想。

　　一阵关门声后，世界彻底清净。

　　那盒子中静静躺着的，

　　不过是一个普通布娃娃。

　　当强盛南风遇见阳光，是命运的的邂逅令他们感情迅速发酵，本地近期迎来明显升温。今天白天，晴，最低温度15摄氏度，偏南风3级，适宜工作。

　　是不是觉得天气不错？厌之也这么觉得。

　　当然如果当自己无心感叹“天气真好”时，肩上的这个布娃娃不用如此骚气的声音自动播报这则纯属多余的天气预报的话，就更不错了。

　　“我的同桌？”
　　“我在。”
　　“闭嘴。”
　　“好的，如果有其他需要，请说‘我的同桌’，我将及时出现。”

　　终于清静了。

　　这布娃娃便是科研所送来的最新成果——人工智障，不，智能。强制性佩戴，要求一犬一娃一一落实，以备传达联络，共享位置，及时反馈等用。

　　工作犬间的联络系统，最初只是简单的摇铃传声，后来也尝试过手机，到现在又整出个一看便知研发者恶趣味的布偶，还配了张说明：为配合犬舍最近的“工作犬学堂”培训计划，此款“我的同桌”特地运用了人性化专业设计，增强了陪伴式交互体验，且并自带学习与辨识功能，无需时时处处下指令，是您工作休闲时善解人意的好帮手。

　　厌之此刻正坐在城里最高楼的顶端，双脚悬空。这里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可以任意打量这座熟悉的城市，仿佛万物尽收眼下。无意中，她便成为了这座城市的记录者。从不停止，未曾离开。

　　车流人海，楼群鸟兽，白云青空，阴晴雨雪。

　　日出前第一颗晨露，奔向了青涩少年谁的鼻尖？
　　晚霞最后一抹曛红，藏在了娇羞女儿谁的侧脸？

　　一杯杯陈述深情的鸡尾酒醉倒了一纸纸痴昧等待的情书。
　　衣冠端正的黑西装怀念起泛黄起褶的白衬衫。

　　有人在家中独守凄清空冷，有人在咖啡厅自顾自地接吻。
　　有人信以为真的不期而遇，是有人预谋已久的处心积虑。

　　她见过不愿冒风险的人，什么也得不到。也见过古板苛刻的人，什么都守不住。
　　她见过他们人前一尘不染的光鲜，也见过他们人后不堪入目的狼狈。
　　她也曾丢却浅薄庸俗的偏见，为内心装进过一桩桩感动。
　　也曾让融于世俗的忧喜悲欢，任其为周身充斥温暖的烟火气。

　　未曾褪去清纯，亦裸露着美艳。这座城市的眼眸，洞明世人世事。
　　就像现在厌之手中的这块狗粮巧克力，简单的包装下，是致命的甜蜜。

　　厌之撕开巧克力外在的包装，享受入口融化的刹那所带来的无法抗拒的诱惑，神奇的滋味，科研所最美妙的发明。

　　“叮咚，我的同桌为您带来最新通知。为顺利推行工作犬精英化管理制度，即日起，所有在职工作犬将不定时受到抽查，抽查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笔试，面试，实地突击等。此次行动将由犬舍及督局共同配合施行，请各位工作犬做好准备，谢谢。”

　　“接下来为您读取高赞评论。”
　　“局长英明，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期，那种青春飞扬在卷子上的感觉。”
　　“老板通过测试后可以加工资吗？”
　　“新狗粮下架！实名抵制科研所！”
　　......

　　厌之听到通知后只感到一个头两个大，这是把自己当校长了，搞得还是学校那套？

　　“是不是有病，局长疯了还是老板疯了？”

　　“好的，我的同桌已为您实名制评论：是不是有病，局长疯了还是老板疯了？”

　　......
　　......

　　“我的同桌检测到实体正处于高空坠落转状态，自救系统开启。”

　　一处公寓楼内。

　　一个中年男性徘徊在一个房间，漫无目的地绕着，一圈又一圈。

　　他手上似乎有所动作，正发出“嘶嘶”的声响。

　　门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男子听到身后动静，一点点地扭过头，脸正对向门口。

　　身体却丝毫未动。

　　来者进了室内，却发现空无一人。

　　室内布置朴素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书架旁是一小窗。

　　来者走到书架前，看见上面的书满满当当，多为励志和理财，有的已被翻得脱胶，最高处的那一格，正放置着一尊小佛像。

　　不禁冷笑出声。

　　“你在佛前供着的，”

　　“全是自己的欲望。”

　　来者转过头，那个男子就在她的面前，藏在窗帘处，露出一张脸。

　　脸上满是抓痕，双眼死死紧闭。

　　“陈德辉，男，54岁，死因，心源性猝死。”

　　厌之皱了皱眉，这个被她从高楼天台扔下都毫发无损，走到哪便跟到哪的布偶，又开始自作主张不分时宜地发言。

　　她看向自己的服务对象，只见他双手的指甲掐进自己的眼睛，手指在眼窝里疯狂搅动着，想撑开眼皮却无济于事，似乎还正以极怪状的姿势抽搐着。

　　“这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能看到吗，你脚下有一条路。”

　　“你说你睁不开眼睛？”

　　“也对，你生前见钱眼开，但死后分文都带不走，这眼睛自然就睁不开了。”

　　“不过这不成问题。”

　　“我是你的导盲犬，特来引你上路。”

　　“你问去哪？”

　　“前往山川。”

　　厌之手持导盲提灯，眼前的浓雾因光亮而自动退避，留出一条小道，厌之每落一步，道上便留下一记散着微光足印，连出一条幽明而不见尽头的线。

　　多少人生前显贵，什么都得得到，死后却成佝偻盲魂，什么也带不走。
　　目中无人唯利是图，最后却看不清归去的路。
　　但无论你生前是非，我都将一视同仁。
　　因为为盲魂引路，是我的工作。

　　“叮咚！我的同桌为您带来最新通知。”
　　“导盲犬厌之，您今日凌晨于犬舍涉嫌打砸斗殴，请于今日晚班结束前，自行前往山川督局。务必准时前往，过期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