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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虽然梁世斌 ...

  •   虽然梁世斌的长相和言行都带着玩世不恭的意味,但不知为何,孙予慈很是信任他。
      “舅妈,你先冷静一下,这个事报纸明天会报道,一定不会有表哥。”
      第二天,全城的报纸都刊登了英国捕头枪毙被捕学生的事件,被枪毙学生的名单中没有庞崇树。
      庞太太卡在喉咙口的一口气舒出来,又开始不停地求孙予慈再去找朋友,尽快将她的儿子放出来。
      孙予慈再次跟她说明,只能保庞崇树平安出来,什么时候放出来还要看事件的发展。
      英国捕头□□和平民激怒了整个上海,上海所有民众都行动起来反对帝国主义,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
      文人们更是为上海民众的运动奔走呼嚎,申报的自由谈由一周两期变为一日一期,孙予慈也转而画讽刺实事的漫画。
      在商人罢市二十三天后,租界当局以增加税率、停止电力供应胁迫上海总商会,上海总商会宣布退出运动,停止罢市,并停发给工人的罢工救济费。

      六月末,酷夏已经来了。
      天气越来越热,似乎已是到了最热的那一天,一场大暴雨来袭。
      大暴雨冲刷着学生和民众撒下的传单,道路变得泥泞,树木开始倒塌。
      庞崇树走过雨后的街道,泥水沾湿他的鞋袜和裤脚,倒下的树枝几乎挡住他的去路。
      当他出现在家门口时,正在清理院子的佣人们全傻了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想起喊庞太太。
      庞崇树对他们笑笑,穿过他们,走进客厅。
      庞太太听到喊声,起身往外走,正好看到走进客厅的庞崇树,也是瞬间愣住。
      他背光站着,身后是雨后烈阳的光圈,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个笑带着灵魂被洗刷后的纯净。
      庞太太连忙跑过去抱住他,抱了半分钟又松开,握着他的手,仔细瞧他。
      他的头发整齐,面容红润,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衣服还是出事那天离开家时那一套,可是除了鞋袜和裤脚沾上的泥沙,其余地方干净挺括,像是熨烫过之后刚刚穿上身。
      庞太太又抱紧他,“太好了,崇树,你没有瘦,没有吃苦,妈妈放心了。”
      庞先生、丝苒和丝若也围上去,庞家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孙予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拥抱,眼圈渐渐红了。
      不管平日里如何争吵,他们都是一家人,世上血缘关系最近最亲的一家人。
      之后,庞太太跑到厨房嘱咐今日多加菜,将庞崇树唉吃的菜一一与厨师重复。
      庞先生乐呵呵地出门,商人开市,他们贸易公司已正常营业。
      庞丝苒又因为一点小事,与庞丝若争吵。
      庞崇树走到孙予慈面前,看到她红着双眼,像一朵被雨水打落的花,那么凄婉,令人忍不住怜惜。
      他感到心中的一根弦被拨动,走上前,抱住她。
      “予慈,不要哭了,谢谢你。”
      “你能平安回来真好。”

      当晚,庞家人坐在一起,一同享用丰盛的晚餐,庞先生又开了一瓶香槟。
      孙予慈依旧到厨房跟佣人一起吃饭,今日主人加了菜钱,佣人们也吃得比平日里好,厨房里是谈笑声,外面的餐厅也是谈笑声。
      晚餐持续到将近八点钟,心惊胆魄了一个月的庞家人放松下来,又喝了酒,晚餐一结束都早早地回房休息。
      孙予慈回房后,接着画完申报的画稿。十点钟时,整栋楼已听不到一丝响动,她锁好门拉好窗帘上床睡觉。
      第二日一大早,孙予慈被客厅的吵闹声惊醒,她连忙穿好衣服走出去。
      庞太太手里抖着一张纸,正在跟庞先生争吵。
      “你快去找他,一分钟都不能等。”
      “他信上说了,他已坐凌晨的火车离开上海,中国这么大,我去哪里找?”
      “先去北京,再去广州,广州找不到再去武汉!他必定还要参加运动,哪里人多就去哪里!”
      “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我怎么找?你不怕我被打死了!”
      “我不怕,什么都不怕,我只要崇树回来!”
      “舅妈,我看看表哥留的信。”孙予慈走到庞太太身边,从庞太太手中拿走那封信。
      庞崇树在信上说,他对资本家已彻底失望,所以放弃学业,退出学社,去加入工人运动。
      他说,不要找他,他已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没有赢得与殖民者的斗争之前,他绝不会退缩。
      孙予慈将信还给庞太太,“舅舅舅妈,不必去找表哥,他有理想,我们应当支持他。”
      庞太太恶狠狠地瞪着孙予慈,“你闭嘴!他不是你的至亲,你当然会这么说!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崇树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要他有什么理想,我只要他好好活下去!”
      庞先生拉住庞太太,劝她:“予慈说得有道理,崇树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再怎么管也管不住,也许他在外面吃了苦,就知道还是家里好,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孙予慈看着庞太太和庞先生,坚定地说:“表哥不会轻易回来,舅舅,他有银行账户吗?”
      庞先生想了想,“有、有!他成年的时候,我带他办了银行账户。”
      “那麻烦舅舅多给表哥的账户转些钱,让他不至于特别辛苦。我也攒了些钱,一会儿交给舅舅,一并转给表哥。”
      庞太太反应过来孙予慈的意思,人注定找不回来,或短时间内找不回来,至少保证他在外面吃饱穿暖。
      庞太太推庞先生的胳膊,“你快去给崇树转钱,将家中剩余的钱全转给他!”

      孙予慈只留下一周的车费,将其余所有钱都交给舅舅。
      她之前答应过梁世斌,庞崇树平安回家后,便开始为银行周刊画插图。
      上海地图标着上海商业银行总行的位置,在法租界,离惠灵顿街并不远。
      如今工人还在罢工,电车停运,孙予慈一路没有遇到黄包车,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衬衫的后背被汗水浸透,才走到上海商业银行总行的办公楼。
      走到办公楼入口,一个门岗拦住她,“小姐,请问找谁?”
      “我找梁世斌先生。”
      “请问是否提前有约?”
      “可能算是有约。”
      门岗稀奇地看她一眼,“请稍等。”他转头对另一个门岗说:“上去告诉梁特助,有一位小姐找他。”
      等了不到五分钟,看到梁世斌满脸惊喜地跑过来。
      “孙小姐,你不是有我办公室的电话?怎么不提前打电话,我叫司机去接你。”
      “不必麻烦。”
      “以后别再跟我这么客气,天气太热,别中暑了,快进来,我的办公室有冰汽水。”
      孙予慈跟着梁世斌来到他的办公室,他请孙予慈坐着椅子上,调整电风扇的方向,对着孙予慈吹,再从冰桶里拿出一瓶汽水,用干布擦去汽水瓶外的水珠,起开汽水瓶盖,插入吸管,递给孙予慈,“等你凉快下来,再带你去见周刊的主编。”
      “谢谢。”孙予慈喝了一口冰汽水,甜甜的凉意瞬间扩散到全身,脑袋也被冰得酥麻。
      电风扇吹干她汗湿的头发和衣服,整个人清爽起来。
      她扯掉发带,用手指梳头发,重新扎了一次,又整理了衬衫,喝光剩下的汽水,“梁先生,现在能带我去见主编吗?”
      梁世斌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她,“你急什么,多休息一会儿。”
      “不必了。”
      “还真是闲不住,一点时间不想浪费,”梁世斌收好文件,站起来,“走吧,带你去。”
      梁世斌将孙予慈带到主编办公室,跟主编打了声招呼先离开了。
      周刊主编十分繁忙,他刚跟孙予慈说了两句话,电话便不停地响,他边接电话边将几篇新闻稿件和银行规章递给孙予慈,手势示意她先看看。
      主编打完电话,对孙予慈说:“这几篇下期要刊登,希望你能为新闻画插图,为规章画简单的讲解图。我看看,今日是周三,周五上午,不行,可能需要修改,周四,也就是明日下午拿来给我看。”
      孙予慈点点头,“好。”
      “时间很紧,你要加快速度,我们这里为你预备了一个办公桌,你可以留在这里画,有任何疑问可以找负责新闻和规章的同事解答。当然,你也可以带回家画。”
      “我今日留在这里。”
      “你在这里不必打卡,时间自由。趁我现在有空,带你去你的办公桌,顺便给你介绍一下同事。”
      “谢谢主编。”
      主编带着孙予慈在编辑办公室转了一圈,为孙予慈做了介绍,最后带她来到她的办公位。
      “你在这里忙吧,有任何问题问他们,记得按时交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孙予慈点点头。
      主编脚下生风,几步便要走出编辑办公室,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在编辑办公室门口,顿了两秒,又转身快步走回孙予慈的办公位。
      “小孙,我差点忘了,江经理下期要发表一篇文章,他可能需要画画像,你现在去他办公室问问。”
      孙予慈一听,正在从布袋子往外拿的笔,差点手一松摔在桌子上,“我……我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里。”
      “也对,”主编环顾编辑办公室,“小王,你带小孙去江经理办公室。”

      还是会见到他……
      孙予慈认命地跟着同事,来到江景甫的办公室门前。
      行政秘书问了她的来意,便带她进去。
      六月末,外面的太阳又大又毒,室温有三十多摄氏度,他却穿着整套的西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方一颗,整齐地打着领带。
      他的办公室通风极好,一进去便觉得凉爽,但也是属于夏日的凉爽,室温仍然不低。
      孙予慈先是不解,穿得这么厚不会中暑?
      后来又注意到他标准的坐姿,挺直的脊背,舒展的双臂,孙予慈便明白——他为自己定的准则,要求他一年四季必须着装规范,不容许丝毫松懈。
      “江经理,这位孙小姐是周刊新聘的插画师……”
      江景甫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孙予慈,他打断行政秘书,“我知道,你先出去为孙小姐泡杯茶。”
      “请坐。”他对孙予慈说。
      他的办公室很大,有沙发和会议桌。此刻,他坐在宽大厚重的办公桌后,孙予慈站在办公桌前,她觉得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往自己身上压迫。
      他只对她说了两个字,孙予慈却觉得被那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她想着必须赶快出去,于是没有坐下,直接说:“主编说你需要画幅画像。”
      “嗯,我今天没有时间。”
      “那我先走了,你有时间再叫我。”孙予慈说着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这周工作时间都没空,你方便晚上到我家吗?”
      孙予慈想说,当然不方便。
      但是,现在他负责每周支付她八十元,她点点头,“几点?太晚了不行。”
      “今晚七点可以吗?”
      “可以,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你知道门牌号吗?”
      “我可以问梁先生。”
      “惠灵顿街1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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