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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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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钟,梁世斌离开办公室,来到惠灵顿街,在惠灵顿街和雨花弄来来回回转悠了一个多小时,等得口干舌燥、双腿发麻。将近六点钟,孙予慈终于出现在惠灵顿街的街口,梁世斌看到她连忙跑过去。
跑到孙予慈面前,梁世斌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唉……孙小姐……可算等到你了……”
“梁先生,有什么事吗?”孙予慈停下脚步,站在他身旁,等他喘气。
“就是……之前跟你提过,银行周刊缺插画师,想聘请你。”
孙予慈想,怎么专程跑过来说这个事,“很抱歉,梁先生,我的能力还达不到。”
“一期周刊的插图八十元。”
孙予慈听到薪金,被这大手笔震撼了几秒,又为必须放弃这份工作而遗憾,之后,她摇摇头,“很抱歉。”
梁世斌不解地挠头发,“不是,孙小姐,不要急着拒绝,你要是嫌薪金少,还可以再加。”
庞丝苒今日有社团活动,比以往晚回家。她下了电车,步行往雨花弄走,经过惠灵顿街时,遇到孙予慈和一个男人在说话。
她几步跑到他们旁边,质问道:“孙予慈,这是哪来的野男人?你到处勾搭男人,我哥知道吗?刚听到你们在谈价钱,你跟我说说,谈的是什么价钱?”
孙予慈不理会她,对梁世斌说:“梁先生,我真的无法为你们周刊画插画,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孙予慈快步离开,庞丝苒留下,吹胡子瞪眼地打量梁世斌。
梁世斌与她大眼瞪小眼,低头略一思索,再抬头时,已是灿烂的笑脸,“请问小姐是?”
“她住在我们家。”
“小姐是孙小姐的表姐?”
“什么表姐,她是忽然冒出来的亲戚,我之前从未见过她。”
“请问小姐贵姓?”
“姓庞啊。”
“哦!人美心善的庞小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回见。”
“唉,什么?”庞丝苒听到那个形容词,先是一愣,随即红了脸,反应过来他要走,用大声说话掩饰羞涩,“你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你跟孙予慈什么关系?”
“我们没关系,下次见,庞小姐。”梁世斌边走边转身招手。
庞丝苒没有急着回家,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惠灵顿街。
庞丝苒嘴角噙着笑开门回家。庞太太听到大门的声响,快步走出客厅,看到是庞丝苒,又退了回去,嘴里念叨着:“还不是崇树呀,崇树怎么最近回来得这样晚……”
庞丝苒若平日里被这么对待定要发火,此刻却心情甚好地走到母亲身旁,挽着她的手臂,“妈妈,哥哥还没回来吗?”
“是呀,我这几天眼皮一直跳,总觉得家里要出事,希望不是崇树出事。”
“妈妈怎么这样说,我们出事就可以了?”
“怎么会,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当然希望你们都不要出事。”
庞丝苒笑了,“那就让孙予慈出事好了。”
庞太太轻打她的手臂,“别乱讲,小心她听到!”
庞太太的眼皮甚是靠谱。
这周日,庞家便真的出事了,而且是最不如她愿的那一种情况——庞崇树出事了。
周日当天,上海上千名学生涌到公共租界,沿街散发反帝传单,高声呼喊支持工人罢工、收回外国租界。
租界当局抓了一百多名学生,此举激怒了上海民众,一万多人聚集在捕房前,要求立即释放被捕学生。
英国捕头不但拒绝释放学生,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对聚集的民众开枪,公然屠杀手无寸铁的民众,打伤十几人,又逮捕一百多人。
这一天,庞崇树一早出门,学生被捕的事情传到庞家,庞太太立刻坐不住,央庞先生出门去寻庞崇树。
庞先生在休息时间十分不情愿出门,“崇树哪有那么愚蠢,他才不会参加学生运动。他出门前有没有跟你说今日晚回家?”
庞太太回想了一下,“没有说。”
“那他绝对没事。”
“可他最近晚回家都没有提前说。”
庞先生想了想,“哦,再等等吧,现在外面乱得很,不要随便出门,别是我刚出门,崇树回来了。”
庞太太看庞先生实在不愿出门,无奈点头,“那再等等。”
坐立不安地等到傍晚六点,又传来英国铺头开枪杀了十几个人的消息,庞太太一刻也不敢再等,来不及换鞋,便要出门寻庞崇树。
庞丝苒拉住母亲,“妈妈,你哪能自己上街找,外面都开枪了。”
“不行,我必须去找你哥哥,即使是开始打仗了也要去。”
庞丝苒跺跺脚,生气地瞟父亲一眼,庞先生正往餐厅走,看样子是打算开始吃晚餐,“爸爸,你就不担心吗?”
庞先生在餐桌旁坐下,“担心啊!你哥哥是我们家唯一的儿子,如何会不担心?现在外面枪林弹雨,你哥哥若无事,自然会回来,我若出去寻他,定是寻不到,可能还会搭上我一条命。”
庞丝苒翻了个白眼,想骂父亲,又看到母亲马上跑出去,连忙跟上母亲,“妈妈,等等我!”
孙予慈从房间走出来,也跟上她们。
庞丝苒看看身后的孙予慈,没好气地问:“你也去?”
“嗯,人多些容易寻。”
“也是,哥哥对你那么好,不去才是没良心,快跟上!”
三人刚出家门,便遇到个学生用尽全力骑着脚踏车,往她们的方向冲。
庞丝苒仔细一看车牌,“是哥哥的脚踏车!”
那个学生骑到离他们一步远,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说:“你们可是庞崇树的家人?”
庞太太立刻跑到他面前,“我是崇树的母亲,他在哪里?”
学生急促地喘着气,“他被英国人捕了,你们赶快,想尽一切办法救他出来!英国人疯了,竟对平民开枪,崇树他们这些被捕进去的也很危险!”
庞太太急迫担忧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几秒钟后,她扑通坐到地上,大哭起来:“我的崇树啊!这可怎么办……崇树啊!”
庞丝苒和孙予慈试着扶她起来,她的悲伤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她像个无骨人,完全无法站起。
那个学生又骑上自行车,“还有其他家要通知,我先走了,你们快想办法!”
庞丝苒也哭起来:“妈妈,你在这里哭也没用,我们快些回家告诉爸爸,让爸爸想办法。”
庞太太像是一下子又找回了骨头,她站起来往家里跑。
回到家,庞太太无头苍蝇般在客厅找庞先生,一转头看到他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餐。庞太太跑过去一把抓起他的饭碗,摔在地上。
庞先生怒瞪着双眼抬头看她:“你疯了!”
“崇树被抓了!你竟还有心吃饭!上午便让你出门寻他,若是当时寻到他,将他带回来,他也不会被捕,你知不知道,英国人可能会把抓进去的人全杀了!”
庞先生也慌了,“你…你这么说不合逻辑,你让我去寻时,英国人已经开始逮捕学生了,那时已经晚了……”
庞太太又抓起一个菜盘子,狠狠摔在地上,“庞纪元!!这是什么时候,你不想着怎么救崇树,跟我说这些!”
“你别急,我现在去找我老板,看他认不认识英国捕房的人,对了,你也去你家,你父亲人脉比我广,也许他有办法。”
“你快去,我现在就去我母亲家!”
庞丝苒陪庞太太出门,孙予慈和庞丝若留在家中等消息。
因学生和民众的聚集,部分路段不通,电车已经停运,庞丝苒和庞太太步行了半个小时才遇到一辆黄包车。
到达庞丝苒外公外婆家时,已是晚上九点钟。
庞丝苒的外公外婆一听说崇树被捕,外公立刻准备出门找关系,外婆吓得倒在沙发上哭泣。
孙予慈和庞思若坐在客厅,一宿没睡,等到凌晨,庞先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对着她们摆摆手,便直接回房。
第二天早上,庞丝苒和庞太太也回来了,庞太太哭得双眼红肿,眼睛只剩一条细缝,庞丝苒也在低声抽泣。
孙予慈看到她们,连忙上去询问。
庞丝苒哭着摇摇头,“外公也没办法,英国捕房那边咬死了不放人。”
庞丝若一听最后的希望没了,也跟着哭起来。
孙予慈看她们越哭越伤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了想自己在上海认识的人,随后对她们说:“我出门一下,等我消息。”
庞丝苒抬头看她,涕泪糊了一脸,“别开玩笑了,你才来上海几天,你会有办法?”
“可能不行,不过也要试一试。”
孙予慈边往外走,边祈祷着一定要顺利到达菜市街,潘老师和林先生一定要在家。
她刚走到惠灵顿街,便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叫孙小姐。
孙予慈转身看,是梁世斌。
“孙小姐,我刚才听阿玉说,庞家的儿子参加昨天的学生运动被捕了。”
“是我表哥,阿玉怎么知道?”
“阿玉早上去买菜的时候,听庞家的佣人说的。”
“是被捕了,我们正在找人救他。”
“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正打算再去找。”
“我认识英国捕房的人。”
孙予慈惊喜地抬头看梁世斌,她棕色的瞳孔中闪动着光圈,“可以救他出来?”
梁世斌被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发,转头不看她,“可能无法立刻救他出来,但是打声招呼的话,能担保他在里面的安全,过不久定能全头全尾地放出来。”
“只要能保证他的安全便好,拜托你了!”
“嗯……我当然可以帮你表哥,但是还有个条件,希望你能答应。”
孙予慈眼眸中闪烁的光圈停滞下来,“什么条件?”
“希望你表哥平安放出来时,你能到银行周刊画插画。”
孙予慈不加思索地点头,“可以,我一定去,麻烦你现在就去英国捕房,我担心晚了会来不及。”
“孙小姐放心。”
梁世斌在车上跟江景甫讲了孙予慈表哥的事。送江景甫到银行办公楼后,梁世斌让司机马上送他到英国捕房。
江景甫早餐时看了新闻,对昨日的事件有大致的了解。
他看了看办公楼入口的签到卡,银行的职员尽数照常上班。
他进入办公室,一刻钟后,写了一则公告,出来交给行政秘书。
行政秘书接过公告,不解地抬头看他。
江景甫道:“通知下去,所有职员尽快将正在进行的工作做简要收尾,之后立刻离开银行,尽所能去支持学生运动和工人运动。薪资照常发放。”
他说完,转身回办公室。
行政秘书是刚入职两年的年轻人,被这简短的两句话激荡得心神澎湃、热泪盈眶,他一秒钟也不愿再等,奔跑着,高举着公告,向所有同事传递总经理的命令。
学生被捕的第二天,英国捕头枪毙了三名被捕学生。
消息传到庞家,庞太太吓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倒,之后,她疯狂地抓住孙予慈:“你快再让你的朋友去打听打听,被枪毙的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