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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或许是梁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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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梁世斌念叨了太多遍,那个愿望很快实现。
江景甫晚餐与一位从广州来沪的实业家有约,离开餐厅时已八点钟。车子将要驶进惠灵顿街时,初夏的上海下起了阵雨,雨势瞬间变大,大颗大颗的雨滴急迫地砸向路面。
大雨模糊了车窗玻璃,将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副朦胧的画。
司机打开雨刷,无聊看雨的梁世斌倏地坐直了身子,拽司机的袖子,“快停车!快停车!”
司机问:“停在哪里?”
“靠路边停!快!”
梁世斌说着打开车窗,大雨即刻浇进来,他迎着雨把头伸出窗外,“孙小姐!快上车!”
孙予慈正顶着布袋子在雨中奔跑,忽然一场大雨,法国梧桐浓密的叶子也无法遮挡,她今日没有带伞,幸好也没有带画,只是袋子里的书要遭殃。
听到有人叫孙小姐,这声音还甚是熟悉,她停下来转身看,一辆轿车停在几步外的路边,那位昨日才见过的梁先生从车窗探出脑袋在喊她。
孙予慈本打算回绝他,走近了才看到,他打开车窗叫她,头发已被淋湿。
梁世斌见她走过来,连忙下车,打开后排的车门,把她推进去,又快速回到副驾驶。
这个几秒钟的动作,梁世斌的衣服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孙予慈在后排坐好,不想与之再有任何交集的那位先生果然也在车里,就在一尺之外。
她想,什么样的坐姿才会让此刻的自己不那么狼狈?
“谢谢,”她对前排的梁世斌说,“害你也被淋湿了。”
“没事,我穿得厚,没有湿透。你住在哪条街?送你到家门口。”
“雨花弄42号。”
“那还真是离江经理家近,走路也只需一刻钟。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孙予慈正要回答,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手臂旁,手心放着纯白色手帕。
“鞋湿了,擦一下。”他说。
孙予慈向车门处侧身,跟他的手拉开距离,“不必。”
“会弄脏车子。”语气郑重中带着责备,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刚才真的不应该上车。
孙予慈接过手帕,弯下腰,先擦了脚踝上的雨水。
这块手帕一点儿也不吸水,摸起来非常滑,应是真丝的。
梁世斌看到江景甫把自己的西服手帕给人擦鞋用,哈哈笑起来,“孙小姐,别听他的,车子脏了老陈会擦。”
孙予慈直起腰,手里握着已擦过脚踝的手帕,不知如何处理,正打算放进自己的布袋子。
“给我吧。”他伸出手。
“脏了。”孙予慈看着他的手,握紧手帕。
“没关系。”
孙予慈犹豫了片刻,将手帕放回他的掌心,想着他到底是怕脏还是不怕脏。
他接过手帕,快速对折几次,将折好的手帕放回西服胸前口袋。
孙予慈想,看来并不是嫌弃。
梁世斌关注着后排的发展,看到手帕又回到口袋,笑了笑,对孙予慈说:“孙小姐,看了你发表在申报上的漫画,真是奇思妙想,十分有趣。”
孙予慈闻言,轻轻蹙起眉,脸颊泛出红晕,低声说:“谢谢。”
“我们银行有周刊,孙小姐若可以来为我们画插图,周刊的读者定会增加。”
孙予慈等着旁边的人反对,可他看着窗外的雨,毫无反应,像是没有听到。
“若薪酬很高,也可以考虑。”其实是绝对不会去,可是梁先生好心送她回家,不好立刻驳了他的面子。即使今日找第二份工作找到这么晚没有着落,也绝不能为他的银行工作。
梁世斌哈哈大笑道:“孙小姐说话真是好笑,我们可是银行,薪酬怎么可能是问题。”问题是江经理装作听不到,不表态。
孙予慈想,这位梁先生真的是十分爱笑,他说漫画有趣应是不能信,若是,他说有趣……
不可能,虽然跟他仅见过三面,也知道他不苟言笑,若能让他说有趣,那得多有趣……
庞崇树之前答应孙予慈,周末租辆女士脚踏车,教她骑脚踏车。可一连两个周末,他加入的学社都有集会。
这个周末终于有时间,他提前一天与孙予慈约好,周六一早去车行租脚踏车。
惠灵顿街两条街外的商业街有家租车行,两人步行半个小时来到商业街。
这家租车行名叫“袁和记脚踏车行”,车行内摆了十余辆脚踏车,庞崇树挑了看起来最为结实干净的一辆女士脚踏车,问孙予慈:“这辆如何?”
孙予慈的目光离不开脚踏车,她笑着说:“很漂亮。”
庞崇树对车行老板说:“租这辆。”
“好嘞!庞少爷知道,咱们这最少租两个小时,庞少爷这次打算租几个小时?”
庞崇树想了想,答:“四个小时。”
老板带他们来到柜台前,用毛笔写了张字据。
字据上写道:今收到租脚踏车计肆小时,合计扣叁银元。专致。袁和手。照付。庞崇树开。法租界思南路36号。五月二十三日。”
孙予慈看了看字据,拿出三个银元递给老板,老板不收,看向庞崇树。
庞崇树道:“记在账上,我下周来结算。”
“好嘞!这位小姐,收好钱。”
庞崇树推着脚踏车,孙予慈走在他旁边,两人离开车行。
“你不是有脚踏车吗?怎么还总是租车?”
“其他同学需要用车。”
“车费这么贵,你帮我付,我不能安心。”
“你有空请我吃饭便好,”庞崇树骑上车,指指后座,“惠灵顿街行人少,树叶茂密,太阳晒不到,到惠灵顿街教你。”
孙予慈将裙子收紧,裙摆窜在手中,坐上脚踏车后座。
“坐好,拉着我的衣服。”庞崇树道。
“嗯。”孙予慈拉住他腰间的衣服。
这是孙予慈第一次坐脚踏车,初夏的风从耳边吹过,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从身上扫过。
像只刚学会起飞的鸟,最开始获得自由的一刻真是美妙。
今日又是难得的晴天,江景甫嘱咐阿玉将钢笔、墨水和信纸拿到晾台,他坐在咖啡桌旁的藤沙发上,写一封要寄往广州的信。
斟酌用词时,他端起茶杯,喝着茶向远处看,视线扫过庭院,落到惠灵顿街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
晾台在二楼,视线穿过法国梧桐的树干可以看到惠灵顿街的街道。今日是周六,街道上没有汽车,偶尔有行人。
有一辆脚踏车行驶过来,那辆脚踏车的后座载着人。坐在后座的人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她迎风伸着一只手臂,宽大的灯笼袖子被风吹起。
离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她愉悦的心情。
骑车的人停下来,后座的人跳下车,她走到前面骑上车,脚要离地时,她转头与在后面扶着车的人说话。
她转头的时候,风吹开她的头发,江景甫看清她的脸,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片刻后,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只是失了从小就养成的仪态,茶杯碰到桌子发出了些声响。
江景甫并不是对她有多在意,只是刚觉得她是个少见的坚韧而理性,又颇具才华的女生,却发现她在私人关系上很是随意。不久前,听梁世斌说她跟林殊言一同出现,今日又是另一位。这令他感到生气,仿佛是她辜负了他的赏识。
阿玉恰好来晾台添茶,听到声响快步走过来,她顺着江景甫的视线往远处看,看清街上的人便笑了。
“庞家少爷在教孙小姐骑脚踏车。少爷,你应当不认识他,庞家少爷是孙小姐的表哥。”
江景甫收回视线,接着写信,像是他并不在意街上那两个人都是谁。
阿玉添了茶,笑着离开晾台。
每周三上午九点钟,《银行周刊》的样刊会准时放在江景甫的办公桌上。
《银行周刊》由银行学会主编,内容包括普及金融常识、讲解新颁布的银行规章、总结一周银行重点新闻、发表银行家论文、按月发布上海银行各类统计表等。
因银行学会由江景甫倡导成立,所以银行学会的本部驻扎在上海商业银行总行的办公楼里。
江景甫翻了翻样刊,二分之一的内容是各种统计表,其余部分除新闻页有一副附图,其余全是文字,且多用金融专业词汇,对普通民众来说晦涩难读。
《银行周刊》创立的目的不但是为了从外资银行处抢夺话语权,壮大国资银行,汇通天下以兴百业,也是为了服务民生普惠百姓。
过高的专业性造成的晦涩难读,必将影响《银行周刊》的受众数量。
民众不读,如何普惠民众,周刊创办的意义必有所缺失。
江景甫叫来梁世斌,问道:“这期周刊只有一副插图,你不是说要为周刊找一位专职的插画师?”
梁世斌没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三晚上。”
“上周三晚上?”梁世斌偏着头努力回想,脑中还是一片空白,“我在哪里说的?”
“想不起来算了,去聘一位插画师。”
“啊!我想起来了!”梁世斌一惊一乍,“是下雨那天晚上,送孙小姐回家的时候。孙小姐似乎很关心薪金,给她多少报酬?”
江景甫皱眉看着他,“我并没有让你一定要请她。”
“不行,必须请孙小姐,若不请孙小姐便换其他人去聘,这事我不管了。”
“你请不来她。”
“嘿!江经理,我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别瞧不起我!我一定把孙小姐给你请来,你只管把薪金定了。”
“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