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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潘秀清的家在学校的斜对面,出了学校大门,穿过马路便到了,是三层连排别墅中的一套。
      回到家,潘秀清带孙予慈走进餐厅,她向厨房的方向喊:“阿玲,今天中午做什么?”
      从厨房跑出来一个阿姨,边用围裙擦手边说:“这才几点,怎么这么早回来?我才刚开始洗菜。”
      “不急,跟你说一声,今天多做些好吃的,哦,还有,叫小齐先送壶茶到书房。”
      “好、好。”阿姨看了孙予慈一眼,又回了厨房。
      “我们先去书房等一会儿。”潘秀清对孙予慈说。
      到了书房,潘秀清从手提包中拿出那封信,锁进抽屉,之后对孙予慈说:“随便坐,书房有些乱。”
      孙予慈坐在书桌旁,看向窗前的画架,上面是画了一半的人像。墙边摆满了画,大多是建筑和人像,还有几幅人体绘画。
      这些画所用的颜料和技法,她都未曾见过。它们那么立体逼真,像是照片,却比黑白色的照片更加鲜艳生动。
      潘秀清不打扰她,等她看。
      小齐进来,为两人斟了茶。
      潘秀清推推眼镜,笑着对孙予慈说:“先喝茶。”
      “谢谢。”孙予慈回过神来,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上海美专是私立学校,交学费便可入学,但有不同的专业设置,孙老师是国画大师,你之前应是学习国画,现在想接着学国画还是学西洋画?”
      “西洋画。”
      “哈哈哈,也是,上海美专的国画老师没人比得过你祖父,你又何必跟他们学国画。”潘秀清看向孙予慈放在腿上的布袋子,“这些画轴是你的画吗?”
      “有两幅是爷爷嘱咐送给你的,其余是我的。”
      “你先把你的画拿给我看。”
      孙予慈拿出一个画轴,展开。
      潘秀清推了推眼镜,低头看,那是一副花卉图,画的色泽极为出挑,笔触是少见的清澈。整幅画干净大气,又自有一种气势和安宁,让看画的人眼睛沉沦,心却沉静下来。
      “你今年多大?”
      “下半年过十八周岁生日。”
      “从几岁跟孙老师习画?”
      “从三岁开始。”
      “看了你的画,我大致能体会孙老师的心情。能够有你这样的学生,真是一件幸运的事。你入学的事情我会帮你办妥,还有一个月这个学年便结束了,下个学年八月份开始。这中间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你留在上海还是回绍县?”
      “开学之前我会留在上海。”
      “那太好了,你有空便可以来我这里,我先教你一些西洋画的基本技法。你住在哪里?离得远吗?”
      孙予慈高兴极了,“不远,我住在舅舅家,在雨花弄,过来只需要一刻钟。”
      “雨花弄也在法租界,确实不远。”潘秀清翻开书桌上的笔记本,“周二和周五下午没课,周五下午教研组总是要开会,你每周二中午过来好吗?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餐。”
      “好,谢谢潘老师。”
      潘秀清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书桌后的书架前,“小予慈,不必跟我客气。”
      她找到一本书,递给孙予慈,“这本书你先拿回去看,有疑问的地方标出来,下周二来问我。”
      孙予慈接过书,书名是《西洋美术史》,作者是吕澂。
      “第一学年会有吕老师的课,你先读一读他的书,西洋的名家和名画,书中均有谈到,可助你尽快了解西洋画。”
      孙予慈翻了翻那本书,书中有很多插图,她用手指摩挲着纸张,心脏剧烈地跳动。
      “小予慈,别发呆,快把孙老师送我的画拿出来。”
      “对,”孙予慈合上书,放在书桌上,拿出爷爷那两幅画。
      第一幅是墨鱼,只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鲜活游弋的小鱼。墨色深浅浓淡不一,线条有虚有实、似柔实刚,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水中小鱼那种独有的透视感。
      “孙老师晚年已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潘秀清感叹,又细看了几眼,她急迫地问:“另一副呢?”
      另一副画有不少怪异之处,怪异之处又彼此和谐。
      树枝上几只翠鸟,用色、笔法皆不统一,鲜艳的颜色和浓重的墨色对比,轻盈的笔触之上覆盖着极简的笔法。
      “这是爷爷的画吗?风格有些不同。”孙予慈问。
      “是又不是。”潘秀清答。
      听出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孙予慈抬头看,她的眼睛蓄满泪水。
      潘秀清平复心情,收好两幅画,看了一眼挂钟,对孙予慈说:“到时间了,我们去餐厅。”

      餐桌上潘秀清又问了些爷爷的事,孙予慈细致地答。
      有人走进餐厅,潘秀清抬头看,惊喜地站起来,“殊言,你怎么回来了?”
      孙予慈转头看,一个高高的身影逆光站在窗前,看不清他具体的样子,却能感觉到这个黑影身上温雅的气质。
      那个身影走出逆光,拉开一把椅子,在餐桌旁坐下,“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再去北京了?”
      “近期不会再去,”他的视线在孙予慈身上落了一瞬,“不介绍一下客人?”
      潘秀清坐下,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为双方做介绍,“予慈,这是我儿子林殊言。殊言,这是孙野先生的孙女予慈。”
      林殊言道:“孙大师的孙女……可是给予的予,慈悲的慈?”
      孙予慈点头,“是。林先生,我看过你的诗集。很早之前便知道你和潘老师,不知道你们竟是一家人。”
      林殊言笑了,“没想到上海的地界如此小?若你知道我的父亲、潘女士的丈夫是谁,岂不是更惊讶。”
      孙予慈看看潘老师,再看看林殊言,“还请告知。”
      “林鹤卿。”
      孙予慈闻言,眨了眨眼,随后眉头皱成一团。
      林殊言惊讶道:“你不知道林鹤卿?”
      孙予慈摇了摇头。
      潘秀清哈哈笑起来。
      “你知道我,知道潘女士,却不知道林鹤卿……不应当,你从不看报纸吗?”
      “哪份报纸上提过?我可以找来看看。”
      林殊言被问住了……但他可以确定这位孙小姐不看任何新闻。
      潘秀清在一旁笑得更开心,起身从餐边柜上随手拿了份前几日的报纸,递给孙予慈。
      孙予慈看到报纸封面第一行大字赫然写着“司法部长林鹤卿遭孙传芳通缉”。
      潘秀清道:“上海美专是私立学校,却能够招收女学生入学,并开设人体写生课,遭多方排挤,仍屹立不倒,这位林部长的功劳不小。”
      小齐又端来一副碗筷,三个人一同吃了午餐。
      潘秀清午餐后便要回学校准备下午的课,孙予慈向他们告辞,林殊言说自己下午还有要办的事,与孙予慈一同出门。
      走到路边,林殊言在一辆轿车前停下,对孙予慈说:“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
      “你知道申报报馆在哪里吗?”
      林殊言笑了,“你从不看新闻,却要找报馆。不过真是巧,我下午正是要去申报报馆。”
      孙予慈坐上车,林殊言边启动车子边对她说:“虽然冒昧,可否问你到报馆做什么?”
      “我在邵县时为画报画了几年插画,想在上海找一份同类的工作。”
      “上海那么多报刊,怎么偏选了申报?”
      “潘老师刚刚给我的报纸是申报,我只知道上海这一家报刊。”
      “也就是,你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才知道申报,只看了一期报纸的封面,现在便想到申报找一份工作。”
      孙予慈有些犹豫,“不应该这样?……不然我再买几份申报看一看,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类型的插画。”
      “这倒不必,申报有图画周刊,什么类型都有,我现在就带你去报馆。”

      下午四点半,梁世斌回到办公室,倒了一杯茶,一口干了,急匆匆跑到董事长兼总经理办公室。
      江景甫的办公桌上堆着半寸高的报表,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看报表,“怎么现在才来上班?”
      “这个孙小姐真是不简单,她先是去了上海美专,出来时竟跟着司法部长林部长的太太,之后直接去了林部长家。从林部长家出来的时候,又跟林部长家的公子在一起,坐林公子的车去了申报报馆,他们进去两个小时没有出来……”
      江景甫的视线离开报表,落在絮聒的梁世斌身上,“你跟了她一整天?”
      “是呀,我为了下班前回来跟你汇报,赶路赶得累死了。”
      “你为何不上班跟着她,还要跟我汇报?”
      梁世斌有些气愤,“你早上让我下车跟着她!”
      “我让你下车,是因为你太吵,没有说让你跟着她,你应当下车后自行来上班,今日记旷工。”
      江景甫接着看报表,梁世斌被训得愣住了,还有他揣摩圣意揣摩错的时候!
      “别站在这里,出去干活。”
      “哦,”梁世斌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不是,我今日都被记旷工了,我干嘛还干活?”
      “去看看你的桌子,你若明天能处理完那些事情,现在可以接着旷工。不过,别忘了,晚上七点跟我去大东旅馆,今晚有晚餐会。”
      梁世斌气愤地甩门离开,万恶的资本家!
      他在心中骂完,又觉得不妥,这样骂会横扫一大片。
      应该是,这个姓江的资本家是万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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