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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二天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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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睁开眼,孙予慈看到奢华的吊灯,有一刹那的恍惚,几秒之后,她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她起床洗漱换衣后,快速收拾好行李。
于管家夫妻住在隔壁,孙予慈提着藤箱来到他们门外,按下门铃。
黄姨打开门,面露疑惑,“孙小姐,少爷说你可以住在这里,怎么一大早便收拾好了行李?”
“我不住在这里,你们今日返程回绍县前,能不能帮我把行李运上黄包车?”
“你要去哪里?我们陪你去,将你安置好我们才能安心离开。”
“不必陪我,放心,我可以住在我舅舅家。”
于管家夫妻收拾好行李,跟孙予慈一同下楼。在大东旅馆门前,于管家叫了一辆黄包车,将孙予慈的行李运上车后,他递给她一张纸条。
“孙小姐,这是梁秘书昨晚给我的,他说是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你若有困难可以找他帮忙。”
孙予慈将纸条收好,“这几日多亏您和黄姨的照顾,我会记在心里。就此告别,祝你们一路平安。”
雨花弄虽不比惠灵顿街宽敞,也是可以行汽车的街道,只是路两侧没有树木,房子也不如惠灵顿街气派。雨花弄两侧的房子是一幢幢小别墅,别墅前围着窄窄的庭院。
孙予慈坐黄包车来到雨花弄42号,她下车后将行李运到大门前,按下门铃。
等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一个细细的门缝,一个阿姨尖细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来:“你找谁?”
“找我舅舅,提前给他发过电报。”
“你是庞先生的外甥女?”
“嗯。”
大门打开了半扇,那个阿姨说:“进来吧。”
孙予慈先将两箱行李运进去,又返回运第三个箱子。
那个阿姨看她将东西都运进来了,锁上铁门,往屋中走。
孙予慈一次拿不了三箱行李,便提起最重要的一只箱子,跟着那个阿姨。
进了客厅,那个阿姨对背对着她们坐在沙发上的人说:“太太,先生的外甥女来了。”
庞太太从沙发上起身,热情地迎过来,“予慈呀!你可来了,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也无法去接,还想着你再不来就派人去火车站看看。”
“劳舅妈费心,江大人派他的管家送我,昨日便到了,先去了江家,昨日耽搁到很晚,今日才来拜访舅舅舅妈。”
庞太太很瘦,脸有些干瘪,衬得牙齿外凸,她听孙予慈这么说,更是笑得热情,“好、好!房间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先带你去放行李,只带了一件行李吗?”
“还有两件在外面。”
“田嫂,把外面的行李运到二楼。”
田嫂应声的时候,拖长了声音,显然,她并不情愿帮这忽然出现的外甥女运行李。
孙予慈看到庞太太为她准备的房间,白色的法式家具,粉红色的窗帘和帷幔,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
庞太太说:“这原本是你表姐丝苒的房间,知道你要来,专门腾出来给你住,她要去跟丝若挤一个房间呢!”
“我住哪里都可以,不必住丝苒的房间。”
“介意这些做什么,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这时,田嫂提着箱子走过来,庞太太指挥她将箱子运入房间。
之后的大半天,孙予慈被庞太太拉着聊天,庞太太反复地问她与江家婚约的细节。
傍晚时分,庞家人陆续回来,人齐了之后便开始吃晚餐。
为了欢迎孙予慈,庞太太专门吩咐厨房加了菜,庞先生甚至开了一瓶香槟,并提着精神说了一些欢迎孙予慈的话。
父母和爷爷相继去世后,孙予慈便想来上海,多次联系过在上海的舅舅。舅舅每次的回复都是上海动荡,绍县安定,不必急着来上海。
这次给舅舅发电报,说明她要到上海找江景甫,问能不能先借住在舅舅家。
舅舅很快回复,欢迎她。
舅舅是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指望着银行能在他们周转困难时为他们提供资金。孙予慈明白,当他得知自己可能将嫁给上海商业银行的总经理时,必然会愿意为她提供住处。
孙予慈并不打算再去找江景甫,她给了舅舅期望,利用他的期望,却不会实现这份期望。
他们越是热情,孙予慈越是愧疚,只觉得香槟苦涩,欢迎词刺耳。
碰过香槟后,庞太太一直为孙予慈布菜。
餐桌安静了几分钟。
庞丝苒狠狠地将筷子摔在餐桌上,“我吃饱了!”
丝若看她碗中的米饭未动一粒,“姐,你又要节食吗?”
“节什么食!都是被气饱的!”
丝若想了想,“噢、噢。”
“我上楼整东西了。”
庞太太制止她,“坐下,等大家吃完才能离席。”
“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还是来了什么大客人需要我们都得陪着?就一个小地方来的野亲戚,凭什么将我的房间给她住!”
“若你不愿让出房间,予慈可以住我的房间,我搬到琴房。”一直安静的庞崇树突然开口。
“哥,我们凭什么让给她,我从来没见过她!”
庞太太连忙对长子说:“琴房窄小,崇树你不必掺合这件事,丝苒和丝若住在一起很好。”
庞丝苒又要反驳。
孙予慈说:“我可以住琴房,我的行李少,用不到太大的房间。”
庞太太短暂地想了想,“予慈,那委屈你了,来来,多吃一点儿。”
孙予慈的藤箱虽运到了庞丝苒的房间,还未来得及打开,晚餐后,又运到了一楼的琴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缝隙,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个个光影。
车子向前行驶,光影不停的流动变换。
初夏宜人静谧的早晨,副驾驶座的梁世斌惊诧地叫了一声。
“呀!那不是孙小姐,她怎么在这里?她没有跟于管家一起回绍县?”
江景甫转头,看向车外,不远处的法国梧桐树下有一个身影。
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半部分扎着浅蓝色的大蝴蝶结,下半部散在肩上,她的头发被初夏清晨的阳光镀了一层蜜色的光泽。
她一只手拿着一张纸,低着头,正在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画卷。
昨晚下过雨,路面低洼处有积水,她看那张纸看得极为专注,丝毫没有看路面,她一脚踩入一滩积水,白色的皮鞋溅满水花。
车子经过孙予慈,梁世斌伸长脖子看,“孙小姐正在看地图,她要去哪里?上海这么大,她看着那么柔弱,会不会迷了路被坏人带走?”
后排没有回应,梁世斌回头看江景甫,“江经理,不停车问问吗?”
“停车。”
司机踩了刹车,车子停在路边,梁世斌满脸兴奋。
“你下去。”
“什么?”梁世斌的兴奋凝滞在脸上。
“你那么关心她,给你一个机去问她,下车。”
梁世斌懵着脸打开车门下车,刚关上车门,车子便只留给他一阵疾行的风。
他的头发被这阵风吹乱了。
整理好头发后,他突然明白了江经理赶他下车的意思。
孙予慈走出惠灵顿街,遇到一辆刚下了客人的黄包车。
车夫问:“小姐去哪里?”
“菜市路。”
“菜市路离这里很近。”
“我知道,有很多条路可以过去,麻烦走最近的一条路,慢一些。”
车夫跑得很慢,孙予慈记下黄包车走过的路。
大约一刻钟后,她看到那扇灰白色的石库门房。
孙予慈告诉车夫在石库门房前停车。她下车,多付了车钱。
车夫道谢后离开,孙予慈一个人站在街边,清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尾,阳光洒在她脸上,她仰头望着石库门房上题的字—上海美术专门学校。
这间学校不大,找人仍有些难。
孙予慈问了几位学生,皆被告知不认识。她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不断的询问,有位学生提醒她:“这里是国画的教学楼,你要找的人会不会在西洋画的教学楼?”
在那位学生的指引下,孙予慈找到西洋画的教学楼,很快,便问到了门牌号。
找到那间办公室,孙予慈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请进。”
她打开门走进去,坐在办公桌后的人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她。
“请问是潘秀清老师吗?”
“是啊,你……是我的学生吗?”
“不是,我是孙野的孙女孙予慈。”
“啊!”她将手中的铅笔扔了,之后她站起来,指着孙予慈,“你你……!”
孙予慈不解地看着她,她穿着绛紫色的旗袍,盘着头发,留着薄薄一层刘海。她应该有四十多岁,表情和动作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直率,像是活泼的少女才有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她终于想到自己要问什么。
“祖父去世前曾嘱咐,若我想接着习画,可到上海找你,他只给我留了你学校的地址,我刚才问了好几位学生……”
她打断孙予慈,“孙老师去世了!什么时候?”
“四年前。”
她低头喃喃,“这么久了,我说怎么寄的信都没有回……”
“爷爷留了一封信给你,他告诉我来找你的时候再交给你,所以拖了这么久。”孙予慈向前走了几步,将爷爷留的信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潘秀清立刻拿起信,从信封里抽出信纸,急迫地展开,快速阅读信上的内容。
几分钟后,她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放进信封,再将信封放进手提包。之后,她又收拾了几样东西放进手提包,边收拾边对孙予慈说:“快中午了,到我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