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灵书》彧重翎

3、江山令【三】 一曲琴音觅

　　“主子，此番派去人员无一归还，看来是失手了。”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单膝跪在地上，身躯佝偻，头低垂，双手抱拳高举过头，浑身无一不敬。

　　“哦？去现场看过了吗？”黑衣男子对面的一张座椅上传出一个醇厚的男子嗓音。室内光线明明暗暗，却总是看不清他的脸。

　　“是。属下再去之时屋内已空无一人。地上有血迹，应该发生过打斗，但没有尸体。金银细软之类也已不见，看来他们是已经撤离。此外属下还在室内发现了一道暗门，通往地下，也是空旷无人，只余一些废弃兵器，应该是练兵的校场。”

　　“废物！”座椅上的男子突然发怒，“我不过是让你们去打探虚实，何时让你们动手杀人了？如今已是打草惊蛇，我们却连前朝乱党的模样都不知晓！朕真是养了一群好手下啊！”

　　黑衣男子愈发惶恐：“属下知错，属下管教无方，愿受责罚！”

　　“自领一百鞭笞。再探。”
　　“是。”

　　那黑衣男子弯腰低眉退出了屋内，行至无人之处，神色略有恍惚。

　　将军，属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这个男人的心思缜密，你们，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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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青年向对面的人问道。

　　对面之人，赫然便是那日茶楼之上的麻衣男子。而那麻衣男子，却是当世神医。几年之前，神医名气很响。江湖上人皆传，神医乃天上医仙转世，无病不治，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这当然有夸大的成分，但足见其医术精湛。曾有一江湖人被仇家寻仇，砍掉了一条胳膊，恰巧神医路过，施展妙手，那胳膊竟生生接上了！经此一事，神医名气大作，医仙之名由此传开。

　　不过，两年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神医拒不就医，无论什么代价都不能得一例外。由此，神医之名渐渐淡去。

　　这次虽是自己救了他，可他仍不确定他究竟为什么答应帮他。

　　一旁站着一名绿衣少女，正是风阑。此时少女正偏着头好奇地听着。

　　三月时间，虽无法释怀林哥哥的逝世，却已足够她从死亡阴影中走出来。

　　“皆已就绪，唯欠一双完好的眼。”
　　“好。拿去吧。”他说，漂亮的凤眼静若死水。

　　神医不答，盯着他凝视几许，终缓缓垂下眼帘。

　　“你的眼太肮脏，配不上她。”

　　他眸光一闪，漆黑的眼中第一次映出了神医的模样。那个男人，同样拥有一双沧桑的眼。

　　他看见神医用近乎迷恋的目光看着阑儿，或者，看着阑儿那空洞无神却满是纯真的美丽双目。

　　良久，神医浅浅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给她医治，你在此等候。”他面上闪过一丝犹疑，却听见神医又道：“或者，你可以带她走。”

　　他定定地看着神医的眼。“好。”

　　“师父。”风阑有些怯怯地喊道。她感觉有些不安。

　　“阑儿，乖，跟他走。我在这里等你。”

　　神医走到风阑面前，温和地笑道：“风阑是吗？我不会害你，跟我走好吗？我能让你重新看见师父。”

　　少女有些犹豫。

　　“阑儿，去吧。”

　　神医在房中摆弄几下，一条密道显现了出来，“来吧。”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神医后面。密道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

　　他看着阑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他眼前，记忆一点点浮现……

　　雪一般的梨花纷纷落下，小院中白衣女孩静静端坐在古琴后，清风挟着花香驻足不前，倾听指尖微动间自琴上流下的天籁。

　　花雪，白衣，清风，琴音……仿佛神人画笔勾勒下的画卷，恬静而美好。

　　青衣男子半倚在门口，看着这仙境一般的画面。

　　相比兵戈谋略，风阑更喜欢琴棋书画。不过，她那性子，对于博弈，书法，国画自然是静不下心来的。但对于琴之一技，她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他为阑儿请来的老师是当世屈指一数的名乐师，那乐师曾说，不出十年，风阑之琴艺，天下无双！

　　耳畔传来意境空灵纯净的乐声，男子不禁闭上了眼——

　　阑儿的琴艺，天下无双……一如，长公主的舞……

　　“皇姐皇姐，你跳得真好看！”有稚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从迷雾那端显出。

　　小女娃的对面，一个着白色舞裙的精致少女轻盈舞动，仿佛袅娜绽放的出水芙蕖，惊为天人。少女身旁，一个白衣少年吹笛伴着她的舞，箫声灵动悠远，如歌如诉，仿若有灵。

　　一曲舞毕，小女孩扑进少女怀中，“皇姐，你们配合的真好！将来我要去学琴！到时候我弹琴，姐夫吹笛，皇姐跳舞，一定更美！”

　　女孩奶声奶气的言语逗乐了两人，连声说好。

　　我弹琴，姐夫吹笛，皇姐……
　　跳舞……

　　青衣男子取出腰间许久未用的玉笛，放近嘴边……

　　一时间，琴声与笛声缠绵，如春暖花开，如寒风刺骨，如与君初见，如尘埃落后，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风依旧吹，袅袅白梨花随风而舞，仿佛昔日少女一舞惊鸿。而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一曲琴笛世尘静。

　　乐声歇。

　　隐约可见有白衣少女翩跹而来。风夹着梨花，吹起她的衣与发。仿佛九天神女下凡尘。

　　“长公主殿下。”他喃喃道。
　　“将军。”依稀一声轻叹在耳边响起。

　　他们总是这样，虽有一纸婚约，虽两情相悦，却从未有逾越。连小小年纪的阑儿都笑他们太不解风情。

　　那绝美的脸庞渐渐清晰，却……

　　阑儿。

　　她在男子面前驻足，仰起小脸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能看见他：“师父，你真好看。”

　　“师父，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他着魔般轻轻开口：“等有一天，我带你去看遍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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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日后。

　　“吱——”密道终于在沉寂了半个月后再次开启。

　　玄衣青年几乎在听见密道开启的一瞬间便起身，一回头便看见了那道令自己担心了十余日的身影。

　　“师父！”风阑小跑向他所在的方向，眼前蒙着一条白布，“师父，帮我解开！”

　　其实神医帮她治眼只花了几个时辰，之后他告诉她说，在这里养伤比较安全，也方便他随时查看状况。直到今日，神医告诉她可以走了。但神医仍留在密室中。风阑看不见密室内有什么，但仿佛，那密室，便是神医的秘密。

　　“既然好了，也不知先解了布带。”他轻笑道。

　　“反正阑儿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这片刻。而且，阑儿想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师父。”

　　“你啊。”他帮风阑解下白布带。

　　风阑转过身，原本便十分美丽的眼顿时像活了过来，光彩熠熠。

　　“师父，你真好看！”
　　“师父，今后我们一起看遍千山万水好不好？”

　　玄衣男子看着手中白布，只见末端上书三字——莫辜负。

　　那一刻，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催他应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