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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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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醒已经是晌午了,张妈敲了三回门,说是大宅的裁缝到了,邝盛瑛躺在床上还有点儿迷糊,想想昨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闻宝珠听说她没有裁缝,给她介绍了一个年前从上海过来的师傅,说是手艺了得。
邝盛瑛赶紧坐起来,不好叫人久等,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头发拢了拢,在耳后扎了根条纹发带就下了楼。她倒不是个偏爱旗袍的老派人,只是这东西日后有用得上的场合,平时是要多做几身备着的。闻宝珠请来的裁缝不大,也许有个三十岁,姓程,看着是个利落人。拉起软尺,左右量了量,道了声得罪又在腰间胸口比划两下。一边量,一边念数,半大的徒弟在后面拿着根铅笔头刷刷的记着。小孩子嘴巴快,写着写着就小声感慨起来:“哇太太的腰好细啊,太太的”还没说完,程裁缝收起软尺就往回抽,刷的打在孩子脸上,结结实实的一下:“数你话多,还有规矩没有,把你的嘴闭严实了。”
孩子小皮也薄,倒是禁不住这一下,脸上很快浮起一道红条,眼眶子里也开始蓄泪,抽抽噎噎的给邝盛瑛赔了不是,程裁缝才说:“邝小姐见谅,一个人养家,孩子顾得少就皮了些,但您放心,该有的规矩是有的,您身上这几个数,回头该教她烂在肚子里。”
邝盛瑛见她严厉,只是更觉得靠得住,也就点点头,不再多问。
好容易送走裁缝,她转身就往楼上走,想着再睡个回笼觉,权叔就快步走进来,见她穿着睡袍,怔忪告了罪,又快步转过身往外走,邝盛瑛笑了笑:“不碍事儿,留下回话,票有着落了么?”
权叔不敢回头,冲着大门口说:“叫人打听了,只是孟小姐头回来港岛,票早就散出去了,一时间也找不到要转手的。”
邝盛瑛点点头:“行了,不必再叫人找了,叫司机备着,我四点半出门。”
权叔:“是。”
权叔不好奇,阿宁却忍不住开了口:“小姐,您买不到票也要去么?”
邝盛瑛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谁说我买不到,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准有人来给我送上门来。”
说完上楼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阿娘以前说,美人儿都是靠养的,吃什么用什么都不如好好睡个饱觉,精气神才动人,晚上想来是有场恶战,此刻非得养精蓄锐不可。
一觉起来已经快三点了,叫厨房榨了杯橙汁,匆匆的喝了就算吃过一餐,叫小丫头上来伺候梳洗。张妈苦着一张脸端着一碟粉果:“光喝一杯橙汁像什么话,小姐您多少吃点儿东西垫垫。这么饿,胃是要饿坏的!”
邝盛瑛解开睡袍,穿着轻薄的贴身睡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那可不成,晚上我是要穿旗袍的,不是平裁那些,是那件绿色元宝领的,那么紧的腰身,吃一点儿东西都该显出肚子了。”
张妈摇摇头,把盘子放在桌上,阿宁听得楼上响动,知道小姐醒了就咚咚咚的冲上楼来,推开门瞪大眼睛说:“小姐您真神了,下午还真有人来送票,送的还是包厢票呢!您怎么知道的?”
邝盛瑛:“何止啊,我还知道送票的人都穿着黑色长衫,大约还会跟你提两嘴李汉文吧?”
阿宁连连点头:“只说叫李先生,原来是昨日惹恼了您的李先生啊!”
邝盛瑛笑她傻,走到妆台前,挑起了镯子,拿着块玻璃种高翠贵妃镯看了半天,想想又拿了块春带彩,一左一右带着,问张妈哪个好看,张妈想也不想:“当然是绿好看,抬人。”
邝盛瑛盯着手腕上的镯子出神,叫权叔出去找票一是真想去戏院看看,二是想看看李汉文的反应,果不其然李汉文一心接近她,就算昨天被自己驳了那么大个面子,也没在意,本来以为这个人会跟着芮七的死一起消失在自己生活里,也是,到了港岛这一亩三分地,如何躲得掉。
晚上五点四十分,太平戏院外面熙熙攘攘的挤了一堆人,墙上也挂起了孟红玉的大幅海报,邝盛瑛一身从胸口到裙底渐渐绣满蝴蝶的绿色紧窄旗袍,钉着红宝石的盘扣,发髻高高盘起,没有旁的发饰,只带了顶旗袍同色的网纱礼帽,上面别了一高一低两根孔雀翎,一下车就吸足了眼球,戏院的源老板眼尖,见邝家的车子停下,就从门口快步迎上来,双手抱拳施了一礼:“邝小姐今晚肯赏脸光临,我这太平戏院蓬荜生辉啊。”
邝盛瑛不吝啬的笑起来:“您客气了。”
进了包厢阿宁好奇的东张西望,像只出笼的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小姐,这太平戏院倒是有几分上海的样子,我以为港岛都是唐楼呢,没想到也有这样的地方。”
不多时琴声响起,邝盛瑛摇了摇头,眼光不由在几个包厢处晃了晃,戏开场了却没等到人,这一趟看来只能充个孟小姐的戏迷了。
阿宁拿着节目单,上下看了几眼才装模作样的说:“这唱的是牡丹亭啊。”
邝盛瑛被她逗笑:“牡丹亭没错,只是您的单子却拿倒了,没想到我们阿宁竟不知什么时候,连倒着识字都学会了。真是天纵奇才啊。”
阿宁臊的脸都红了:“小姐您净笑我。”
台上:“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唱到惊梦的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听着是源老板亲自把人引进来,在隔壁坐定。
邝盛瑛看了看手里的白瓷茶杯,自言自语般的轻声道:“可惜了这上好的德化窑”。然后手一松,杯子哗啦碎了一地。阿宁赶紧站起来喊了句:“小姐。”
门口的侍应生听到响动,敲门进来:“抱歉邝小姐,您稍等,我们立刻请人来清理。”
邝盛瑛裙角被茶水溅湿,苏绣的蝴蝶身上被晕出斑驳色块。她站在一边静静等着,但比清洁员先到的是旁边包厢的女佣,原也是认识的,见到邝盛瑛就点头道:“芮太太,您这儿不方便的话,不如去隔壁坐坐,三奶奶叫您不必拘束。”
邝盛瑛笑了笑,叫阿宁跟上。
进了屋看见阮梁美珠坐在沙发上,正看着她微笑:“前几日三爷还念叨呢,说是你该到港岛来了。没想到今日就碰上了,倒是缘分。”
邝盛瑛笑着点点头:“我跟太太向来有缘分,今日借您的地方看戏,回头家里安置妥帖了,请您赏脸来吃顿便饭,荣宝楼今年也不做了,他家的掌勺便跟着我来了港岛,听说您在上海时最爱吃他做的桂花肉,回头您尝尝还是不是那味儿了。
阮梁美珠:“好,你一说到真是好几年没吃上这口桂花肉了。你坐,别站着说话。”
邝盛瑛今日来本不是为了看戏,对孟红玉也没什么了解,看着台上珠翠满头,粉墨浓妆的人物,一时看也不出什么出奇的,怎就叫三爷这么喜欢呢?还包了太平戏院请她过来演。她听着昆曲咿咿呀呀,觉得无聊极了,便低头转着手腕上的镯子,像是在想什么要紧事儿似的,专心致志的走神儿。
阮梁美珠看了她一眼:“你这镯子倒是漂亮。”
邝盛瑛狡黠的笑起来:“能让三奶奶讲一句漂亮,我这镯子回头身价该要翻上一翻了。”
“油嘴滑舌”阮梁美珠笑起来,眼角一片细密的皱纹却是上好的粉也遮不住了“既然我已经担上这名声,能不能割爱让我瞧瞧?”
邝盛瑛利索的摘下来递过去:“您这话说的倒显得我多么小家子气一样,若不是这镯子是家母遗物,就是送给您又如何?左不过是件死物罢了。”
阮梁美珠拿到手里,看了看,半晌才说:“今日真是要为难你了,这倒不是为我,也不怕跟你交个底,港岛总督不日就要交替,新来的太太是个中国迷,不爱别的偏爱这翡翠玉件,家里那么多镯子我看着水头成色,却没一件比得上你的。”
邝盛瑛倒是个爽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没让三奶奶把求人的话说到底:“当年送我来香港,三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么多年盛瑛无以为报,一个镯子换我一条命,天底下哪里还有这么划算的买卖,您就带着吧,算是成全了我报恩无门。”
阮梁美珠不肯占她的便宜,只说改日下了帖子,请她家来,必要打开了首饰盒子,任君挑选,邝盛瑛笑嘻嘻的应下了,直说非要拿得三奶奶日后出门只有帽子戴。两人说说笑笑,倒是熟悉起来。
牡丹亭三折唱完,遍请了全金福上来演了出义侠记,好让孟红玉喘口气,阮梁美珠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邝盛瑛:“今日要让你看笑话了。”
邝盛瑛不明其意,追问两句三奶奶只是笑笑,并不答话。好在没让她疑惑太久,包厢的门被轻轻敲了敲,源老板走进来,在阮梁美珠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邝盛瑛很有眼色,站起来告辞。
阮梁美珠:“不必,你坐吧,倒不是什么大事儿。”转头又对源老板说:“让她进来吧。”
门一开外面站了个穿铅灰色旗袍的女人,面容稍显硬挺,一双眉眼生的极有英气,红唇有些薄,此刻微微抿着。倒像个江湖杂谈里武功高强的侠女。她走进来对着阮梁美珠福了一福:“太太。”
“放肆,太太也是你叫的?”阮梁美珠还没说话,一旁伺候茶水的大丫头倒是不干了。
孟红玉只当没听到,站直了身子接着说:“三爷请红玉来演出,这一番抬举,必不敢忘。今日三爷没来,这话跟三奶奶说也没什么两样,我是个戏子,虽然如今被人捧高,却也明白自己的脚是站在泥里的,不敢污了阮家清净,三爷肯多看我一眼已经全了我的福分了,红玉不敢奢求更多。”
阮梁美珠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敢,不能还是不想,这里的学问大的很,如今你以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抽身,我却做不了他的主,这话你还是留着对他说吧。”
说罢端起茶杯,也不喝,只用盖子轻轻刮着浮沫,大丫头走过来送客。孟红玉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欲言又止的还是出了门。
孟红玉走后,包厢里就没人讲话,只剩下台上全金福卖力的唱段还响个不停,邝盛瑛这回来,该见的人见到了,想办的事儿办成了,还多听了一折戏,留着多余,现在走又尴尬,正犹豫呢,阮梁美珠自己倒是笑了:“不必尴尬,跟了他快20年,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有愿意的,又不愿意的,有成了姨太太的,有另攀高枝的。这有什么,说句不怕你笑的话,男人诱惑多,女人就爱做拖尾狗,年轻的时候时时跟着,千防万防,我累他也累,如今我不耐烦了,他倒开始顾虑我。”她说着说着,自己来了精神,小姑娘一样的笑弯了眼睛,把身体斜过来,靠着邝盛瑛的耳边说:“你猜方才这孟红玉,是愿意的那种?还是不愿意的那种?”
邝盛瑛看她问的神秘,就也贴着耳朵讲回去:“我猜她是欲拒还迎的那种。”
阮梁美珠听得大笑,拍着手说:“你真是个妙人。”
听了一下午的戏,到家快八点了,邝盛瑛一边喊着张妈叫备饭,一边上楼飞快的换掉旗袍,这旗袍就像女人的紧箍咒,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吃不要喝,腰要直背得挺。脱下来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解放了似的,各归各位,不必像之前那样被紧紧的束在一起。
吃过饭邝盛瑛没形象的趴在床上,阿宁在后面轻轻的给她揉着肩:“小姐这水头上好的帝王绿,就这么送出去怪可惜的。不过您怎么知道今天三奶奶会去啊?”
邝盛瑛脸都埋在枕头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三爷包了戏院请孟红玉来唱戏,头一场必定要亲自来捧场的,我本以为今日去的人是他,不过事情能办成谁来都一样,何况这镯子是芮七留下的,我看了就厌烦,就算成色再好又怎么样?能把阿妈的钻石换回来,拿什么出去都值。”
阿宁也恨恨的道:“姑爷真是个没心肝的,连太太留给您的戒指,也要拆了做成项链送去给三奶奶贺寿讨赏,明明他走后,留下这么多珠宝首饰,房产地契,送哪个不成?”
邝盛瑛:“他哪儿敢啊,这种成色的东西,连三爷手上都没有,他一个做弟弟的,拿出来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