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录》k1dejnd

2、第 2 章

　　刚到香港，再怎么不愿意，第一天晚饭还是要去大宅吃的，晚上五点半，罗便臣道的电话催了三遍，邝盛瑛才挑好衣服，看着自家小姐穿着水红色织金配黑色緄边的长旗袍，梳着手推波纹的油亮卷发，两颗珍珠耳环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腻的光。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夜半舞会的新妇一样，穿着高跟鞋大摇大摆的坐进车子。张妈用手捂着胸口，忍不住念了句佛。
　　罗便臣道的大宅一贯的灯火通明，六点，邝盛瑛准时进屋，门口的佣人低声道了句：“三小姐”。话还没说完，客厅里就传出“咣”的拍桌声，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果盘碰撞间叮当作响，邝盛仁一身黑色长衫坐在深棕色的英式切斯特菲尔德长沙发上，眉心挤出两道深纹，此刻正声如洪钟的质问：“你看看你，丈夫新丧穿的是什么？我邝家三代名门，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有规矩的东西！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离了芮七，你有多欢喜！”
　　邝盛瑛也不生气，淡淡地说：“哦？那我该穿什么？像大哥一样，整日穿一身黑色长衫，给妹婿守丧？”
　　“放肆！”邝盛仁气得不轻。
　　邝盛瑛觉得无趣，正想借机告辞，一个人影就袅袅娜娜地从饭厅晃过来，边走边说：“老爷，您又来了，如今阿瑛好不容易家来了，怎么刚见面就吵呢，小孩子不懂事也便罢了，连您都要跟着较真儿么？”
　　话不是好话，语气更是撩火，邝盛瑛听了反而转过身，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何珍娜，十八岁的姑娘确实美，身段像春日的柳条，行走之间摇摆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扶上一扶，瓜子脸，柳叶眉，红唇一点，最美的是眼睛，大却不痴圆，黑白分明，含笑也像带嗔，里面被满满地欲望和生机填满，亮的好像随时有光会从里面溢出来。
　　邝盛瑛并不搭腔，只盯着邝盛仁，全看他怎么介绍这位新鲜出炉的姨太太。
　　“胡闹！回你的房间去！”
　　邝盛瑛笑了：“哥哥才真是好规矩，怎么不介绍一下就把人往回赶呢？倒像是见不得人。”
　　邝盛仁用力搓了两下沙发的扶手：“怎么，在上海的威风没耍够，如今到了香港还管到我的房里来了？”
　　两人这一吵，倒是让整间屋子都惊动起来，二太太闻宝珠和三太太许孟枝一前一后的下了楼，急急忙忙的打圆场。
　　闻宝珠：“阿瑛也是关心您，没见这上午刚到，下午就来了？不见的时候念叨的紧，见了面你们兄妹倒像有仇似的，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那边闻宝珠娇娇气气的坐在身边劝着，这边许孟枝嘴巴也不停，小声在邝盛瑛耳边说着话，倒显得何珍娜站在茶几前，自个儿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许孟枝：“前些日子刚纳的，原来叫芝芝，是欢得楼的琵琶仔，不知道怎么入了灰狗的眼，带回去孝敬文哥，文哥没受用，在家养了两年，改了个洋名叫了珍娜，上个月老爷做寿，穿金戴银的送过来当寿礼。这几个月，老爷真是当眼珠子看，对小姐们都没见这么上心。”
　　听到这话，邝盛瑛倒是想起一直没见自己那两个侄女“文云，文音呢？”
　　“这几日去参加学校的夏令营，这个学期一开学就定好了的，那会儿还没定下你坐今日的船来香港，不然老爷倒是不会放人。”
　　说起自己这两个侄女，倒也是苦命人，大嫂潘素蓉是上海面粉大王潘从理的长女，大了邝盛仁三岁，从美国留学回来，刚下了船就跟在码头接人的邝盛仁一见钟情，门当户对，两家一拍即合。当年那一场婚礼，在上海荣宝楼摆足了七天的流水席，马路前后封路，红毯铺了整条街，街两边挑起一排长杆，夜里挂满红灯笼，照得附近一片，都亮如白昼。不拘身份地位，来者是客，只要肯说句吉祥话就有银元相赠，好多人到现在都记得当年的场面，那才是真正泼天的富贵。
　　好景不长，潘从理死后，儿子潘震海好赌，十赌九输，很快把家业败得七七八八，偏偏又染上抽大烟的毛病，时不时的到邝家打打秋风，加上大嫂满脑子的西方思想，非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许大哥纳妾，偏偏结婚十年只生了两个女儿，搞得邝家对潘素蓉也颇有微词。后来听说文音是得了病，上海治不了，中华医学会的颜会长介绍大嫂带着她去美国瞧病，这一住就是十多年，前年大嫂在美国得了急病过世，大哥才把文音接回来。
　　文云从六岁就没见过自己亲娘和妹妹，倒是跟着姑姑长大，邝盛瑛嫁人的时候，数她哭的厉害，如今算算跟她也有七年没见了。
　　这一顿团圆饭吃的不算痛快，下了桌闻宝珠留她在家里住，几个人还能凑一桌麻将，热闹热闹。邝盛瑛摇了摇头，推说明日有约了。
　　到了家，邝盛瑛只觉得累，下午那架自作聪明的钢琴让人心烦，晚上吃饭本来打算露个面就回来，没想到哥哥家里又添了新人，还是芮七死后李汉文塞进来的，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想着又觉得好笑，“如今局势飘摇，他偏偏要冒头当个张狂人，大家都是泥捏的，想绑上邝家，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过河。”
　　阿宁很快放好洗澡水，邝盛瑛又加了两杯牛奶，躺进去好好的长叹了一口气，芮七死后，一切时间都好像被加速了，办了丧礼，处理好家里的土地房屋，拍了电报去香港，送权叔先过去装修了房子，打包行李，漂洋过海，这些都是一眨眼的事儿，如今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他乡。
　　邝家从前是做珠宝起家的，后来开了金路，原来上海滩最大的银行叫通达银行，就是邝家的生意。邝盛瑛从小长在深宅大院，读的又是教会学校，本来人生不会跟芮绍荣这种靠鸦片起家的青帮把头有什么瓜葛，可偏偏她长的极美，小时候还可以推说可爱，越长大就越引人注意，十六岁母亲做五十整寿，是她第一次公开出席社交场，当晚大名就传遍了上海滩。三七年上海沦陷，日本人来家里请了几回美人，都被她称病婉拒了。后来邝盛仁胆小，想把她送给当时的指挥官佐佐木，借此保邝家太平，爸爸当时就掴了他一掌，指着鼻子大骂他没有出息。三七年底，爸爸送了幅米芾的字给三爷，希望能走青帮的路子，送她去香港。当时，送她走的人，就是三爷的把兄弟芮绍荣，因为在家行七，所以绰号叫芮七。
　　转年秋天，上海的生意大受影响，爸爸带着邝家也搬到香港。好在有芮七这条过江龙在，情况也算日渐好转。邝盛仁简直是被日本人吓破了胆，又怂恿她嫁给芮绍荣，好把邝家牢牢绑在洪门的船上。爸爸自从来了香港，就得了肺痨，情况一日不如一日，眼看儿子是个不能托付的，嫁给芮绍荣总好过日后自己走了，女儿无依无靠，也就默认了。
　　三九年刚开春，芮七包下整个半岛饭店，办了婚礼。酒席上他大醉，站在台上对着所有来宾举杯“全上海最美的女人，红颜祸水谁他妈敢娶？老子芮绍荣敢娶！”
　　邝盛瑛就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站在一边尴尬至极，可惜当时爸爸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了，不然该让他看看，他为自己匆匆忙忙选择的靠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小姐，您泡的太久该头晕了。”
　　阿宁在外面轻轻敲门，邝盛瑛回过神来，擦干身体叫阿宁进来，每晚睡前，她都要用玫瑰花露和玉容膏按摩全身，是家里的传下来的方子，母亲从小就这样教她，二十几年了，保养自己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变成了习惯。
　　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想起来，晚饭结束那会儿跟闻宝珠说明日有约倒也不是完全在说谎，她明日确实要出一趟门，去碰碰运气。

作者有话说

　　琵琶仔是以前香港妓院里未成年的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