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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留宿 加个角色。 ...

  •   终究还是回到了观止居。

      为宫奴游春而粗制的松垮衣衫,本就不甚合身,不过三扯两扯的功夫,便委于地上。唯独前时棠真所赠的平安扣,犹系在腕间,被他用嘴解开,含在了口中。

      便是一身赤条条宛似箨龙破雪,迈入纱帐,偎着那人怀抱,又化作一滩白泥。

      那人倚坐在榻上,怀抱着温香软玉,照旧端方君子的模样,慈眉善目,不带一丝旖旎。

      他只说要“赏春”,便搂住檀梨的肩头,将掌心沿着骨线向下,温和地、沉稳地+-,好似要把这朵献祭般盛开的玉莲,从石根起寸寸地摸透了、揉碎了、捣乱了,只留下烂红一片,满目艳色狼藉。

      其身却仍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引]。

      檀梨偶然抬眼,便见那高崖残雪,犹似尘外冰壶。

      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人情动。

      檀梨很快便无暇他想,只因棠真从匣中取出那枚呃呃,让他明白何为真正的“春深”。

      耻意几乎将他灼烧,分明只是视线,却宛如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如今便连“迎合”也不得自主,只能像定在土里的梅花桩,任那人观赏摆布。

      正当檀梨陷入无止境的等待与战栗时,一声叩门惊得他神思飞回,难堪地僵在原处。

      棠真于其腰间温柔安抚片刻,旋即将宽大的袖子拢住这抔玉雪,神思漫淡地扬声问:“何事?”

      门前传话的宫人道:“打扰棠管事,瞿郎君求见,正在廊下等候。”

      “瞿镜?”

      “是。”

      “我记得新进的侍卫,明日才正式上任。”

      “确是如此。只是郎君说,平日承蒙棠管事恩庇,万分感激,是以提早入宫拜会,望能一见尊面。”

      棠真沉吟片刻,沉声道:“也罢。带他去堂中稍坐片刻,我更衣便去。”

      “是。”

      宫人的身影淡去后,棠真缓缓坐起身,余光扫过檀梨,见他背对自己、紧张地绷着身子的样子,不免哂笑:“怎么区区侍人,就把你怕成这样。这么多日的教养,都白费了么?”

      檀梨齿间仍咬着玉石,闻言生出几分惭愧,露出赧然的情状。其实从前与宫奴赤诚相对并非没有过,任人摆布的沐浴也经历过数次,只是那时多抱着被训的心态,很少如今日般暧昧缱绻。何况这些日子在观止居,就只有棠真……

      游神间,忽觉肩头一暖,被身后人轻轻掰转过身子。檀梨顺着那人的力道贴附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正对上棠真温和专注的视线,一时间被惊破的冷意也消却了。他吐出口中的暖玉,低言软语道:“是檀奴不好,被主人疼宠久了,忘了规矩……主人要罚,便罚我吧。”

      檀梨说话时,已做好被晾在榻上的准备,再不济……让他当着外人的面,继续做一个摆件,也好歹留他几分薄面,不要让他通红地见人。

      倘若传到领主耳里……

      哪知棠真只是轻笑两声,拍了拍他的手背,依旧是安抚:“没有怪你的意思。”随后牵起檀梨手心的编绳,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重新系在他腕上。

      檀梨屏气凝息,只觉拂过颊畔的发丝撩人。

      平安扣须臾间被系好,烟染的玉与浅青的绳,映衬得皓腕如白雪明月。棠真垂眸摩挲了片刻,在檀梨愈发不稳的气息中,陡然开口:“换身衣服,随我去见客吧。”

      直到夜珠被取出,身子被牵引着抬手抬脚,卷入那水蓝忍冬莲纹的曲裾袍中,檀梨还没有从困惑、惘然的心态中走出。

      棠真所说的更衣,原是指自己么?可是檀梨又以什么身份参与一宫主母的会客——穿着这华美的衣袍,宛如朝觐一般,去和那宫墙相隔的的外闱之臣?

      这不合乎规矩。即使,那天大的规矩,在棠真面前,也不过于抖抖手间悉数挥落,观止居内多的是云淡风轻。

      兴许棠真只是把他当一个花瓶装点,把他当一个称心的衣架,只须赏心悦目地站在那儿,展示主人的华服与品味。待到兴尽之时,未尝不会当众揭穿他宫奴的本相,以此为取乐之道。

      檀梨直觉不该以这样的恶意揣摩棠真,可是悬殊的处境常让他跼蹐不安。一颗心便在仿佛罗刹伪面般的温情,与那冷森的设想之间,沉沉浮浮。

      他迈着庄重的步子踱出寝室,垂首跟在棠真身后,裾尾迤逦着流川波澜,仿若仙子落入凡尘。淡色的口脂增光添彩,更显他静美的面庞雌雄莫辨。

      然而,当那头戴银冠、朗眉星目的俊秀青年,如疾风一般扑到他们面前时,檀梨还是掩不住心中的慌乱,暗不动声地朝棠真的背后挪了半步。

      那后生似是头一遭见到棠真,眼里浮起讶异之色,紧接着眼眶微微发红,拜倒在棠真面前:“晚辈瞿镜,拜见棠大人。久蒙大人恩庇,今日终得一会,不胜感激。若非大人抬爱,晚辈无缘承此恩荫,入宫当值。此番冒昧前来拜会,只为聊表寸心,愿为大人驱驰效命,在所不辞。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他情意恳切,说着说着,便要落下泪来,可是看呆了檀梨。万没想过,这勇健的男子,也是水做的。

      棠真却是面色如常,俯身抬手托起青年的双臂,宽声道:“不必如此谢我。令先尊为国捐躯,实乃忠义之士。你家中兄妹尚幼,唯祖母一人照养,领主见之不忍,才命我多加照拂。银钱供给,悉出国库,无我半分功劳。至于恩荫之事,本有定例,我见你刻苦用功,名列头筹,方才举荐,并非出于私情。”

      瞿镜猛地抬首,眼泪瞬间滚落,望着棠真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依赖:“若非大人体察民情,将瞿氏列入赈济名册,我们祖孙又怎能度过难关……晚辈在心中,早已将大人视作兄长和父亲,便是万死也不能回报大人。”

      棠真面上闪过一丝愕然,片刻后失笑道:“我不过稍长你几岁,怎么便做了父亲?”心里却想:这位六艺兼优的忠烈之后,倒是如传言一般耿直率真。

      瞿镜微微低下头,似觉失言,有几分赧然,心里却仍作此想。他年少失怙,唯有祖母教养,常被耳提面命,要将棠大人恩情牢记在心,从此人生便多了一个锚点。勤学苦读,也只求不负期望,成为棠真在慰问信中所说的“于国有用之人”。今入宫担任勋卫,不是踏上起点,但他打定主意,即便是琐屑之事,也要全力以赴地做好。

      棠真请他回位上坐下,宫人即奉上茶。

      瞿镜前时头脑发热,眼里只容下棠真一人,并未注意周遭,如今见到拘谨地坐在棠真身边,衣着华美、容光照人的檀梨,才察觉自己的失礼,竟然生生忽视了另一位重要人物。眼前这位秀丽女子,看似与我年岁相仿,竟能随行棠大人左右,莫不是棠大人的妻室?倘若真是如此,也当如母亲一般尊敬。

      棠真似看出他的迷惘,于檀梨坐稳后,便淡淡开口:“这位是檀梨公子。”

      说话时,手掌坦然地覆在檀梨的手背上,并不掩饰亲密之态,却不由让见者多心。

      瞿镜面容稍愣,有几分迷惘,似是不能把眼前之人和男子联系起来,怔怔半晌,才若有所觉,连忙道:“檀梨公子安好。”细细看来,眼前人的确少几分女子特有的柔美,只是他既非棠大人妻妾,还能以如此亲密姿态留在棠大人身边……瞿镜的思绪出现些许混乱。

      檀梨亦感到局促,棠真于人前毫不遮掩,似是忘记自己名义上仍是领主的宫奴,难道真不怕事情泄露?又觉棠真有心栽培此人,是以允许他出入观止居,想来也会要求他守口如瓶。

      思及棠真的态度及二人的言语,檀梨心里徘徊着微妙的感受,位高权重的棠管事,对外显然也是一副仁兄慈父的作态,丝毫不能让人想到最初那个当庭处死罪奴的人。人之千面,莫非如是?所以才有人死心塌地,甘心赴火。

      檀梨旋即压下脑中念头,回礼道:“瞿郎君安好。”便端坐着一言不发。

      棠真又问起瞿镜家中近况,引得对方如倒豆子般倾数说来,丝毫也不设防,仿佛肺腑之间有无尽话似的。这般热忱直率之状,令檀梨内心惊叹不止,偶尔听到糗事,目睹瞿镜发逊的样子,竟忍俊不禁,心觉此人少年气十足,虽有几分冲动,却不似初时那般吓人。

      不过檀梨到底不敢太放肆,只好借着啜茶掩面遮挡,暗暗发笑,这般情状又被棠真看在眼里,侧目观赏了片刻。

      瞿镜瞬时噤声,如何还看不明白,眼前这位公子纵然不是妻妾,也该是棠真的宠侍。男子与男子相亲,虽于宫外罕见,于宫内却是再正常不过……领主的侍人,哪个不是男子?

      棠大人肯携内室相见而不避嫌,定是信得过我,又教我明白公子的身份,举凡宫中相遇,定要百般敬重。思及此,瞿镜不禁眼眶微红,险些落下泪来。

      檀梨可真真吓到了,刚升起的那点好感也都烟消云散,生怕是自己忍不住发笑,让青年以为受到嘲讽。

      未料瞿镜抹了一把眼角,低低道:“失礼了,我太久没有倾诉了,让您们见笑。”

      檀梨似欲解释什么,便被棠真按住:“情之所至,无伤大雅。既然来了,也无须拘谨,直抒胸臆便罢,我们都不把你当作外人。”

      如是,瞿镜才放下心来,露出个腼腆的笑。过一会儿,又觉实在叨扰太久,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道:“本来只想登门拜谢,没想到一说就停不下来。打扰两位休息,真是过意不去。”

      “不必介怀。”棠真微微一笑,“本来也无甚大事,只是闲卧房中罢了。”话到此处,又见檀梨偏过头去,不肯抬眼,于是笑意愈深。

      不过看瞿镜怀愧在心的模样,棠真也无意留客,转而说道:“正逢宫中休沐,庭园四下开放,你也莫要辜负春光,大可前去游玩一番。只是不要带刀佩剑,惹人注意便好。”

      瞿镜闻言,忙垂首应道:“多谢大人提醒,晚辈亦有此意。那……就不打扰大人和公子了。”便站起身来,只是目光殷殷切切,犹似不舍。

      棠真笑着送他到门前,立定阶上时,陡然开口:“日后你在宫中当差,于公事交接之外,如有困惑之处或闲暇之时,都可来观止居找我。”

      瞿镜目光顿然亮起,重重点了点头。

      待宫人送客后,檀梨随棠真回到内室,方得以问道:“您为何……带我来见这位郎君?”

      本以为棠真特意打扮他,是对他有所期求,如今看来亦非如此,好像只是随心所欲,或则合该由自己作陪一样。却不知那瞿郎君得知自己是宫奴时,又会是什么情状。

      棠真伸臂揽住檀梨。不知是否错觉,教养以外的时间,棠真与他的相处模式,与常人之间别无二致。就连那种看似温厚,实则疏疏离离的态度,也不外如是。然而逢此一遭,又觉得他对待自己,还是比对旁人更亲近些,或许是有了肌肤之亲,总归不一样了。

      棠真的话语也并不避讳:“瞿镜将在宫中当值,日后还要常常往来,早些让你们见见,见面也好有些照应。”

      其实若非您刻意引见,宫奴和侍卫也没有多少见面机会吧?檀梨暗诽道。然而心里又多出几分奢侈的幻想:兴许他不把我当做纯粹的玩物,也不是要玩什么大棒甜枣、打碎尊严的游戏,而是就像、就像对待残萼哥哥那样,对自己的私有物,不吝施舍几分特别的照顾。

      何况……棠管事对我这身皮囊,亦是心存偏爱。

      思及此,又不禁想起那些火烧云的时分,只觉肩头的触碰都多了几许暧昧。先时因瞿郎君造访而被打断的事,如今会不会被要求继续?今日许是一个契机,毕竟他自投身棠管事以来,还从未进行到那一步。

      “主人费心关照,檀奴感激不尽。”檀梨低声道,脚步微挪,柔软地轻靠在棠真怀里。

      他隐隐觉得棠真不反感、甚至喜欢这样的靠拢,柔弱的依附者总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纵然性淡如棠真,也不会拒绝这般隐秘微妙的快感吧。

      他总得抓住棠真,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

      “倘若主人不嫌弃,今日、今日……”

      棠真轻轻点住檀梨的口,指腹沾上一点润红。

      “今日只是赏春,莫作他言。既已穿上华袍美服,就不要虚度光阴。纵不看扶桑花,陪我到后院走走,也不是坏事吧?”

      可见棠真依旧没有折花的想法。

      檀梨未免想:难道我还不让他满意吗?

      可是就这么静静地穿过廊道,徜徉在空寂之地,任素花摇曳,满眼清枝碎雪,萦绕在心头的丝缕疑虑,也澹然消散了。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呢?

      檀梨当夜留宿观止居,换上寝衣时,犹觉不可思议。棠真甚至没有给他安排偏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他宿在卧榻上。

      “倘若宵禁时分,门人发现我未归,如何是好?”

      于时棠真方着寝衣,墨发披泻,浸在琉璃宫灯漫出的暖融融的光中,比起白日更见松弛之态,连端庄迫人的气势也有所消减,那副澹然和悦的模样,使人念及中馈之贤德。

      檀梨说着话便失了神,往日偷觑棠真时,那些冒犯的念头又涌了上来:这个掌控自己命运的人,未尝不是别人的妻子。

      棠真此时尚不知檀梨的想法,在宫人服侍下上了榻:“放心,我已派人去知会了,他们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会深究的。”

      檀梨见宫人放下帷帐,斗胆膝行至棠真身前,在对方纵容的视线下,将身子依了过去,轻声道:“纵然如此,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倘若旁人问起,我该如何解释?……请您明示。”

      他知晓棠真在宫中一手遮天,可是这种事,总也不好太明目张胆,他不能违背棠真的心思,但至少对外能有个由头。

      棠真享受了一会儿美人投怀送抱,抚着檀梨的头发,大抵是觉得面前人柔顺的模样很合心意,如同把玩珍物般爱不释手,开口却是随意:“你既是我的人,有何留不得?若非残萼仍负新人教养之职,如今也该在西厢安寝。不过等这一轮教养结束,他也可以清闲一段时间,彼时你们也不妨多相往来,熟络一番,也可探讨学问。”

      檀梨怔了一瞬,心道原来如此。残萼哥哥早已在前为他铺好了路,即便棠真身边再多一个近侍,宫人也不觉为怪。或许在自己入宫前的时间里,残萼哥哥已不止一次像现在这般躺在棠真的怀里,与之相拥着倚枕而眠。他们本来俱应侍奉领主,如今却瞒天过海,爬到棠真的床上。所谓的探讨学问,未尝不是一种隐晦的说法,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和那些侍寝的宫奴一样,不得不接受与别人共侍一主的命运。

      明明早就下定决心要接受的,他不该因此而感到不甘,能够在深宫之中找到容身之地,已经很好了。他不该再去奢望独一份的关注,这对棠真来讲,也根本是不可能给予的。

      檀梨掩下心头莫名的失落,低低“嗯”了一声,贴着棠真:“檀奴晓得了。主人,您、您还要-檀奴吗?”

      算上养伤期间,已是第三次了。棠真别有分寸,并不理会他隐晦的求欢,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将帷帘拉深了一重。

      “夜深了,睡吧。”

      次日遥岚果然问起檀梨失踪一事,因当着众人的面,檀梨颇为谨慎,只说偶遇棠真,被带回观止居随侍留宿,多一字也不透露。这般小心神色,引起其他宫奴的唏嘘。入宫之初,谁不觉得檀梨将与金塘平分秋色,成为领主跟前的宠侍,也是同辈最大的竞敌?未料如今得宠的是同室的遥岚,便连金塘也被压过一头,而檀梨本人则机缘不巧,沦落到摘了牌子、屈身主母、备受磋磨的境地。

      纵然嘲讽者有之,时至今日,倒是可怜檀梨的人居多。

      就连风头正盛的遥岚,也于得意膨胀的心情之中,挤出了几分怜悯:“棠管事于休沐之日,也不肯放过你?”面上端的是情真意切,又于私底下悄然说道,“早知如此,那日该在领主面前举荐哥哥。”

      其实宫奴之间,本就不乏牵线搭桥、互为依托之人。遥岚承恩未久,起初并不愿与人分宠,然前番与金塘争执时听闻的一席话,着实在他心里敲了个响。树大招风,若想不被棠真盯上,最好寻个能分担视线之人,转移对方的怒火。

      遥岚未尝没有想过檀梨,但那念头往往只闪过一瞬——当檀梨因他的风光照耀,显得形单影只、落寞如雪,使他因着往昔的同病相怜,而生出不合时宜的愧怍和恻隐之时——便即刻消散。毕竟遥岚清楚,隐匿于隰泥之中的冰莲,哪怕再柔善无害、落魄可欺,当其破萼之际,必将引起一场蜂蝶的狂欢。届时,他又如何保证,领主的目光不被檀梨夺走?

      是以,遥岚不过借此一言,聊表相亲,亦试探檀梨的态度。

      檀梨果然露出惶然之色,拦住遥岚的话:“莫再这样说……传到棠管事耳里,就不好了。”

      遥岚微不可察地弯起唇角,旋即被点破似的,露出后怕的神情:“对不起,哥哥……”他的确还不敢招惹棠真,不过,一定要把领主把握在手里。

      当晚,金塘罢宠之事传至宫奴寝舍。檀梨闻言,犹觉惊异。于廊前仔细探听,才慢慢拼凑出事情原貌:因游春时与金塘发生口角,遥岚怀恨在心,便在领主面前,拿金塘以红珠掷面之事做文章,一则指责金塘易怒善妒,二则揭发其不敬棠真,两罪并举,使金塘备受责难。领主一怒之下,命人在金塘呃呃前钉上刻着罪状的银环,并罚其五十呃板、闭门思过,由是将其赶出寝殿。

      此番变故,为众人始料未及。当金塘身前染血,脸色苍白地被抬回寝室之时,走廊上徘徊的宫奴都屏息凝气,掩不住震撼的神色。

      花无百日红。然而,纵然受宠如金塘,从云端跌落,也不过朝夕的功夫,谁能不为此感到心惊?

      究竟是金塘触到领主的逆鳞,还是遥岚太有手段?

      随之而来的,是召幸倚扇的谕令。须臾之间跌宕起伏,这在宫中前所未有,不禁教人怀疑:此后双枝殿莫非真要变天?

      檀梨此夜辗转反侧,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万没想到遥岚当真如鱼得水,借领主施展他的报复,又觉同寝人面目与最初乖软亲昵的样子相去甚远,甚至有些可怖了。金塘当真只是因为得罪了遥岚,而招致罪愆吗?菊衣失足之事犹未得解。今后是否还会有人再度罹祸?

      这深宫之中,何处不是龃龉?倘若当初没走那步棋,那么自己……

      逃离的念头在脑中徘徊,尚未成形,便被另一件事打散了。

      领主赏赐了遥岚一处新居。

      “并非我刻意讨要,只不过偶然和领主大人提起,大人的赏赐已经堆满箱柜,实在放不下了。”遥岚白日在众人面前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领主说,小小寝室实在屈就我,干脆赐我一间大屋子,日日派人洒扫收拾,什么都不用我劳心。”

      宫奴昨夜才目睹金塘受罚的惨状,如今再看遥岚天真似的神态,不禁发指。

      同侍的菱汀更是面色发青。自遥岚得宠后,屡屡落于人后的,便从菊衣变成了他。平日他跟在金塘身后效仿,虽不出挑,也算中规中矩,如今倚扇也加入了,遥岚就处处指着鼻子挑他的错,生怕领主不肯罚他似的。

      菱汀自然看出遥岚的心思。他先于遥岚侍寝,在遥岚眼中,便是鸠占鹊巢,偏又自居先辈,对遥岚不冷不热。遥岚得宠后,自己又不能像他人那般放低姿态巴结,早就让对方暗自不快了。遥岚为了固宠,还要效仿飞燕合德,引荐倚扇,必然要将自己排挤在外,如此自己的处境便愈发艰难。

      可笑菊衣撤牌时,自己还幸灾乐祸,以为又踢走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分宠之人,怎知即将迎来的是虎豹豺狼。这半路杀出的艳媚妖童,竟比目中无人的刻薄公子更加心胸险恶,防不胜防。

      唯独倚扇对遥岚百般奉承,丝毫不受在场气氛影响。他虽无遥岚的美貌与伎俩,却惯会审时度势。从前意图讨好金塘,却碰了壁,自此改道易辙。他知潜隐,也懂攀附,时运来了就紧紧抓住,管它是骨头还是肉羹。屈于人后又有何妨?天塌下来还有个挡头的。

      二人一唱一和,把冷清清的前殿搅得乱扰扰的,直到监训来时才姑且收声。监训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金塘在时态度截然不同,只是随意加罚了菱汀,便坐到一旁歇着了。

      于是遥岚风头日盛,没两日就将菱汀排挤下去:领主怪菱汀出错太多,侍奉不力,不再翻其牌子。

      时隔多日,领主又想起了竹云。

      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对竹云,大抵是用惯了的心态。竹云温柔和顺,存在感不强,却向来省心。不聒噪,不卑不亢,又善于隐忍,在宫奴中也算少见。领主不喜欢温吞如水的人,却不妨碍他需要一件耐用的工具。自从上次那个格外关注的宫奴被处死之后,除了棠真钦点的竹云之外,他就没有再召见旧人了。许是有这个惯性在,对菱汀腻烦之后,领主又一次翻了竹云的牌子。

      实际上,自菊衣受伤、金塘禁闭以后,宫奴已然难以想象,此时还有谁能打破遥岚造成的局面。不管是谁,只要站到遥岚和倚扇当中,就势必会成为被设计排挤的那个——他们需要一个作弄的对象,总得有人承担被惩戒的结果;就因这个原因,第三人的位置,也不可能空着。

      既然如此,不若让最安全的人去:一个不会让领主喜爱或者厌弃,不会招致忌恨,行事中立,处世周全的人。

      他同时还是遥岚的教导前辈,一个乐于释放善意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相安无事,因为竹云总是愿意奉献,而领主也不会拒绝锦上添花。

      谁也没想到的是,竹云的锦上添花偏到了别人头上。正如谁也没想到,傲气的金塘,有朝一日,也会祈求他人襄助。

      禁闭结束之日,金塘带着一身霜气回到寝舍,第一件事便是翻出领主曾赏赐的脂膏与装束。藏于箱箧之物,一件件重见天日,便连无所在意的菊衣,也露出忧心的神色。

      “金塘……你要做什么?”

      明明已经不被召幸了,为何还要拿出这些取悦他人的东西,你明明最讨厌它们不是吗?

      金塘发疯似的在脸上涂抹着,一遍遍描画又擦拭,眼里的冷冽几乎凝成冰,直到菊衣的手搭上他的肩——他猛地挥开,力度几乎绝情。

      他扭过头来,额心朱砂如血。

      菊衣静伫在眼前,那神色哀伤、破碎,似乎看透了一切。

      “你也要去争吗?”

      “遥岚夺走我的,我要拿回来。”金塘捏紧手中的石黛,“他不能总是这么得意。”

      “你明明说过,只要被领主厌弃,你就能过上真正的生活,你从来不在乎这些宠爱与地位。”

      “是我从前目光短浅,意气用事,”金塘冷笑道,“现在我清楚知道了,就连这些虚妄的宠爱,一旦失去,便连仅有的东西都无法抓住了。”

      “不该这样的,金塘……你只会迈入更深的、无法回头的泥沼。”

      菊衣几乎是哀求的。他从来没有硬声硬气地说过话,他软弱的目光只能看到有限的东西,即便这样,他也希望在深渊之前拉住金塘。

      “我本就无法回头了。”金塘决绝道,“从我迈上荆棘路的那刻起,就注定要遍体鳞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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