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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事 我在写毛线 ...

  •   遥岚被赐了第一宫奴的身份,紧接着,对菊衣一事的调查也不了了之,这样的结果,无疑在宫中产生了很大轰动。

      金塘独占鳌头的格局被打破,自然有人落井下石,原先不在意遥岚的人,如今也趋之若鹜。

      纵说后浪推前浪,但前时宫奴再怎么得宠,也是无名无份,如今遥岚的牌子不光多了一道金光闪闪的镌刻,还要在宫奴之间传遍。赏赐之物一托盘一托盘,送往了遥岚的寝舍,使冷落萧条已久的地方都焕发光辉。

      檀梨眼睁睁看着遥岚从最初的欢天喜地,转变成后面的呼来喝去,得意之态溢于言表。本就不大的寝舍愈发显得逼仄,让檀梨无处下脚,心里亦涌上纠结复杂之情。

      纵然他不想探究,可是菊衣的受伤与遥岚是否真的有所关联?遥岚得偿所愿,檀梨本该高兴,如今心中却笼上几分沉重,眼前的人变得些许陌生,但是仔细想来,或许从来都是这样。

      遥岚没有遣退聚在门口的人,好生张扬了一番,对外面示好的人,虽说哥哥长哥哥短的,却不见得几分亲近,想来是受过了轻视,也不把这迟来的好意放在心上,只是维持着表面关系。

      等到风头过去,遥岚才想起还有个同居人似的,走过来亲昵地挽住了檀梨:“檀梨哥哥,你瞧,我真的出人头地了。只这么一面,就是天上和地下,可见机缘是多么奇妙。你不知道昨天金塘的脸色有多难看,他自诩大家仆子,教养得当,又仗着一副好皮囊,以为能占据独一份的宠爱,哪里知道这世上的好玩花样和下流手段还多着呢?

      “领主喜欢什么,想看什么,他做不到的,我能做到。他有廉耻,我直接撒泼打滚就上去了,殊不知领主就好这个呢!”

      他这样不择言语,也是有几分得意忘形,于外人面前不能尽情炫耀,但面对撤了牌子的檀梨,反而忍不住畅所欲言。大抵也是觉得檀梨这样的性子,纵使知道什么,也断然学不来,构不成威胁,也不至于表面附和心底嘲讽,才能如此放下心防。

      檀梨却对他的邀宠秘诀兴趣缺缺,反而忧心地看着遥岚:“如今你得了宠眷,又要怎么办呢?”

      如此张扬行事,难免成为众矢之的。楼台起得高调,怎不叫外人眼红?从前是金塘,如今又是遥岚。菊衣之事犹在眼前,倘若遥岚不能驾驭他的处境,岂不也要面临同样的凶险?

      何况,金塘为菊衣之事,已是心怀不满,此番第一个要对付遥岚的,恐怕便是金塘。

      “还是收敛些吧。”不论前尘往事如何,至少此刻给自己留些余地。

      遥岚却不把他的谨小慎微放在眼里,多少刀光剑影,于他而言,不过是走上巅峰必须遭受的代价。就算像菟丝花一样攀爬、忍辱负重也无所谓,只要阳光还照耀着他,他就能够继续攀爬,直到和参天大树同等的高度,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

      但在那之前,他决心施行他的报复:“既已在箭矢之中,又怎能收敛?领主的宠爱就只有那么一点,在这场争斗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先让金塘付出代价,他在众人面前那样羞辱我,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许是檀梨沉默太久,让遥岚以为他被吓到了。遥岚渐渐收敛起神色,换上先前那般亲昵地神色,说道:“哥哥放心好了,我们说好要相互扶持,我不会对付哥哥的。以后哥哥有什么难处,就只管找我,只要我还得宠一天,就不会让别人刁难哥哥。”

      遥岚的说辞,隐隐像是把自己放到了金塘的位置上,而久久不能见召的檀梨,仿佛成了不得爱幸的菊衣。这样的认知给他带来隐秘的满足感,使他客套的言论也夹杂了几许真情。昨夜之前,他面对檀梨时,还怀着微妙的嫉妒与憧憬、同病相怜的惋惜与走投无路的依赖,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施舍者”,便更不掩饰亲近之态。

      檀梨则无端地从这般相处中感到一丝惶惑,只觉眼前一切如水月镜花,亦真亦幻,愈发不可捉摸了。

      恍惚的心情不自觉地带到了棠真面前,于时那檀木手板还在棠真掌间端着,暗红的光泽端庄幽沉,隐喻着上位者未被察觉的心情。

      “啪”地一下后,檀梨吃痛地蜷起手指,意识到犯规的那一刻,瞬间回神,紧张地抬眼,望进棠真喜怒不辨的乌深眸子。

      重新舒展的手心渐渐浮现一道红痕,并不深,却残留着沉甸甸的实感。那样厚的手板,檀梨不晓得自己还能再挨多少下。

      “已经是第三次走神了。”

      自伤好之后,棠真的教养便严厉得多,并不阻止他跪下,还时常将他放置在身边,或让他叼着竹棍,或捧着茶碗,不许动也不许说话。偶尔棠真来了兴致,让他吐出舌尖,用木夹夹住,细链连在桌边的环扣上,闲暇时轻轻一扯,便令他浑身发颤、涎水直流。

      这样的调养比之前殿倒也称得上温和,却因棠真的态度,让檀梨莫名地多了几分怯意。他许是真成了一个没有思想、无知无觉的物件,却因着那人若有若无拂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心神牵绊,仿佛神魂心念只剩下一个锚点,浑身上下都一览无遗似的。

      可是一旦真的大胆地、冒犯似的偷眼一觑,便会觉得那些照拂都不过是假象,面前人依旧淡然地坐在那里,似云无心而出岫。

      也正因檀梨曾是如此地畏怯,这微小的心神不宁便轻易让人察觉端倪。

      不能全心全意地侍奉主人,无疑是身为侍奴的大忌,尤其是他这样为求生路、自荐枕席的侍奴。檀梨咬住腮肉,已做好迎接下一道教训的准备,却只听到了一阵手板挥落的风声。

      那檀木在咫尺的距离轻轻顿住,欲落未落,仿佛檀梨骤然提起、悬而未落的心。

      “不想坦白些什么?”

      原来、竟不是单纯地教训他的不专心。

      这分迟来的领悟使檀梨片刻地失神,随即略带迟疑、字斟句酌地开口:“主人恕罪,檀奴……有心事。”

      棠真静静地等他开口,并不催促。

      这似乎印证了檀梨的“揣测”,给他添了几许勇气,让他能够在近日发生的桩桩件件中,拎出那些让自己心绪不稳、难以理清的事情,谨慎地、修饰地倾诉出口。

      即便顾虑这身份之别,深知他们并不是平等交心的关系,却出于那几分亲近和畏惧,不敢有所欺瞒。

      不过是将那些困惑和忧虑和盘托出,总不至于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无非是在似即似离的上位者面前,承受不得不剖白内心的羞耻……

      “所以你是因同寝人受宠而不高兴,还是为他的态度而感到不安?”

      那尺板似乎离手心愈近,又或许是檀梨的错觉,因为棠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但当“受宠”的字眼落入檀梨耳中的刹那,他几乎是惶恐地警觉了,因为哪怕他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去描述这件对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还是无法避免对方意有所指的解读。

      他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惧,一则为遥岚——深宫之中向来忌讳臧否人物,何况在当家主母面前提起新晋之宠,恐怕他一时失察竟引来大谬;一则为自身,他本就是自断前路伏居于此,怎能因这子虚乌有的旧日之念让棠真怀疑自己的忠贞不二?

      倘若棠真有心以此问罪……

      这念头产生的一瞬,檀梨本能地辩白道:“檀奴身心俱是主人的,岂会嫉妒他人承幸……唯独、唯独感到惶惑,只觉人心易变,今日的宠眷亲信,不久又将成为昨日黄花,我们这些沧海一粟,于这沉浮之中,又该如何自处?”

      他眉宇间含着淡淡的哀切,却似梨花随风轻摇,勾起了棠真的一番不合时宜的遐思。棠真面露悲悯之色,却也坦然地欣赏了片刻,方才将檀木板自檀梨的手心上方挪开。

      “过来。”

      棠真轻轻地将椅子后挪,于桌外露出一方膝角,尔后拍了拍腿面。檀梨犹似面对投喂的羔羊一般,小心地抬眼观察,直到嗅不到危险的气息时,才试探性地迈出蹄子——膝行半步上前,偏过脑袋,枕到棠真的腿上。

      柔顺的乌发顺着衣袍流泻,衬着花鸟的纹路,别有风致。棠真将手心覆在檀梨的发顶,沿着那柔滑的曲线缓缓抚过,偶尔将手指穿过发丝,勾起一缕,又似断非断。

      “你可知《周易》坤卦之六三?

      “含章可贞。既自有此内美,则当保其贞,纵然天行有变,亦不失立足之地。”

      棠真托起檀梨的脸庞,似是教导,似是温柔地告诫:“你能认识到世事的无常,可见是有慧心之人,只是,断不可为这世事变幻,干扰自己的心境。那些荣辱哀乐,经历过,看过了,也便这样。无论旁人誉之也好,沮之也好,或倨或恭,你只管遵从本心,待之如初,行之如初便是。”

      这话说得奥妙,又不似出自骄横喋血之人口中,再次松动了檀梨对棠真的印象。檀梨费力地去体味这番话语,隐约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生杀无所忌的掌权者,是否也身陷荣辱之间,承受着外人的赞誉或非议,静观着世事流转。

      那种镜花水月的缥缈感似乎更深了,就连眼前之人都好似成了一个虚影。可是随后而来的悬空感,伴着一股向上托的力道,将他的身体抱起,揽入温热的怀侧,实实在在的身体接触让他真切地体会到犹在人间。

      檀梨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话,虽似无心之语,却是在自己也未曾奢想、不敢期盼之时,解答他的困惑与迷惘。

      “你能把心事对我坦白,我很宽慰。”棠真敛去端庄的神色,眸中浮起星许的笑意,“你也不必感到羞怯或担心触怒,因为我从未打算让你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先前的三道手板,姑且算是给你的点醒,免得你说我不教而诛。不过今后,我未必能给你这么多耐心。”

      说罢,棠真拿起一块水烟色的平安玉扣,递到檀梨唇边,示意他含在嘴里。

      “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今日的教养便结束。若那时还不晚,就再陪我读一篇……张仪欺楚吧。”

      宫中每隔一段时间,例有“休沐”,除轮值当差者,皆得罢事,享受一日清闲。家在金乌城中、想要出宫探亲者,也只需向各司主管报备所向,即可动身。因管教者无差事,宫奴们也沾了光,虽不能像寻常宫人一般离开双枝殿,却也得以停训一日,趁这融融春光,离开重重游廊环绕的内室,往庭中游园赏乐。

      遥岚新宠正盛,屡次被留夜,每逢宠幸,必用淫巧,自以为深得领主喜爱,因此事事不让锋芒。前夜效仿飞燕鼓上舞,从领主手中索得一枚玉戒,今日便凭此耀武扬威,大张旗鼓地仪仗出行,那宝顶珠缀的遮阳伞盖,几乎要压过庭院的春芳。

      恰逢金塘在前,似欲驻轿,于池边亭上休憩。念及初见时被金塘从亭中赶出来的情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遥岚抬手一指,便使抬轿的宫人快马加鞭,拦在金塘面前。

      “哥哥好不合群,值此大好春光,人人都赶着赏花,你却好似嫌乱花迷眼一般,早早地躲到这儿来歇息了。”

      此前金塘銮轿出行,人以为殊遇,如今两相映衬,却显逊色。然而金塘本就自安其位,凭一时荣宠任性而为,得过且过,自觉拿得起放得下,并不执着于此等外物。然而今日的波澜,却为遥岚而起。

      自菊衣之事后,金塘一直对遥岚怀有敌意,且因那夜被遥岚占了先机,败下一阵,更是不待见遥岚。屡屡想再讨公道,却因领主的袒护,不得妄动,因此只是忍气吞声,心里积蓄不快。

      故而对着横插一脚的遥岚,他照旧不假辞色道:“让开。”绝不想多费口舌。

      怨不得他目中无人。他本是棠真钦点之人,又尚在幸中,纵然面对这个新晋的第一娈宠,也无所畏惧。如今狭路相逢,更是于孤冷之中平生恼火,愈发横眉相向。

      遥岚逢此冷遇,嘴角一抽,转瞬换上张扬的神色:“金塘哥哥还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夺了哥哥的位置,让哥哥怀怨在心呢。”

      金塘的手心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遥岚仍在添油加醋:“倒也不怪哥哥。毕竟谁都有技不如人的时候,无非是今日侥幸占着高位,不曾被拆穿罢了。不过再怎么说,也是颗珠子,不是鱼目,好过那滥竽充数的,忝列其中,一旦被揪出来,便灰头土脸,如过街老鼠了。说来……那不争气的菊衣,摔落下来,也是好事。毕竟他本就不得领主欢心,就算无人害他,恐怕也会被领主抛弃,那时候指不定是何等凄惨情状。金塘哥哥,你说……”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袭来,直奔遥岚额角,惹得他情不自禁地痛呼一声,捂住额头,只觉眉尾阵阵发疼。

      待低头一看,只见一串红珠落在轿面上,恰是金塘初侍夜后,自棠真处取得的殊赏。

      “你这是何意?”遥岚咬牙道,“你在示威吗?你以为凭着主母的提拔,便能够久受宠幸,在这宫中横行无阻了吗?别忘了,主母的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

      金塘早已按捺不住怒气,遥岚对自己冷嘲热讽也便罢了,偏偏要提起那道横亘在他心上的结,让他难以遏制地回想起那个可恨的夜晚。那时他打定主意揪出真凶,本以为无用的恩宠能为他谋取片刻的公正,至少也要一洒热血和意气,却终究被命运摆了一道。

      他看着遥岚惺惺作态的模样,便想起王座前对方屡次三番的针对,想起病榻上神思黯淡心灰意冷宛如秋风凋落叶的菊衣,想那平白奉上被视若无睹的证物,想那无疾而终无从讨伐的公道。纵知恩宠如迎风绽开的芳华,伴明光暖照而葳蕤茂密,亦将委败于寒潮凛凛,秋去春来不知几何,他却鲜少如此清晰明白地感知到朝颜易逝,一旦失去荣宠,再不可傲睨一世,甚至为给他人让路,连真相都要舍弃。

      “就算我是主母眼里的那粒沙子,难道你就是珠玉?”金塘反唇相讥,“越过主母的眼皮,讨得领主欢心的你,岂不比我更像眼中钉、肉中刺?你以为今日高我一等,岂不知明日又将万劫不复?你费尽心思得到前所未有的位置,怎能保证来日不被他人夺走?”

      此言不期踩到了遥岚的痛点,令其脸色微青。他当然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保持领主的恩宠,和平衡主母的怒火,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两道难题。谁处在风暴中心,便必然要面对,行差踏错,便是蚀骨喋血。

      可是他既自青馆而出,来到这富丽堂皇、荆棘丛生之地,除了硬闯下去,哪里会有第二个选择?他决不想再经历那种在被抛弃的边缘徘徊、宛如尘埃般委曲求全的日子,他早下定决心,哪怕忍辱负重,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众叛亲离,他也要到那万人之上——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草芥?

      遥岚无端地摸上了指间的玉戒,温润的触感仍在,镌刻着第一宫奴的蛇锁犹在,花枝招展的装束、一路随行的宫人、众星捧月般的出游,无不成为遥岚的底气。

      “即便如你所说,那又如何?”遥岚昂起头颅,“领主最宠爱的是我,第一宫奴也是我,只要这荣宠存在一天,我就永远站在你们的头上。就算你看不起我、讨厌我又如何?你越不过我,也奈何不了我,那日你无能使我下地狱,从今以后更扳不倒我。”

      他抓起轿上的红串,狠狠地甩回去:“收起你的东西,滚出我的视线。别忘了,金塘公子——想要哪个位置,就得自己来拿啊。”

      此际纷争,檀梨浑然未觉,只因与残萼有约,收拾好装束,便避开人群,只身赴往二人约定的荒僻之处。

      一路行来他也在暗自思忖:残萼今日相邀所为何事?残萼素来性情冷冽,即便作为教导者,也始终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二人若说还有什么交集,大抵便是同在棠真身边侍奉这一桩了,难道与此相干?

      其实檀梨因残萼曾经的指点关照,亦感怀在心,想要亲近答谢,亦不得其由。同为投靠棠真之人,檀梨亦想借此机会,顺势请教与棠真相处的分寸门道。思及此,倒也不觉辜负热闹春光,反倒在这人迹罕至的僻静角落,窥得几分远离尘嚣的清净。

      唯独不曾想过,檀梨在约定之处并未找到残萼,反而遇到了熟悉的人。坐在假山前的,正是摔伤未愈的菊衣和先时檀梨的教导者竹云。

      檀梨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坦然地露面,或许是因为藏在心底的几分愧怍。纵然他不是罪魁祸首,是否也曾雪上加霜?金塘的那句“一丘之貉”回荡在他心里,他不晓得菊衣和竹云是否也这样想。

      他本打算退得远些,免得窥听了旁人私事,奈何菊衣的声音太过憔悴,憔悴到有几分心灰意冷的绝望。檀梨不禁驻足,停留在假山后面。

      “都是我不好……”菊衣的语气含着苍白的歉疚,“若非我的缘故,哥哥本也能和大家一道,去园中赏春游乐,如今却在这冷僻之地,陪我这无趣之人。”

      “别胡思乱想。你能答应我出来走走,我已经很高兴了。”竹云安慰着,“何况,又怎能说是你牵连了我?若我当时能多看顾你一点,也不至于让你受这么重的伤,该自责的是我才对。如今春光正暖,你卧床已久,能出来放松一下,对病情也有好处。”

      “若真能好转,也不枉竹云哥哥一片心意。只是我为了这伤,又落下许多课训,日后跟不上,恐怕又要连累哥哥。”

      “左不过是受几句训,这没什么。你悟性不差,慢慢来,总能跟上的。到时重新挂上牌子,得到召幸的机会,和大家也都是一样的。”

      竹云或许以为,菊衣内心担忧着不能侍奉之事,毕竟宫奴的全部所有都掌握在领主手里,在这深宫之中,除了得到宠幸,很难再有别的期盼。

      可是菊衣却似乎并不高兴,他沉默着,竟让竹云陷入慌乱和无措:“你、你怎么哭了?”

      他并没有抽泣声,或许只是默默流泪,像是看透了什么,像是再也不抱希望:“我不想侍寝了,竹云哥哥……”

      那一字一顿如此清晰,惊得竹云倒吸一口气,也让假山后的檀梨陷入震撼。

      万没想过这话出自菊衣之口。他总是怯懦地一言不发,好似没有主见,永远都逆来顺受。

      可是此时此刻,却……

      竹云显然要捂住菊衣的嘴,惊惧而小心道:“怎可乱说?咱们身心都是领主的……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竹云或许不是不能理解菊衣,所有人都冷漠而疏离,嫉妒菊衣被召幸,乃至不惜出手伤害,而那唯一能够提供庇护的,决定他的生死、左右他的命运的领主,却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冷眼旁观,甚至庇护那位极有可能的凶手。一切痛苦都来自那道高高挂起的铜牌,来自那个无从选择地被推上的位置。

      可是竹云又能怎么办呢?除了安慰菊衣,阻止菊衣飞蛾扑火,还能做什么呢?竹云不会如残萼一般铤而走险,甚至撺掇后来人走同样的道路。他只能看到自己看到的,拿过往的守成经验去告诫别人:再忍忍吧,忍着忍着,总能熬过去的。

      檀梨亦是为此唏嘘,心觉不该再听下去了。纵然他无意泄露其中言语,也恐暗室欺心,告诫自己以后不可再胡乱窥听,把秘密都留给天地知道,便要悄然离去。

      不防一阵淡香自背后袭来,整个人被宽大的衣袖揽住。檀梨当是残萼,正欲转身,却瞥见衣袖上织绣繁复的凤鸟纹,心绪猛然震荡。

      极轻的一声嘘音擦着耳际掠过,像石角溜过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消散。

      他怎么会……在这里?

      残萼哥哥那时只叫我来,没有说、没有说……

      那袖口向下一落,便拢住了檀梨的手腕,牵云曳雪般,将他引进了假山石后藤草掩蔽的暗道。檀梨怕得出奇,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更无从知晓对方的表情。

      那人何时出现,又听到了多少?莫非自己未能及时离开,因这一念之差,又做了小人。不,不该是这样。身为主母,听到宫奴不想侍奉领主,就算碍着宫规要训导告诫,内心也不会真的不喜。那人不会计较,就像不曾计较残萼那样,把这些话轻飘飘地当做耳旁风。

      可是……他究竟来干什么?又要把我带到哪里?

      这恍若通往地牢一般的暗道,竟然出现在这偏僻之处,又是因何而造就?

      纷飞的思绪不曾止住,檀梨却于屏气凝息之际,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头顶落下一线天光,才察觉出口就在前面。

      棠真拨了拨面前的垂藤,指尖扶着洞口粗糙的石壁,低声道了句“别动”,便向上一跨。利落的身影瞬间没入天光之中。须臾,他回过头来,看着因腕间蓦然失去触觉而茫然驻足的檀梨,低笑一声,弯腰伸出了手。

      “台阶有点高,抓紧我。”

      白玉似的手搭上了他的指尖,却不敢用力。棠真掌心微微一推,便将那只手牢牢攥住,稍一用力,连带着将人稳稳拉了上来。

      这时,檀梨才看清棠真的衣着,月白的交领齐腰披着锦织阔袖,依旧是那样尊贵而典雅。分明从昏暗潮湿的地道里走了一遭,他却始终从容不迫,乃至纤尘不染,让人疑心这样的路他已走过千遍万遍。

      可是眼前既非想象中的牢狱之地,也非熟知的棠真寮所,让檀梨倍感惶惑。

      漫无边际的桑林,如一片巨浪奔扑而来,涌入檀梨因震撼而张大的眸子里,挂在枝间的火红桑华,如炙日般热烈盛放,几乎压倒了世间一切的争奇斗艳,那一片刺目的炽色,轰然爆炸,让人错觉被包围于热浪灼烧的火海。

      檀梨感到荒谬。无论是在深墙冷壁的宫中,还是清雅素净的观止园,他都不期看到这样的颜色,这太格格不入,没有人能承担得起。可是如今,真真切切地置身其中,竟似要被熔化,若不拼命抵抗,就会变作一滩雪水。

      始作俑者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万物变化不改心念,明光皎皎如玉盘无转。

      “怎么发起呆来?”棠真的手依旧没有放开,好似他们本来就如此亲密,如同春日相邀出行的伴侣。

      檀梨却不免蜷起指尖,无措地问:“这是哪儿?为何要带我来……”

      他还想问很多话,可是又怕问得太急切、太不假思索,反而成了冒犯。

      棠真似是看出他藏在心里的那些问题,不紧不慢地将他拉近半步,缓声轻语:“我听残萼说,此次春游,你并无结伴之人,索性趁着休沐,带你来看看金乌城的城树,不曾想竟撞见你于人背后偷听。”

      檀梨脸颊一热,眼神带着被戳破的心虚,实为羞赧:“我并非存心,只是偶然遇到,便听了几句。您来之前,我原本是要走的……”即便如此,赖在假山后面不走的行径,也绝非君子所为,因此说到后面,他声音愈如蚊蚋。

      好在棠真神色如常,并不计较,这让檀梨松了一口气,又不禁去想:难得的休沐,棠管事竟来找我么?

      本以为平日那些耐心教导,已经够出格了。明明只是一介宫奴,却能与高贵的主母同桌用膳,在半堆着公文的案头读书习字,甚至于疲倦之时,还能借用卧房的软榻小憩。纵然上位者一丝不苟的训诫,以及那喜怒不辨的面容透露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无时无刻不令檀梨如履薄冰,檀梨却从始至终,没有受过真正的苛责和伤害。

      棠管事究竟在想什么?

      他待我这般宽容,究竟是发自真心的庇护,还是裹着蜜糖的试探?凭他的身份,怎会将一个下人的心思放在眼里?也许他的恩威并施,不过是早已驾轻就熟的驭人手段。如今的宽待和纵容,只因我一心投诚,仍未触及他的底线。

      倘若在棠真面前的是别的宫奴,他还会露出如此仁慈而专注的神情吗?倘若、倘若对着今日不曾露面的残萼,他又会说出什么话呢?

      或许他也曾带残萼来过这样的地方,也曾体恤过残萼的形单影只,看似面冷心冷的残萼,也会为这些许柔情而心生感触吗?可檀梨却无法将自己当成残萼。棠真提起残萼总是更熟稔,熟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欣赏,面对这亲手调教出来的近侍、这心性相近而又沉稳干练的追随者,终究多了几分不寻常的期许与偏爱。

      檀梨讷讷地开口:“承蒙您挂念,纡尊降贵相陪。檀奴对此地一无所知,还劳您费心引路,不胜感激。”

      棠真轻声笑了起来,眼底都染上了春意。他牵着檀梨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只微微侧身,便沿着鞋履踏出的小径漫漫行去。

      “我以为你会好奇,这大片的桑林从何而来。”

      檀梨一愣,方才察觉这点被压在心底的疑惑,若非棠真提起,几乎便要湮灭在一番胡思乱想当中。如今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檀奴的确有所不解,因为檀奴很少在宫中见到此树,更不必提如此壮丽的景色。起初,檀奴还以为到了宫外,可是宫规规定,即便是休沐之日,宫奴也不得出宫。”

      檀梨当然不敢奢想,棠真会越过宫规,将他带到外面。何况地道中短短的几步路,显然也不足以使他们离开双枝殿。

      可是棠真说:“这的确算不得宫中。”

      檀梨面露困惑。

      漫天的桑红遮云蔽日,仿佛成了另一片天空,花叶罅隙里透出的光芒,竟比灼灼夏日更加乱眼。

      “这是金乌城与神域的交接之处。”

      棠真轻描淡写地透露这奥妙玄机,仿佛只是给偶遇的迷津之人指了一条归路。却令檀梨心绪震动,不知所言。

      为何、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神域……这隐隐听说过的东西,金乌城主称霸四方、举世无敌的根源,万国翘首仰之而不得的秘境,难道当真存在……却被轻而易举地被一介宫奴踏足。

      似是看出檀梨所想,棠真坦然道:“放心好了,在神域之门敞开之前,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片桑林。除了欣赏一番,别无他用。”

      檀梨心里希望,神域之言不过是棠真偶然而发的一个玩笑,然而对方的神色不似作伪,一路走来的密道亦见空穴来风。

      可是他仍然不能理解,他心觉不能再走下去,脚步几乎被钉在原地。

      棠真淡淡地回过头。

      “主人,别再继续了。”

      檀梨不安地捏紧了衣角,于这磅礴热烈之地生出几许不切实际之感:前面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害怕了?”棠真温声道,掌心的热度仍传递着,包裹着檀梨因困扰迷茫而微微发凉的指尖。

      檀梨点了点头:“对不起……”他还记得无论何时都该坦诚,这无伤大雅的忧惧,总不该触及棠真的怒鳞。

      棠真果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的手,静静地停在原地。

      檀梨陡然感到安定,在这片晃眼的火色当中,仿佛一朵冰山上随风摇曳的玉莲,试探地向棠真的怀中靠拢。

      “只停在这儿就好了,只要陪在主人身边就好了。”那仿佛通往自由抑或无间地狱的通道,他无心窥探,亦不敢染指。

      他只想安然地活着,哪怕被视作愚钝、可耻而不识好歹之人。就算他永远无法触及那块深藏的、抑或摆在眼前的真相。

      棠真微微低眸,感受着怀中人乖顺的带着轻颤的起伏,静思半晌,终于伸出了手,揽住了那单薄的肩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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