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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复宠 目前似乎是 ...

  •   失宠的宫奴,要如何拾回领主的关注?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当倚扇和遥岚各占一方汤池梳洗时,金塘已悄悄抵达了上一层石阶。

      借着矮树丛的遮掩,他慢慢凑近了正往肩头撩水的竹云,无声蹲下,捡起了搭在圆石上的布巾。

      柔软的触感贴上背部的一瞬,竹云受惊地弹起身,扭过头来,望见的便是恭顺跪坐的金塘。

      那般低眉顺目的模样,竹云见所未见。曾几何时,明艳张扬如万树红枫漫天飞火般的人,竟也敛容似冬雪临时银装素裹的枝桠。

      “金塘……你怎么来了?”

      竹云自然记得今天是禁闭结束之日,只是没想到金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以这样衣衫不裹的姿态。刻着罪状的环扣仍挂在,如此骄傲的人,甚至也不加掩饰。

      “莫非是遇到了难事?”

      竹云能想到的便是菊衣。因为即使作为金塘的引导者,面对这个事事皆优的后辈,竹云能够教导的,也寥寥无几。金塘凭着他的姿容、教养与身世,可以轻而易举地攫取领主的兴趣和欢心,竹云只能默默在背后做一个陪衬。若非菊衣受伤,他们也不会有更多的交集 。

      金塘半低着头,神色不甚分明,只是能从话语中窥察出前所未见的丝许软意:“一直以来,你对我和菊衣都多有照顾,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竹云稍感惊奇:金塘何时说话也这般拐弯抹角?口上说道:“关心后辈,本是我分内之事。”

      “我明白哥哥是个好人,曾经既然能够托举我,今日也能托举遥岚。”金塘依旧细细地擦拭着,话中却带着耐人琢磨的意味。

      竹云顿住了:“你……”

      金塘抬眼道:“可是菱汀的下场,哥哥不也看到了吗?人人都知道哥哥好性子,可是菊衣不也曾处处避让?遥岚并非良善之人,倚扇借遥岚得势,为了争夺宠爱,也一定会排除异己。哥哥岂能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你说的这些,我未尝不知。”竹云默然片刻,“可我们这些人,本就不由自主,进退得失,无非凭着领主的喜怒。无论我愿不愿意,也都如此而已。”

      “当真如此吗?”金塘紧紧盯着竹云,“连倚扇都明白的事,哥哥只是不愿意去做。可是哥哥,你今日不做,明日又该有多少人和菱汀一样?你真的忍心看到那样的局面?”

      “金塘,这不是我能左右的……”竹云倏然噤了声,他看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拾起,放到了那刻着罪字的银环上,温热的心跳似乎透过汤池的氤氲传过百骸,令他的额前微微发麻,甚至想象到那时的痛苦。

      竹云实在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即便他不停地用冷酷的生活麻木自己,也终究是抵不过那可怜的情状摆在眼前——那毕竟是他亲手教导过的后辈,是他微不足道的岁月里曾全心托起的飞鸟。它本该潇洒地翱翔于天空,却不幸被弹矢击中,坠落于蓬蒿之下。

      “竹云哥,”搭在竹云腕上的手指渐渐收紧,金塘终究是露出了他原有的声线,那样强硬,又那样倔强,“你帮帮我。”

      作为我的引导者,作为我唯一能够信任的长辈。

      拜托你。

      竹云抵达寝殿的时分比往常迟,勾起了领主的疑问。

      “从来恪守时辰的人,怎么今日也落了后?”

      竹云坦然跪到遥岚身侧,明知可能面对不悦的责罚,依旧不卑不亢:“回领主的话,竹云本已动身,未料遇见了惊奇之事,是以来迟。”

      “哦?”领主稍感兴趣,压下身来,“何事?”

      “领主可还记得,今日是金塘解除禁闭之日。”

      竹云一开口,就让身旁二人的神色变得警惕起来。他们从未见过竹云偏向谁,为何今日蓦然提起金塘?

      “是有这么一回事。”领主微微一顿,“倒是没有见他的牌子。”

      竹云心下了然。金塘失宠受罚在先,起居不敢触怒领主,便擅自瞒下了牌子。倘若今日自己未尝提起,恐怕领主真的将金塘抛之脑后。

      这镜花水月般的恩宠,果真如此轻易便消散。

      “让他闭门思过,他可悔悟了?”领主轻描淡写,似是不甚挂怀于心。

      “这正是竹云要说之事。今日竹云乘轿前来寝殿,行至罪奴受刑的庭院前时,忽见廊下有人面朝着刑架跪坐。当时已近宵禁,我心想,我怕他长久逗留,给宫中添乱,便想上前提醒。走近一看,才知廊下跪坐之人,竟是金塘。”

      “他在此作甚?”

      “我也十分好奇,故而停轿询问。金塘便回过头来,脸色苍白,像是十分愧疚哀伤,他对我说:他犯了天大的过错,愧对领主,愧对一身恩宠,必须日夜忏悔,才能抵消罪责。”

      遥岚倏地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这话倒不像金塘哥哥能说出来的。”他目光落在竹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发现这位从前不放在心上的老好人,此刻竟也如此碍眼。

      “正因不像,才是奇事。换做平时,岂能看到金塘这般服软?他必然是真心悔过,才能长跪于那森然之地,心里挂着的、口中念着的,都只有领主。”

      遥岚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哥哥说的这些,恐怕是为让金塘复宠,故意编出来的吧?”

      竹云的话语顿住,却是抬起眼睛,不偏不倚地望着遥岚。

      遥岚似是被望得退却了,回过神来,又不甘示弱地回视:“他若真能在短短几日内忏悔,当初又岂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如今失了恩宠,才感到惧怕,联合哥哥一同来诓骗领主吧?”

      竹云道:“领主既已许了禁闭的期限,自然相信金塘能够悔改。竹云所言是真是假,以领主的英明,又岂能分辨不出?”

      遥岚顿然噎住,转瞬便撒娇似的扭头向着领主。

      领主把玩着珠玉若有所思,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竹云从来不对我说谎,他既然说了,那便是真的。”

      遥岚瞪圆眼睛:怎会有如此不讲理的话?

      可是,他决不信这是金塘的真心话,更不愿见到领主当真回心转意。因此,不由透出冷幽幽的吃味的语气:“领主大人,难不成要宽恕金塘?为这几句装模作样的话,继续宠幸他不成?”

      遥岚摆身爬上台阶,贴住领主黑袍下紧实的腿,对那道锐利的目光视若无睹,满不在乎地撒着娇:“大人,如此良夜,何必为那罪人挂怀?”

      这般情态,放在别人身上,恐怕只会东施效颦。放眼双枝殿,除了棠管事,哪个人敢和领主亲密无间?饶是有样学样的倚扇,到了这一步,也不免心中发怵。

      然而这惯用的手段,似乎也失效了。领主并未如往常一般摸向遥岚的脑袋,反而沉吟了片刻,道:“劲骨折腰,倒也不失一番美景。”

      遥岚心中撞钟:“大人当真要召幸……可是今夜牌子已定,我们三人俱在,大人又要金塘哥哥充谁的数?”

      “何必充谁的数?”领主斜靠在王座上,倚臂托腮,语带兴味,“侍奉之数本无定例。难得今夜有此机缘,不妨也让我见识见识,连竹云都忍不住为之说情的人,究竟能拿出几分诚意。”

      金塘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冷意。纵然经过梳妆,也难掩面上那一丝憔悴与寥落,他向非弱柳扶风的体质,玉骨挺拔之际,竟也透着几分风花欲坠的单薄。那股傲气似乎消失殆尽了,又或许藏于眉宇之间,随着主人的敛容而深埋。

      领主命令金塘抬起头来,出乎意料发现那张向来写满矜高与隐忍的面庞,此刻却被感念与愧歉的情感覆盖。他不禁挑起眉头,打量了一会儿,片刻后,陡然发笑:“倒是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真没想到,堂堂金塘,也有低头的一天。”

      从前的那些不情愿,虽被金塘以恭敬的表象掩盖,原来终究逃不过领主的眼睛。高高的王座犹如瞭望台,使人举目远眺之间,将万里河山、黔首百态尽收眼底,又何况眼前人区区的不甘?

      可是姜起微仍然愿意玩这个游戏,这深宫之中、大殿之上,无人例外,皆是他的棋子。

      金塘似因这冷嘲热讽微微一颤,却不改其虔诚谦恭的神色,望向领主的目光,恰似精心打磨的珠玉。

      “从前塘奴不识好歹,自以为得到您的宠眷,便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规矩和教诲,当众做下无礼之事,冲撞了遥岚弟弟,辜负了棠管事的一番厚爱,更是……为大人添了麻烦,惹您不快,实在罪有应得。所幸大人不弃,赐予塘奴悔过之机,禁闭的时日里,塘奴日夜深省,方才醒悟,深知大人往日恩重,是塘奴未能珍惜。

      “塘奴便想,哪怕有一线可能,与大人相会,也要亲口向您请罪,求您宽恕我往日的过失。就算此生再无缘分,塘奴也绝无怨言,只求日日为您焚香祝祷,愿您福寿安康。”

      遥岚听着这番话,眼里几乎冒火,只觉那外表清高之人,说起谎来也恬不知耻。奈何领主屡次抬手,不许他插话,不然他高低都要踩上两脚。

      从来只有我哄骗领主的份,哪里轮得上你金塘?

      偏偏上位者就吃这一套。就像当初为遥岚的放肆大胆而耳目一新一般,如今也被这心高气傲之人折腰恭顺的模样取悦而倍感受用。

      “既如此,我要你和遥岚共骑……你也不会拒绝吧?”领主随意伸手,指向了殿前的[某类摇椅],“金塘,让我看看,于侍奉之事上,你有没有比从前更上心主动?”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遥岚睁大眼睛,似有几分不满意,却无伤大雅地嘟囔着:“大人,怎么这样戏弄岚奴?金塘哥哥讨厌我,自然不肯配合,岂不是要坏了您的兴致?”

      金塘瞥了他一眼,很快敛回视线,仍旧望着领主:“只要能让大人高兴,金塘又有什么不肯?便是那些不曾有过的花样,大人想看,金塘也学便是了。”

      他暗指与遥岚一较高下,倒是激起了后者的好胜心。

      “看来哥哥真是下了决心,遥岚不得不领教一番了?”

      这一来一回,使领主畅然发笑:“有意思,我越来越期待了。竹云,你年纪最长也最稳重,便由你从旁看顾。今夜若是能让朕看得尽兴,这份功劳,自然少不了你的。”

      竹云低头应喏。

      倚扇不甘受冷落,忙道:“大人,那我呢?”

      “你嘛……赏你个轻松活儿,就给他们喝彩好了。”

      ……

      与仇敌共事的恶心感不断上涌,全凭一股不甘,金塘才能忍耐下来,若非竹云屡次点醒,那羞辱感几乎溢出眉目。然而他到底明白,此身非自主,再也不能如以往般意气用事,必须委曲求全,才可能翻身。

      思及此,不禁咬着牙暗地自嘲。

      许是领主当真没见过这般情状,竟真的被取悦一般,命人卸下了金塘的罪环,着他明日再去棠真处赔罪。此后,竟未留一人陪宿。

      不过那样像狗一样蜷在垫子上睡觉,除了天赋异禀之人,恐怕无人会甘之如饴吧。

      金塘伏身谢恩,辞别之际,恰见到遥岚发狠发红的眼神。

      ——怎么,这世上当真有此奴颜婢膝之人?

      *

      在遥岚淫威之下,金塘的复出并未引起太大风波。他只是一如既往乘着銮轿,抵达前殿,在监训狐疑怪异的目光中,坦坦荡荡地走上前席,与遥岚并列而坐。

      众人屏声静气,皆不敢稍加言语。唯独庆幸的是,与金塘的明争暗斗,转走了遥岚的大部分视线,倒使得外人相安无事了。

      结束后,檀梨落后众人离开前殿,大抵希望避开前头风波,可巧的是,在与庭院相接的琉璃门处,见到了不久前才相识的人。

      瞿镜举首望见檀梨的一瞬,微感讶然,扫了一眼他的装束,似是犹豫了片刻,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揖礼罢,敲了敲那道琉璃门。

      檀梨自然不敢靠近,只是趁着四下无人,微微行礼,小声说道:“瞿郎君,此门不便开启,还请见谅。”此处正当处刑之地,往往犯了罪的宫奴,才会被拖着带到庭院,寻常宫奴若要开启,便是触犯规矩。

      瞿镜似是意会,并无勉强之举,只是以同样压低的声音谦敬道:“未料在此遇到檀梨公子,礼数不周,还请宽待。”

      更未曾想到,曾出现在观止居的檀梨公子,身着与宫奴一般的装束……竟是领主的人。棠管事于闺闱之中,莫非也如此胆大包天?此事又有多少人知道,究竟是秘而不宣,还是人尽皆知?

      檀梨未窥其心中所想,只是摇摇头道:“莫要如此多礼。”他稍加停顿,又问道,“此处是内闱之地,瞿郎君为何而来?”

      “不瞒您说,我们本该在外闱当差,只是近日宫内频频失窃,棠管事怀疑有贼人潜入,为稳固安防,便抽调人手到内闱搜查,正巧晚辈也在其中,今日被差遣来此巡视。”

      “原是如此。”

      檀梨暗想:前时还觉二人天海相隔,纵然相识,也不会有在观止居外见面的机会,不曾想今日便碰上了。

      他虽是心中感慨,于此宫人常经之地,又恐人多眼杂,落人口实,便道:“瞿郎君专心当值,檀梨便不打扰了。此处亦非说话之所,若无它事,还容来日畅叙。”便欲告辞。

      “稍慢。”瞿镜忙唤住檀梨,似是局促,拿不定主意似的,“其实还有一事相问。”看出檀梨有心避嫌,便又稍移脚步,往花树之间靠拢,方才低首,自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檀梨眼前,“公子在前殿,可认得一个名字中带有‘塘’的宫人,我无意捡到此帕,有心归还,又素不相识,不知如何是好。”

      塘?

      名中带“塘”的人,整个宫中也找不出几个。

      檀梨定睛一看,那帕脚的确绣着“塘”字,样式也似金塘用的。

      他迟疑道:“我倒是知晓一位……只是未必有准。郎君何不将其交给管教公公,由公公去问?”

      檀梨只当瞿镜初来乍到,不懂宫中架构。

      瞿镜却倏然脸红,急急否认道:“断然不可。此帕……”他顿了半晌,“实是晚辈过失冒犯。此帕捡到之处,若被他人知道,恐怕不妥。若交给管教公公,定要被问起的。所以晚辈想,若非当面交还,也该托付给可信之人。”

      如此看来,瞿镜倒非莽撞之人。只是他的话勾起檀梨几分好奇:瞿镜口中唐突冒犯、不可告人的地方,会是哪里?看他的神色,又绝非单纯拾帕那么简单。

      檀梨直觉那不是自己可以窥探之事,将思绪回转到瞿镜的顾虑上,便道:“既如此,不妨何日到观止居,禀过棠管事……我再帮你交还便是。”

      不知为何,檀梨总觉得,凭着棠真对瞿镜的欣赏和照顾,不至于对此事深究。由此想来,那张帕子,倒是比交给管教公公,落到监训手上,被拿来公然审问得好。

      瞿镜未闻宫中风声,时至今日,对棠真的印象仍是慈眉善目的兄长,是以对檀梨此言深信不疑。

      “檀梨公子肯帮忙,那自然再好不过。既如此,待晚辈前去观止居时,再将帕子交付。今日……多有不便,晚辈也不好在此逗留,先行告退。”

      他大抵也看出檀梨的为难,宫闱毕竟是森严之地,若在观止居中,当着棠真的面,也可说行得端坐得正,如今瓜田李下,究竟难防。

      檀梨颔首,见瞿镜走远,方才松一口气。却不禁想,此后若捉不住那贼人,莫非要常常在内宫之中见到这些侍卫不成?

      他心想着要交还金塘的帕子,只是帕子未到手,也未等到瞿镜得空来观止居,便先一步在内堂见到了金塘。

      金塘领命前来赔罪之事,并未大肆宣扬,因此少有人知晓。当其骤然出现在檀梨面前,以一副敛气深省的姿态跪坐在堂前软垫上时,檀梨一瞬间便僵住了,在太师椅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棠真示意他从容些,便把檀梨拉到膝头,这更让其无地自容了。

      金塘盯着地上晃动的影子,听那暧昧中混着熟悉音气的窸窣之声,忍耐之际,生出几许狐疑。

      “抬头吧。”

      这样的命令过后,金塘见到了难以想象的一幕。

      那个入宫之初便因失仪而被撤牌、日日罹受严苛规训、几乎被众人视作弃子的檀梨,此刻竟柔顺地贴在那罗刹般的男人怀中,只在偶然回眸之时,露出几许窘态,其余时分,端的是爱奴宠侍。

      我道他何以云淡风轻,不落凡尘,原是早已将身定好价码,沽给了霸道的豪强。亏得他能舍弃自尊,将他人的眼光连同监训的欺辱都抛在身后,无非是为了讨好身前的这个男人,表示自己的全心依恋与恭顺吧……又怎知道,既为玩物,哪怕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他人掌中的消遣。

      金塘嘴角扬起些许讽意,转瞬即逝,却刚好能被檀梨察觉。

      檀梨知道自己定然又被笑话了,但是比起这个,被发觉关系的慌张感几乎压过一切。面对瞿镜,他尚可安慰自己,此人受棠真恩情,又鲜有出入内闱、散播言论的机会,因此可以安心。可是金塘再怎么说,也是领主面前的红人,一旦说漏了嘴,那便是直面天威。

      檀梨挣了挣,反而被揽得更紧,不由地想:面对瞿镜时,棠真尚且不使我失礼,怎么面对金塘,便肆无忌惮了起来?金塘此来,莫非又是棠管事传召?

      仔细想来,金塘侍寝之初,也曾被棠真专门召见,当真只因他得到领主的宠爱吗?至于遥岚,则从未引起棠真的注意。第一次在前殿见到棠真时,棠真又说过什么呢?

      “罕见的美人”、“平分秋色”。

      莫非那时起,棠管事就已生了别样的心思,只是没有想到,我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圈套,而金塘终究臣服于领主的阶下。

      如今我已毫无悬念地成了他网中之鱼,莫非得不到的金塘,反而成了……

      檀梨胡思乱想间,听到金塘禀明来意,方觉自己多心,却仍忍不住觑着棠真的神态。

      只见棠真神色如常,依旧是仪态端庄的一宫主母风范:“情到极处,口不择言,手不择物,也有可原之处。”

      檀梨自是见过棠真的宽忍,屡屡过失而不被责怪,便以为棠真对金塘亦是同样。想来初入宫时那些成见,便在金塘心中也一并消散了吧。

      哪知在金塘看来,这宽容的表面,全然是伪善的嘴脸。自己宠冠多日,因一朝争执而失幸,最该高兴的就是棠真才对。若非心怀忌恨,对方何必在自己侍寝初日便来问责?本该同侍的檀梨,也落得失仪的罪名,若非几时倒戈,下场又当如何呢?

      果不其然,棠真接着便道:“只是身份之物,到底该留好,倘如这次一样,再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岂不难辩?”

      身份……无非是备受折辱的宫奴身份。

      金塘压住唇角的冷笑,答道:“谢棠管事教诲,金塘定当铭记在心。从此领主与管事特赐之物,若非被褫夺,金塘断不会离身。”

      棠真微微一笑:“你有这番诚意便好。也不必矫枉过正,这珠串本不过是告诉外人,你是我看中的罢了。不过,那珠子本就脆弱,经此一摔,不晓得有无裂痕。”

      金塘顿然心中一凛,先时只为发泄,取回珠链后也未再细细检查,骤然被问,自然没底。听闻座上人一句“拿来我看”,他才微颤着抚上腕间,暗暗咬牙,脱将下来。

      未及审量,那串红珠就被自觉俯身的侍者取走,端送到棠真面前。

      金塘眼睛盯着那串珠,一时不敢出气。

      棠真却未立时拿起珠串,只是将搭在檀梨腰间的手收紧些许,随性地偏头问道:“檀梨,你细看看,可有残损?”

      檀梨哪想到此番祸水东引,把矛头转到自己身上了。倘若真有残缺,被自己指出,金塘岂不是更要恨死自己?可若故意欺瞒,怎能骗得过棠真的眼睛?真是……又成了人家取乐的道具。

      不过,檀梨到底对棠真的意图怀着几分好意的猜测。他在习字之际,偶尔弄脏棠真的衣袍,都不被见怪,想来珠玉上的一点裂痕,也算不得什么。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让自己难堪吧?

      檀梨于是认真打量起来,一点放水的迹象都没有。金塘见多了小人,此刻只觉檀梨蓄着意,要把曾在自己身上受过的冷脸都讨回来,定会不留情面、乃至添油加醋,夸大这其中种种。

      眼见着檀梨的动作倏然停下,将指尖点在那颗最大的红珠之上,金塘的心也提到了顶,连告罪的说辞便想好了。

      却听对方说:“并未见到残损。”

      所谓“如听仙乐耳暂明”,不外如是。然而金塘到底没有掉以轻心,因为他紧接着又见檀梨将珠串递到棠真眼前,口上说着:“只是这颗珠子的颜色……实在有些暗淡了,与别的珠子总不相匹。”

      “我看看。”棠真便依着檀梨的动作,凑到了珠子前,端详片刻,颔首道,“果真是眼尖,这些小的差别,都能被你捉到。”

      “大人让我细看,我怎敢偷懒?”

      檀梨见棠真并无不悦之色,方将珠串放回托盘,回首时瞄了一眼金塘,只见对方蹙眉凝思,仿若“拔剑四顾心茫然”。

      “既然珠子暗淡了,便换一枚。”棠真转头吩咐宫人,“去把我前日新得的赤玉取来,让金塘公子挑一颗,打磨成珠吧。”

      金塘只怕这又是不怀好意的设计,心里警惕起来。檀梨正在棠真怀中,尚不曾蒙此赐予,此番莫非又是挑拨,只是挑拨对象从众宫奴换成了檀梨一人?

      檀梨看似依旧不上心,只是在璞玉端来时,好奇地眺望了一眼。赤玉包在石中,尚未显其润质,然而已有红透之势。

      金塘不敢擅动,推请棠真作选,被座上人轻飘飘地驳了回来:“既是要刻名字的,还是本人亲自选为好。当年竹云、残萼,也未尝不是如此。”

      我何德何能,在棠管事心中,得与竹云、残萼并列?他若非认定我毫无威胁,便是郑伯克段于鄢,要我愈发骄狂吧?

      金塘低低称是,正欲随指一点,却被座上人的轻吟定住。

      “倘若选坏了珠子,便只好把余下的也作废了。”棠真执杆挑了挑托盘上的珠串,“毕竟瑕疵之物,实在让人不喜。”

      金塘冷汗愈出,指尖顿住,不得已定下心神,仔细挑选了起来。

      此般犹如孤鹿险遇狼虎的情态,让檀梨想起投靠棠真伊始的自己,渐渐地感同身受了。

      好在金塘斟酌之下,总算挑中了算得上令棠真满意的一块。棠真这才使宫人收起托盘,将挑好的璞玉带去给工匠打磨雕琢。

      “既然玉珠重新打磨,从前种种,无论好坏,便既往不咎。你肯来见我,想来愿意和我一心,此后如何取舍,我想你大抵要明白。”

      金塘眉头一皱:“请棠管事指教。”

      棠真悠悠道:“身为后宫臣侍,一切以领主为重,却也不可一昧迁就。领主身边,从来不乏争宠献媚之人,但是最需要的仍是能持正之人。金塘,既是公府出身,多少明白这个道理。”

      他这是敲打我,让我不要过度争宠——还是在暗示我,要与他戮力同心,扫除领主身边的不安分因素?

      真是可笑,自己要端着这大度的形象,却要底下的人犯领主的逆鳞。

      “金塘素有持正之心,只惜人微言轻,若实有人惑乱领主,金塘也不过勉力一争,却不敢奢望领主能够回转。至于规劝之事,更是非主母而莫能为。”

      檀梨头一遭听人当面提起“主母”二字,不由暗慨金塘的大胆,又未免留心棠真的反应。

      棠真似为这称呼而微微挑眉,但面上含笑,不置可否。静默良久,方道:“若真到此时日,我岂有旁贷之理?你只管安心侍奉,若有为难之处,再来报我便是。”

      “既如此,金塘自当谨奉钧意。”

      直到金塘辞别之际,檀梨也没等到挽留之语,心里怀疑起最初的那番猜测。

      难道棠真当真只想吸纳金塘为同盟?听他的意思,竹云哥哥也曾被他看中,却没有如残萼哥哥近身随侍,可见投靠棠真并不定要以身相侍。只是相比之下,留在领主身边,如何能把握一个度,既成为一把好用的刀,又不至于过分夺走领主的目光,却是极为考验人的难题。

      檀梨自诩做不到金塘那样,坦然无畏地立于风波之中;公然与谁作对的事,更是想都没有想过。因此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然称得上满足。倘若能够锦上添花,让这份安宁再牢固一些,便再好不过了。

      此时,又不免冒出另一个问题:棠真既有心与金塘结盟,那他们针对的对象,还能是谁?

      如今遥岚恩宠正盛,想必金塘也不过是棠真的一枚棋子。

      颊边陡然被捏了一下,檀梨兔子似的回了神,方见棠真笑眼盈盈望着自己,前时的端庄雍容之色一扫而空:“这么出神,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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