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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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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塘今夜照旧被翻了牌子。或许为了雨露均沾,此番同去除了他和菊衣,还有菱汀。
“为什么又不是我?”遥岚手锤着床,“连菱汀都比我先!”
檀梨正小心地将身上的东西取下来。
从棠真处回来后,他迎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也被竹云旁敲侧击过身体状况。对此,他只是统一地回答:“在棠管事认真接受教诲。”并不透露太多。众人问不出什么,也就散了,只是偶尔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
但说来也怪,棠真在外虽是心狠手辣的形象,对待自己却没有表现出一个“妒夫”的苛刻。檀梨原先还以为,棠真势必要把自己教训得涕泗横流,把他的威严彻底铭记在心,才肯罢休。
结果自夜珠之后,棠真就再没有动作,只是让他跪坐在座位边上,像在前殿那样练习仪态,自己则专心致志地看书。
真就是“检阅”成果。
想来自己这个侍奴基础太差,还不足以让他满意。
两点一线被他安置在床头的匣子里,唯独身后夹着的,未经棠真许可,不单是不能拿出来,连教人知道也不行。
因此,他很是别扭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才分出心声来和遥岚说话。
“我听说领主翻牌子,从来只看名字。指不定他今天就看菱汀两个字顺眼,才选中了他。他既要图新鲜,今日翻了菱汀的牌子,明日也该翻你的牌子。”
这点秘辛,还是棠真心情好时,稍加透露的。双枝殿万事都经过棠真之手,连领主的起居都不例外,可见他究竟有多么变态的掌控欲。
檀梨揉了揉难过的胸膛,问出了心中憋了许久的问题:“今日金塘和菊衣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侍奉领主并没有那么好过,你就真的那么想去吗?”他今日受了棠真的接纳,心中轻松些许,才有遐思去关心他人的命运。
“就算我不去,又能有什么好呢?你只看到他俩身上的伤,却没看见金塘那副样子多么讨厌。领主看中他,棠管事又赏了他,所有人都去巴结他、奉承他,像你我这样的,都被排挤或视之不见,活得像个透明人。
“你更不知道,听到你被撤牌子之后,那些宫奴都是什么嘴脸。原本还有些老人,期待你的美貌,以为你会是最先受宠的人,便给你七分五分的好脸色,如今打你身旁经过时,都笑得幸灾乐祸。你就不觉得委屈?”
檀梨咬了咬唇,他觉得珠子好像挪动了一下。
“额……”
他虽然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堵在喉间,既有几分身体的缘故,也因方才窥察出的几分遥岚的野心,或是志气。
遥岚追求的,竟是荣华吗?我连活着,就已经足够费力了。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神色,看在遥岚眼里,倒是难过和羞愧了。遥岚因此又找回几许同仇敌忾的感觉,思及檀梨的处境,也觉得实在可怜。
“好了,哥哥,我不该戳你痛处。你也别灰心。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就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呢?”
说罢,便翻过身去,捂着脑袋睡觉了。
檀梨因着身后的东西,在榻上辗转了许久,也难以适应。次日起身时,脸色多了几分疲倦。
出门的路上他又看到了菊衣,却不见金塘。檀梨原以为金塘是被领主宠幸得太过,因而想多休息一会儿,未料在前殿门口,看到金塘坐着双人抬的銮轿,悠悠然然地从陌生的方向而来。
一路上红眼人不计其数。
檀梨又注意到,金塘那被鲜红珠链衬托得愈发雪白的皓腕上,多了一重重深深的绳痕。
悄悄话逐渐兴起。随着宫奴无孔不入的交头接耳,一些不可告人的内幕也如风吹草偃般在双枝殿中逸散。
昨夜起初是三人共同侍奉领主。
出乎菱汀意外的是,那位隐于幕后的尊贵上位者,虽然对他们表现出感兴趣的态度,却从不享用它们,只是亲手或让身边的宫人,拿起鞭板,□教他们,逼他们说各种不堪入耳的话。
也是那个时候,菱汀才发现,平日里目中无人、清高无比的金塘,在侍寝的时候,也会趴跪在地上,双手反缚,像狗一样追逐领主垂下的衣角,乞求对方赏赐恩泽和雨露。而那位冷傲高贵的领主,只是浑不在意地随手一挥,把玉石做的玩具扔在地上。
“叼起来,我就给你。”
那之后如何,菱汀并不清楚。因为领主对其他人已经失了兴致,心神全然被金塘勾走了。金塘成为最后留下侍奉的人。
但仅有的这些话料,足以勾起其他宫奴说三道四的情致。
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塘,说到底还不是要卑躬屈膝?他能讨得领主的欢心,不过是因为手段够下贱,也够高明。
因为被撤了牌子,檀梨的座次一下子到了末位。监训拿着板子,四处逡巡,走在前面时还控制着轻重,到檀梨这里,就有些故意加大力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踩低捧高,见棠管事看不顺檀梨,也便存了故意讨好的心思,借着管教公公把教权下放的机会,专门针对这个时运不佳的侍奴。
檀梨一时不防,闷哼了一声,更是让监训找到话柄,手上愈发用力。
残萼冷眼看了片刻,并不作声。等到该上器具的时候,他才上前提醒。
“棠管事透露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先不必给他用了。到时棠管事自有准备。”
这“自有准备”,就十分耐人寻味。棠管事准备亲自上手调养宫奴?他日理万机,显然不会有此情致,何况教成什么样也说不准呢。想来是日常教养之物,不入棠管事的眼。既要磋磨不听话的侍奴,那专门准备之物,定然超于寻常,指不定有什么机关暗门,让人有苦难言,总不似现在这般循序渐进、平淡无奇。其具体用途,恐怕也并非单纯教养那般简单,只怕是披着名目的责罚。
监训细细琢磨,还觉出另一层意思。公然调养却不用器具,看似宽容,从优相待,实则未必是什么好事。平时疏于练习的宫奴,不仅难以通过月度考核,招致更多的责罚,还极容易在重要场合犯错。兴许棠管事的意思是:被撤了牌子的宫奴压根儿没有正常接受教养的资格。这样下去,就算领主心血来潮问起,棠管事也可以侍奴没规矩为由,拒绝为其挂牌。
监训微微颔首,露出了然的神色。
因着棠真的这一席话,檀梨比旁人多挨了一顿板子,超出了新人应有的限度,身上感到格外的火辣。
不光如此,他还要面对凭空增加的训练:当着众人的面被圈起来,裸着腿跪在鹅卵石上,就像犯了错的罪奴一般,被公然地审视、评点。
冷汗渐渐漫过他背上的伤痕,带着一阵阵酸痛。檀梨咬着嘴唇,不免想到:自己高兴得实在太早。棠管事昨日表现出的仁慈,其实也是假的吧?之所以让他那样轻松地度过那段时光,不是因为棠管事心怀宽仁,对被纳入羽翼之人手下留情,而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恩威并施,让自己明白,只有在他的手底下讨得他的欢心,才能得到暂时的平安和喘息。
好痛啊。
不光是背上,还有心口,以及那些难以启齿的地方。
他被一念之差左右,上了贼船,真不知此时此刻,和侍奉比领主比起来,哪个更划算。
快结束吧。
他艰难地想。
这样的苦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随着一声惊呼,檀梨向前扑倒在卵石上,晕了过去。率先听到呼声的竹云,下意识要去扶他,却想起自己已不再是他的教导者。
监训面露不悦:“这么点功夫,怎么就倒了?这侍奴身体也太差了!”
残萼眉头微蹙,先是斥责了一惊一乍的倚扇,然后走到监训跟前,状若随意地说:“他前日高烧,或许还没好全,才晕成这个样子。我看还是派人去向棠管事禀报,请示一下该怎么办吧?毕竟他午后还要去棠管事处受训,平白无故地缺席,恐怕惹棠管事不悦,到时找你我问罪。”
监训事经残萼提醒,觉得有理,便派宫人去传达此事,同时命人备好一桶冷水,只待棠管事责罚的指令下来,便把这没规矩的侍奴泼醒。
派去的人很快回来。不过出乎监训意料的是,棠管事似乎并没有对这侍奴擅自晕倒的行径感到愤怒,只是提醒自己,“注意分寸”。
监训再度领悟。
是了。棠管事为了保持他的贤名,肯定不能把事做得太绝。檀梨毕竟未曾承宠,也不曾叫领主看见真面目,谁知日后领主会不会因为他们包藏美人而兴师问罪。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教训这人几日,让他知道主母的厉害,此后不敢再随意冲撞犯上。
棠管事果然厉害,监训暗暗觉得,自己揣测人心的功夫,又该好好修炼了。
于是监训便命人将檀梨从鹅卵石上抬出来,用醒神的香在鼻子下扇了一会,看着檀梨面色难受地转醒。
“真没规矩,跪着也能昏过去。”监训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不争气的,无怪你承不了宠。不过这次就先饶了你,不让你继续受训了。一会儿别人练习,你就坐在旁边看着,免得下午棠管事问起来时,你说什么都没学——倒成了我的过错。”
檀梨沉默地垂着头,昏昏沉沉,声音沙哑地道:“檀梨明白。多谢监训宽容。”
遥岚早因这番变故吓了一大跳,但一直没敢多看,只是听监训的话语,晓得檀梨正受着刁难。心想:棠管事果然是不好惹的,他不喜欢谁,都用不着自己动手,便有一堆人上前针对了。
练习结束的时候,遥岚想去看看檀梨,又怕表现得和他关系太好,也被牵连,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没等他纠结多久,檀梨就被棠管事手下的宫人“请”过去了。
这一路走得比往常都要漫长。膝盖碾过鹅卵的肿痛感尚未消除,又在地板上压了许久,已经发青发紫,每走一步都在发颤,身后的伤痕被披衣摩擦着,更是刺痛难忍。
檀梨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到棠管事的居所,恐怕在半路上就会再一次失礼,被不耐烦的宫人拖行至刑堂,继续未完的惩罚吧。
令他庆幸的是,宫人似乎并不计较他的迟缓,反而体恤他的艰难一样,贴过来扶着他。
“公子慢走,不必着急。还没到用膳时间。”
檀梨不晓得宫人为什么会提到用膳。何况按照宫奴的作息,用餐时间已经过了。但比起这个,他更害怕的是宫人贸然的称呼。
“请不要叫我公子。”
他不过是区区一介宫奴。这样的称呼,倘若被棠管事听见,恐怕他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宫人笑而不语。
到了地方,宫人却没有像他上次来时那样,将他送往棠管事的办公之所,而是将檀梨引去另外的方向。
檀梨惴惴不安地顺着宫人的牵引走去,心想:莫非真要把我带去刑堂?
毕竟现在不是棠管事规定的检阅时间,棠管事无暇见我,也是自然。
只是他既不见我,又召我来,显然只能把我关在小黑屋里。要么由其他宫人来教训我,要么就把我单独扔在那里静跪思过。
以上种种,皆是妄想。
檀梨最终被带到了花厅之外,宫人向前扣响门扉,接着便引他进去。看到花厅内八仙桌摆满佳肴的场面时,他才明白,原来宫人提到的用膳,是指棠管事要用膳。
“过来了。”棠真坐在主座上,噙笑望着他,“今日唤你早了些,没关系吧?”
檀梨摇摇头,没待对方继续开口,便当着宫人的面褪去披衣,在在棠真愕然的目光下,忍痛跪到地上,膝行至棠真跟前。
檀梨自以为理解了棠真的意思,是以短短一瞬间就抛却了所有心理包袱,毫不犹豫地顺从了。
棠真既然派人把他带到这里,就是要让他当面服侍,以达到羞辱的目的;甚至还可能把他当成个见不得光的物件儿,要求他在桌下服侍,但在那么多宫人面前,无异于掩耳盗铃。
檀梨指尖掐着掌心,仰头定定地盯着棠真,等他的指示。
侍在一旁的宫人,则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真是个怪梨儿,”棠真弯下腰,抓起檀梨因疼痛紧张而握紧的拳头,慢慢地抚平他因屈起而泛白的手指,“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这样了。”
棠真随后一手扶住檀梨的肩,就着这个姿势,向上施力,把檀梨拉了起来。
“现在不是调养的时间,没必要见了我就跪。”
檀梨迷惑不解地被棠真拉到了近旁的椅子上,而宫人已自觉地捡起地上的披衣,准备为檀梨披上。
宫中特制的披衣有两种常规的穿法:一种是像披风一样,将全身包裹起来,在接合处扣上磁扣;另一种则像长裙一般围在身上,于颈后系上带子。考虑到檀梨背后的伤痕,宫人原本打算沿用第一种方式,却被棠真挥一挥手,遣退了。
“取点药过来。”
檀梨闻言更是坐立不安。心想:这药难道是为我取的吗?
宫中对调养的程度有要求,虽然监训打人很疼,却并不见血。这样的伤往往只要休养几天,等待自行消退,或者强忍着适应即可,并没有专门治疗的必要。何况,听说领主本就喜欢看人满身红艳的样子,所以无论管教者还是宫奴,对此都放任不管了。
棠管事想取的药,总不会是加重疼痛的药吧?
取药并不费什么功夫,扁圆形的药盒很快就被送到棠真的手上。檀梨一言不发地等对方开口,没想到棠真已然已自行打开药盒,用食指划了一点膏药,抬起眼睛,含笑望着他。
檀梨想:他竟然要亲自给我涂药?
这下他坐不住了,连忙伸手道:“我自己来吧,哪儿敢劳烦您?”
“无妨。”棠真温声道,“此事多少因我而起。先让我给你涂完药,然后我们便用膳吧。”
我们?
檀梨看着满桌的菜,讷讷道:“您不必等我……”
棠真的手指却已经触上了他的后背。
依旧是那样温柔而有力,让檀梨常常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凉凉的药膏抹在背上,带有一种温和的刺激感,虽然不知能否缓解疼痛,但多少给了檀梨一点心理安慰。
至少这不是什么让人麻痒难耐的毒药。
很快膝盖也被照顾到。低头抹药的棠真,神情十分专注,似乎真的将他看作需要认真照顾的病人,浑然忘记自己是地位高贵的人。
檀梨不免为先时的怀疑感到羞愧。可是又忍不住想:难道这也是对方收拢人心的手段?
抑或如同猫捉老鼠一般,仅仅因为好玩,就要在咬死对方之前,多戏弄一会儿。
可是檀梨的心里还是为此而产生了微小的依赖感,即使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好了。”
棠真收起药膏,就着宫人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同时用眼神示意宫人,为檀梨披上衣物。
虽然仍是披衣,却已不是原先那件。
这件的质感更加柔软,不容易伤害皮肤,一摸便是高级的料子。恐怕在双枝殿中,除了领主,只有棠管事能用得起了。
这样珍贵的料子,却做成宫奴的披衣,真的好吗?
“背上的药会把它弄脏的。”檀梨小声地说。
“脏了洗干净便是。”
棠真把椅子挪近了些,小心揽过檀梨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
众目睽睽之下,恐怕不妥。
棠真却好似没当回事,拿起筷子问道:“想吃什么?”
檀梨只觉得做梦一般:这样的话,也能从棠真的口中说出来,给自己听吗?
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桌上。都是没见过的菜色,或者说,只有有身份的人才吃得上的珍馐佳肴。
檀梨怯于开口,疑心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棠真却随手指了指:“不如先尝尝这碗竹荪鸽蛋汤,暖一暖胃。”
话音刚落,宫人便舀了一碗,端放在檀梨面前。
“要我喂吗?”
见檀梨纹丝不动,棠真一边偏头问着,一边放下了筷子。
“不,不用……”
檀梨连忙捧起碗,小心地啜了一口,鲜美的味道瞬间覆盖了他的味觉,从没体验过的幸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棠真又往他的盘子里添了点素菜,知道檀梨顾虑什么,因此那些大鱼大肉,他就没吩咐厨子做。
看在檀梨眼里,却实在不像话。哪有宫奴让大管事夹菜的道理?
“棠管事,您……”
棠真平淡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檀梨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补救:“主人……”
那道目光才多了几分赞许。
“在这儿不必叫得那么生分。”
檀梨却想:“主人”这种上下位之间的词,也不见得有多亲密呀。
檀梨终究是由着棠真喂了一桌子的菜。
他不敢多吃,每道都浅尝辄止,棠真也没有勉强。用完膳,便拉着他进了内室。
要开始了么?
既然叫我来,总不可能一昧施予恩惠,总要有所教训。檀梨悄悄曲了曲膝盖,不晓得自己这次能坚持多久。
还没回过神,就被棠真按在了榻上,听到对方说:“你前后都有伤,不能趴,不能躺,就坐在这儿休息吧。”
檀梨顿时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他以为这只是棠真随口的玩笑话,不曾想眼前之人真就转过身去,随性地拨弄起高架上的兰草。
难道我就在这儿呆看着吗?
棠真虽然走开了,却侧着身子,余光仍注意着檀梨那边。见檀梨一副坐立难安、不知所措的样子,便笑问:“觉得无聊?”
檀梨摇摇头:“没有。”
见棠真依旧没有什么吩咐,檀梨忍不住又道:“其实我的伤并不要紧,只是稍微疼了些,抹药之后已经好多了。主人不必顾虑,只管教养便是。”
虽说有晕倒的前车之鉴,但比起这个,真的被棠真晾在这儿,反而更加窘迫了。他可不敢恃“宠”而骄,把棠真的放纵当成喜爱。棠真心血来潮也罢,刻意为之也罢,都不过是把难题甩给了他,他若真坦然不疑地接下,少不了又被说成疏懒成性、偷奸耍滑。
至于身体虚弱……横竖是他生病自找的,受着便是了。
“是吗?”棠真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小孩子,“倒真是个刻苦的梨儿。”
他唤得亲昵,让人受之有愧,又实在捉摸不透其中的态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好。”棠真站到窗边,在棂上轻轻叩了叩,便有宫人应声而来。棠真吩咐道,“带檀梨公子去清理吧。”
檀梨这下知道宫人在路上为何会叫他公子了。棠真私下里竟然如此误导,好像自己成了备受青睐的人一样。
可是当着宫人的面,他尚能推脱,亲耳听到棠真这样讲,就无法反驳了。
檀梨低着头,任由宫人将他带到盥洗室,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被里外折磨的心理准备。
却不晓得是宫人误解了棠真的意图,还是怎样。他们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檀梨身上的配饰,包括那颗存在感颇深的夜珠取了出来,随后小心地避过他的伤痕,为他擦拭身体,又将那层月白的披衣罩在檀梨身上,将他浑身笼于一片皎洁的月华当中。
束发的发带被利落丝滑地拆开,宫人手捋着檀梨的乌发,细细梳理了许久,用簪子挽成堕马髻的样式,任其自然地垂落在背后。又走到檀梨身前,为他点了淡淡的口脂,掩住那一点苍白,衬得他光色愈发动人。
檀梨被簇拥着再次回到内室时,连棠真偶然抬起的目光都变得凝滞了。
虽然棠真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是眼睛却久久地盯着檀梨,不能移开。若非檀梨正矜持地看着脚下的路,恐怕也会被那笼网般的视线吓得退却吧。
棠真的心情比在前殿上初见时,更有一种暖气潜催、花枝苏醒之感,仿佛沉眠了一整个冬日,却在春山破晓的迷雾之中,簌簌地开放了幽闭的花苞。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引]
虽然棠真常说不可被外物扰心,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美色误人。
荆钗素衣已是不掩国色,如今多了华服装点,更可谓一顾倾城。
棠真一言不发,檀梨便紧张不安地停在他面前。没有棠真的吩咐,谁也不敢妄加举动。但檀梨仍禁不住在心里猜测:棠管事把自己打扮得这样美丽,就像博古架上的珍玩,又要做什么呢?
有一个答案在心里徘徊了许久,似要呼之欲出,可是又远远不合道理。
纵然棠管事要彻底夺了我的身子,也不该连那处的清洁都不做呀。
思索间,便见棠真坐在软榻上,朝自己勾了勾手。
“坐到我这来。”
棠真言语如常,指的位置却让檀梨不敢直视。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檀梨心想:这未免太冒犯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咬唇,缓解心中的局促感,却又怕弄掉了口脂,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迈出步子。
即使光脚踩在地面上,也感受不到冰冷,坐到棠真腿上的那一刻,檀梨的身子几乎开始发烫了。
棠真未将檀梨的忸怩放在心上,探手便揽住他膝弯,轻轻一带,便教他横坐在自己腿上。随即微微按住檀梨的肩,迫使对方连上身也依依地贴了过来。由于重心不稳,害怕跌落下去,檀梨就只能伸出柔软的双臂,挽住棠真的脖子。那模样,像是邀宠献媚的妃子。
“主人……”
檀梨只觉这举动太过逾矩,臊得他无地自容。心想:既然想要我,何不干脆一点?而不是这样吊着我、戏弄我。
他虽然埋怨着,却觉得棠真身体透出的馨香,在鼻尖萦绕徘徊,悄然间沁入心脾。
一个与黑暗和鲜血打交道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般纯净自然的香气?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忽觉棠真的手掌又覆上肩头,力道轻柔地按揉着。那暖意顺着肩线缓缓下移,避开那些伤痕,最终停在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渗进来,烫得他浑身一颤,连呼吸都险些乱了节拍。
“明日训什么?”棠真漫不经心地问。
檀梨晓得他意指前殿之事,偏又被揉着腰,只得乖巧而略带羞耻地答道:“囤责……”
棠真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拍了拍,眉眼弯起:“真不走运,倘若这儿也受了伤。明日岂不是连坐都不能坐了?”
檀梨心觉,这又是一句戏弄的话。
宫奴受训,无非是为了一个忍耐力。受痛也罢,被戴上各种束具,严格地控制一言一行也罢,都必须强撑笑脸去接受,忍到麻木的那一刻,才能安然地得到解脱。
棠管事执掌双枝殿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龃龉,如今特意拿出来问,说到底,只是看看自己的态度。
“只是一般的调养,并不碍事。主人想要檀奴如何,不必顾虑檀奴的身子,檀奴受得住。”
也不敢不受住。
被冷水泼醒,被吊缚在刑架上的记忆犹在眼前,棠管事的手段只会比青馆残忍百倍。若非为了避寝,他怎会走出自折羽翼这一步,只是未能想到,竟又入了棠管事的帷帐。
耳畔又响起意味不明的笑。只见棠真捧起他的脸,在他的颊上捏了捏,声音依旧戏谑:“亏我还想说,明日偷偷让残萼给你放水,你竟不领情。”
檀梨再度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感觉自己像个小狗一样,被坏心的主人拿着骨头逗来逗去。
他私心觉得,棠真不会真的给他放水。可是又忍不住想:假如呢?如果棠真不是开玩笑,他是不是又错过一次能让自己轻松一些的机会?
檀梨有些害怕棠真的糖衣炮弹了。倘若一不小心失足,掉进对方精心铺设的陷阱,又该如何是好啊?
便只是喃道:“主人费心了。”让人听不出是推脱还是接受。
棠真玩够了他的脸颊,便将手指下移,隔着披衣捏了捏。檀梨便浑身震了一下,连腰腹也不自觉地收缩,却一副垂眉顺眼、含羞待怯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身子。
或许棠管事说这样的话,只是为了让我讨好他吧。其实棠管事既已成了自己的主人,便是不必用这些招数,也能让自己用心侍奉。
不过“用心”和“真心”到底是两码事。兴许他真正的意图,是观赏我被捣得更加破碎如泥、汁液软淌,情不自禁地对他感恩戴德的模样。
因此,我必须伪装出对他的依赖和敬畏,伪装得真心实意地享受这段畸形的关系,甘之如饴地将自己献上。
我能做到的。
檀梨下定决心,连被动勾在棠真身上的手,也学着棠真方才一样,柳丝般地滑下,抚着对方宽阔的脊背。大腿合拢在一起,隔着衣料,贴上了对方的……
他张开口,唇间是呼之欲出的乞求,却被一道落在臀上的巴掌打回了原地。
“啊、”
短促的呼声凝在喉间,檀梨茫然抬首,入眼的是一道清明无欲的视线。
让他浑身发冷。
“着急什么?”
棠真唇畔凝着一缕笑,好像主动挑起的人不是他一样。那些意乱情迷也不过存在于檀梨的想象,始作俑者始终在红尘之外、隔岸观火。
急切求欢的自己,就像个不知廉耻的娼妓一般。
檀梨抿起了嘴,却想:可是棠管事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是,檀奴逾矩了。”
棠真又抬手扶了扶檀梨额边的发丝,将其挽到耳后。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此刻的棠真又化身为温言善目的慈主,说的话却不太留情,“我若真要用你,总有你好受的。”
檀梨颤了颤,闷声道了一句“是”。
棠真便又把他搂起,托到了软榻中间,俯过身去,安抚似的开口:“这两日你膝盖不便,就算能撑住,我也不为难你。前殿的教习,若实在难受,便喊你残萼哥哥,他自然会帮你说话。至于在我屋里,你也不必想些有的没的,我也不是色欲熏心之人。你只管呆在我身边,休养的间隙里,陪我读些书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