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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表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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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傍晚的钟声响起,已经焚香沐浴的侍寝者被宫人敲响寝室的门扉,请上了代步的銮轿、游廊中回荡着喃唱不绝的梵音,似是专为祛除宫奴身上的邪秽,却反复不断地穿堂透壁,纠缠着每一个闭门不出的、不曾被选中的宫奴的耳朵。
遥岚烦闷地坐在榻上,郁郁不乐的眼神瞅着木窗,从那幽幽的晚灯中,似乎看到了金堂和菊衣被精致的銮轿抬着,缓缓前往那神秘的领主宫殿的画面。
他不禁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高兴地深呼吸了几口。过了一会儿,又扭过头去。
“哥哥,你可好?”
檀梨因着下午与残萼的一席话,心里燃起了希望,连脸色也好了不少,就是仍有几分虚虚的。如今倚坐在床头,手里抱着一本书卷,心不在焉地读着。
闻言,他转过头去,温柔地笑了笑,一时间仿佛冰雪消融,万物回春。
“比起白日,已经好多了。希望明天能正常下地,也好去参加晨训。”
“哥哥,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难过?”遥岚闷声不解,“本来你也能和他们一样,坐着轿子去领主的寝宫。”
檀梨摇摇头,声音轻软:“我运气不好,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奢望得到什么恩宠和荣光,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够了。”
遥岚可不喜欢听这种没志气的话,只是念檀梨在病中,也不好去刺激他,于是支着下巴,望向木窗外。
明天总该轮到我了吧。
这一夜,遥岚辗转反侧,始终睡不安稳。而邻床的檀梨,也因绸缪向棠管事效忠之事,失眠了许久。
等到鸡鸣时分,宫人催促他们前往前殿受训时,昏昏沉沉的二人终究是揉着眼睛,慢慢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沿途到处是对昨夜的讨论。
领主似乎很格外喜欢金塘这样的大家奴子,这样的认知像钉子一样嵌在遥岚的心里。
人人都说竹云是宫中的老人,可是在饱经调养的金塘面前,他积年累月的那些修养都好似微不足道了,唯一剩下的优势,或许就是长久侍奉领主的过程当中,培养出的细枝末节的默契,以及迎合一些特殊癖好的能力。
性子温吞的竹云,就像是一个处于哺乳期的雌鸟,怜爱地托举着刚刚长出羽毛的幼雏,企以令其飞向更远的高空,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损益得失。这便衬得金塘在领主面前更像是一株鲜红怒放的合欢花了。
反而那位菊衣,虽然与金塘是同室所出,却因资质平庸而备受冷落,几乎被挤在边缘,未曾得到太多眷顾。
目中无人的领主显然并未因为他们经过一晚的承宠,而对侍寝的宫奴产生任何怜悯。遥岚和檀梨赶到前殿之时,便发现金塘已然端坐在首席之位,不加掩饰地展露着那布满宠幸痕迹的红梅斑驳的身体。
遥岚嫉妒得眼都要发红了,因而全然忽视了身后檀梨怜悯的神色。
“金塘哥哥,”遥岚扭着腰跪坐到金塘面前,“昨夜好风光啊!宫人一路高唱着,抬着轿子把你送到了领主的寝宫。只是侍奉了一夜,你的地位就大为不同了。先前你还在檀梨哥哥的身后,如今却已自发地坐到了最前面。”
金塘冷冷地瞥了遥岚一眼,好似连多一分目光都不肯施舍,遑论正眼看他。
从领主的寝殿被送回卧处,再一路行至双枝殿的前殿,周围宫人的窃窃私语声,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事情。
那个残暴冷酷的领主,一反他最初的想象,在接受侍奉的整个过程中,始终坐在黑暗中、高高的王座之上,吝啬动作和言语,甚至只用最寡淡的命令,便让他们抛弃一切尊严,像狗一样地自我规训,去讨好他,用互相凌虐作为取乐的游戏。
他们跪在台阶之下,仿佛一道道没有灵魂的器具,受人摆布的傀儡。
十几年来受够的生活,在这里只是不断重演。
纵然竹云宽慰他,说他忍耐得体的表现令领主十分满意,说他比从前见过的任何宫奴都受到更少的苛责与惩罚——
他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这些嘁嘁喳喳的言语,满是羡慕或者嫉恨,又究竟有什么意味?
徒然增添笑料。
“这个位置,”金塘冷哼一声,“是管教公公赏给我的。你若想坐,不妨也去要啊。哦,我倒是忘了,没有经过侍寝、让领主满意的人,是没有资格坐上这首席之位的。”
此言一出,遥岚登时气红了脸。
“金塘哥哥,你何必如此趾高气扬,难道只有你一个人能侍寝吗?”
金塘美目一扬,透着高傲:“若我说,就算我不在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你呢?”
这猪狗犬马一般的生活,也有人趋之若鹜吗?
“你……!”
金塘凭什么这么高傲?凭什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倘若参加侍寝的人中也有檀梨,今日还轮得到你扬眉吐气吗?
这么想着,遥岚那股扭曲的嫉妒又投注到菊衣身上。
明明只是一个不被注意的人,却因跟金塘一同侍奉领主、处于同一间寝室,就招来了如此多的关注。可惜,这样的他也没有把握住交到手中的好机会。
“金塘哥哥,你坐首席是因侍奉领主有功,我没意见。可是菊衣再怎么说也不该在我们前面吧?听闻昨夜领主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念过。”
菊衣闻言后,不由更加卑微地低下了头,手指拧在一起,羞愧地说不出话来。
此中细节,若非当初在殿外守候的宫人透露,未能侍寝的人又如何得知呢?
这也正是金塘眼中的这座宫殿的可恨之处。
“菊衣再怎么说,也是被棠管事选中的侍寝者。你一个你一个连领主的寝殿都进不去的人,又怎么好意思对他说三道四?”
金塘平日对其他人不屑一顾,然而对同居一寝、说一不二又百依百顺的菊衣,即便有几分刻薄,到底还是在外人面前出言回护。兄弟阋墙,外御其辱,菊衣在外未尝不是他的脸面。
他们交谈的声音愈来愈大,引来了并行进入殿内的两位前辈的注意。
“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竹云拧起眉头。
因昨夜领主兴起,他身上的鞭痕比往日多了几道,行走之间牵动起来,带着阵阵隐痛。但他还是维持着平常的面色,端起作为前辈的架子来。
他一出现,遥岚就凑到前面,先声夺人道:“我问菊衣哥哥为什么坐在檀梨哥哥的位置上,金塘哥哥就不高兴,对我出言贬低,说我这个从未侍寝的人,不配说话!”
遥岚说得颠三倒四,多少扭曲了是非,却又不全然离题,是以理直气壮且毫无愧疚之色。
菊衣不忍心听到金塘被这样评价,想要辩解几句,却因着这番诡论,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不断喃喃说着“不是的”“没有这样”的话语,然而思及自己忝列席位的事实,又羞愧得面目通红。
竹云从他们的神色中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只因遥岚是残萼名下的人,残萼不说话时,他也不好随意指摘。便避重就轻,说道:“菊衣昨夜被翻了牌子,坐在这也无可非议。”
“那檀梨哥哥被翻牌子又怎么说?就算他没能侍寝,也不该就这么落在后面吧。檀梨哥哥也是被棠管事亲自翻牌的人。”
檀梨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挡住了遥岚,示意他不要意气用事。
“我既未参与侍奉,本该退居后位。菊衣坐在这里,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倒是遥岚,再这样说下去,真不知要被怎样责难了。
遥岚回头道:“我是在为你出头啊,哥哥!”
“我明白,”檀梨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谨慎小心,斟酌词句,“然而座次之分,全凭上面安排,并非你我能够左右。”
何况,被牵涉此中,本已是无妄之灾了。
竹云见檀梨明理,也微微颔首:“你能这么想才好,侍奉的机会并非只有一次,只要耐心等待,总有被传召的一天。你年轻秀美,不该操之过急,须得涵养心性,懂得顺应时宜才对。”
檀梨低首而拜:“谨遵哥哥教诲。”
本是拿檀梨当话头,见这般情状,遥岚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一双媚眼瞪着前席的二人,暗暗地怀恨在心。
晨训相安无事。或是不满于被占风头,遥岚表现得格外卖力,因此得到了管教公公的嘉赏。而当调养即将结束之时,殿外来的宫人再次传达棠真的口讯。
“棠管事传召金塘公子。”
众人无不侧目,有幸灾乐祸的,又有像菊衣那般忧心忡忡的。
没人知道棠管事卡在这个时候召见刚刚承宠的金塘公子究竟有何目的,但毋庸置疑,绝非好事。人中亦有传言:棠管事为检查侍寝成果,会特地召唤时下得宠的宫奴,令其当面再现侍奉的内容,其中的羞辱意味不言而喻。
更有甚者还提出这样的猜想:棠管事召见美人,不光是为了提点敲打他们,还有私自享用的意图。不管怎么说,棠管事也是个男人。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再威逼利诱使宫奴守口如瓶,领主就不会发现端倪。更为一举两得的是,万一哪天棠管事看召幸的宫奴不顺眼,便可以“勾引”之名将“不守贞操、秽乱宫闱”之人彻底驱除,使之再也不能出现在领主面前。
金塘只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
反倒是表面上事不关己的檀梨,默默将其记在了心里,一边胡乱揣测着棠真的种种言行,试图偷偷从中挖出一些有利的蛛丝马迹,一边暗暗回忆和残萼的对话。
究竟如何才能让棠管事相信自己毫无威胁,办法或许就在其中。
早中晚的膳后,各有一段自由休息的时间,没有差事的宫人们可以在回廊里四处走动,或是观景赏花,或是谈天说地,悉随心意。
宫奴们因为传召侍寝没有定数,因此吃得往往偏于清淡。只有一些不得宠的,一两月都不见翻牌的,才会因着这心灰意冷而稍加放纵。
金塘被棠管事召去许久,不知是否回来。檀梨惦念着,心里把表衷心的说辞演练了千八百遍,就是不知如何能够见到棠真,又不显得过于冒昧。
不知不觉便漫步到了庭院前。起初檀梨还未发觉,直到熟悉的景色唤起他的记忆,冥冥中促使他抬头观望时,他才骤然想起,这就是棠真赐死罪奴的地方。
檀梨急忙旋踵,意图远离,不防却撞入一道宽阔的胸膛。
他下意识地道歉,却在看清对方华贵的衣着时,蓦然失声。
面前这锦衣绣袍、裙裳间错落着华美的纹饰、腰带间系着金牌珠玉、闲庭信步于长廊之人,除了他一心求见的棠管事,还能是谁?
檀梨感到头脑一阵阵发晕,好似要失力跌跪到地上,向棠真求饶。他也的确是害怕了,一双眼睛像是被对方平和的目光慑住了,盯着对方不敢稍动,却颤着声音开口:“檀梨不知棠管事尊驾在此,冒犯冲撞,请棠管事、宽恕。”
棠管事召见金塘,如今已经结束出来了吗?就是不知怎么就这么巧,会在这里突然遇见他。
棠真低垂眸子,眼中无喜无悲,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目光逐渐地使檀梨身体发麻,像是被野兽盯着一般,叫嚣着要逃离这个可怕的世界,不管不顾地缩回自己的壳中。
棠真开口,却在檀梨意料之外。
“你的气色似乎还不错。”
檀梨拿不准对方的意思。莫非是质疑自己装病?那可真是天大的冤屈。
“承蒙棠管事关怀,我的烧已经退了好多,也没有耽误晨训。”
说话间,微凉的手背已经覆上了檀梨的额头,让他不禁停住声音,怔愣地抬起眼睛。
那手接着便收回,贴到了主人的额头上。棠真面露思索之色,似是在比较二人的体温,随后温声道:“依旧有些发热。”
檀梨的脸浮起了淡淡的红意。
棠真放下手问:“为了见到领主,这么刻苦吗?”
他显然还不知道檀梨心中在打算什么。
听到这话时,檀梨不假思索、下意识地便要摇头,生怕棠管事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给他的投诚之路平添阻碍。
可是就这么急切地甩开和领主的关系,也未免太过刻意。
于是,檀梨就像弹了一下却又僵滞住的发条一样,可怜地顿在了原地。
棠真看到他这副样子,也无心深究,扭过头去,望了一眼琉璃窗前横斜的花枝与青叶,倏然发出闲雅的喟叹:春光迷人,正是值得欣赏的时候。
便向檀梨邀约道:“既然无事,陪我一起走走吧。”
棠管事于经纶世务之中,偶然生出这赏花观景的闲情逸致,檀梨也只得奉陪。值得庆幸的是,棠管事并没有打算进入庭院,只是带着檀梨在长廊中静静漫步,这就避免让他再看到那个宫奴死去的凄惨场面。
回想起来,那样苛刻的刑罚,透露着草菅人命的残酷与冷漠,怎能不让这身世坎坷、背井离乡的漂泊人哀哀自怜。
檀梨跟在棠管事身后,亦步亦趋,察言观色,不也正是为了摆脱那悲惨的命运,求一个苟活的机会吗?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穿过了惯常的休息区。路上的宫人愈发稀少,大概是预料到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提前离开了吧。檀梨有些不安,不晓得是否要提醒棠管事,已经快到回去受训的时间了。
身前的人却忽然止住了脚步,背着手立在那里。檀梨不敢再向前,也屏着呼吸,低头望自己的脚背。
“残萼告诉我,”棠真忽然开口,“你不想跟竹云了,要换到他名下。这是你的意思吗?”
檀梨身形一震,对这番话始料未及,也从不知情。
不过他很快领悟过来。或许这是残萼在棠管事面前为自己引出的话头,不论是真是假,他都得接下去。
“是。”檀梨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我听闻残萼哥哥是侍奉在棠管事身边的人,是以有此祈求。”
残萼的牌子在双枝殿前常年地背面示人,既不会被撤下,也不会出现在呈给领主的托盘上。这或许就是残萼许诺为棠真效力而得到的报酬。他虽然不能因此而免于平日的受训,也要承担教导小辈的职责,可到底不用再去面对凶恶的领主。
“所以,你是想呆在我的身边?”
棠真指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毫不委婉的发问带来了一阵骤降的压迫感,使檀梨鼓足的勇气也好似被削弱了。但檀梨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就算掐着手心,也要使自己字句分明地回答。
“是。”他的声线依旧有几分颤抖,“檀梨仰慕棠管事,也想想残萼哥哥一样,做棠管事近旁的人。”
棠真的脸上浮现耐人寻味的神情。
“是这样啊。你入宫第一日便提出要换教导人,我还以为竹云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了。”
檀梨慌张摇头:“与竹云哥哥无关,竹云哥哥是很好的人。”
他不想因自己的举动和私心,让棠管事对竹云留下坏的印象,也让自己落下话柄。
棠真不置可否,似是在仔细思量他的话语,又像是权衡利弊。
“你要知道,你和残萼是不同的。”棠真说道。
檀梨抬起眼睛,静静地等待接下来的话语。
棠真却盯着他的面容,忽地举起手,抚上那张冰清雪洁的动人脸庞:“残萼侍奉过领主,是被领主厌弃之人,所以他不会再抱有希望。”
檀梨的身体微微发颤,却执着地仰望着棠真。
“他也没有你这样的美貌,不光能够诱惑领主,还能勾起所有见过你的男人的野心。一旦选择了我,你知道你会面临些什么。”
檀梨觳觫得显而易见了,他深深领悟到,眼前只是另一个牢笼。
可是他依旧没有退缩。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退缩了,从开口向棠真提出请求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檀奴早已想好了。既然祈求棠管事的庇佑,就不会吝惜代价。檀奴倾慕棠管事,就算永远只做您的奴仆,也不会有丝毫怨言。更何况……”檀梨大着胆子,自作主张地捧住棠真停留在自己颊畔的手,柔唇摩挲着亲吻那温热的手心,像是虔诚地祷祝,“您是仁慈良善的人,跟在您身边,是其他宫奴一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他的真诚“打动”了棠真。
檀梨被棠真带到了寮居之所,穿过院落进入了内室。室中宽阔无人,因而显得十分清静,办公之所在,天光明亮,桌案整齐,可谓不染纤尘。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许是开门之时从院中飘来,久久不能散去。
此中情境,一如棠真般闲淡秀雅,与檀梨想象中阴森冷酷的刑堂亦是千差万别。
这却并不意味着他来此,只是做些读书奉茶之事。
“跪下。”
棠真陡然开口,将檀梨的思绪从渺远之处拉回,令他瞬间找回自己的身份。
檀梨不敢迟疑,当即屈膝伏跪在软竹铺成的白席之上。
棠真的居所常年恒温,因此,膝盖触地时并无冰冷生硬之感,但动作中透露出来的屈居人下的意味,还是让谭黎不禁胆战。
或许是看那人和颜悦色久了,竟一时忘记对方也是一个严酷的掌权者。此番不知要被如何教训。
“把披衣脱了,直起身来。”
棠真原地不动,睥睨着俯首低顺的新奴。
檀梨抿了抿唇,掩盖住那一分不自在的神色,故作从容地褪去了披衣,柔眉顺眼地正坐起身。
那两粒圆珠挂在红果上,衬出几分红肿的可怜。花枝伏在一对白玉之间,颤颤巍巍,亦自持得乖巧。
棠真虽不言语,却凝着乌眸,静静欣赏这幅寒梅带雪的幽景。
他久掌双枝殿,见过的美人何止千万,却从未有一人堪称绝色。见到檀梨的那一刻,他也未尝没有将其收为己有的想法,却没想到对方真就找上门来。
可是他仍然不能断定檀梨的居心。
“既然你带着病,也去参加了晨训,不妨先给我讲一下,你都学了些什么。”
“回棠管事的话……”
檀梨话未说完,便被棠真手执修长的玉骨点住了唇。
“以后在我的地方,不要叫棠管事。”
檀梨心领神会,改口道:“回主人的话,今日晨训,竹云和残萼两位哥哥教导我们举止的礼仪。”
“看来还只是很基本的东西。”
“是。”檀梨顿了一会儿,脸上染起了几分薄红,略微羞赧地继续开口,“不过明日开始,就要逐渐和诸位前辈一样,加入■侍、鞭板、■■、开■的教导和练习,主人若不嫌弃,可以随时、检阅。”
其实檀梨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领主“夫人”的面前说出这样羞耻的话。但横竖都是侍奉人,无论朝谁开口,好像都没有区别了。
棠真短促地笑了一下。
“说起来,这些东西,你在入宫以前都已经学过了吧?”
“学过。”檀梨点头应道,“每个被选为贡品的人,都要经过两年以上的调养,验看合格了才能被送往金乌城。只不过到了这双枝殿中,侍奉的规矩便大为不同,须得重新学起,才不至于犯错。否则,触怒领主、被打入冷阁的下场,是谁也承受不起的。”
“所以你才不愿意去侍奉领主,就算因病被搁置了牌子,也只是庆幸自己不必露怯了,对吗?”
棠真不怀好意地开口。
他这一番旧话重提,令檀梨重新紧张起来。
“檀奴只是一介奴仆,岂有不情愿的道理?只是、只是想到因为不能侍奉领主,而有机会跟在主人身边,我的心里才真是浮出了欢喜。”
他胡乱地辩解着,眼睁睁看着棠真俯下身来,离自己越来越近,格外害怕对方会突然发难,却只见棠真抬起了手,将其落在自己的胸脯上、靠近心口的位置。
那圆珠贴着小夹子,只要一捏,夹子就会松开。红花于暖气中簌簌绽放,麻木已久的知觉好似渐渐回笼。
可是他放松没多久,那架子便“啪”地随着主人松手的动作,而重新闭合起来,疼得檀梨“嘶”声抽气。
“主、主人……”
星点泪花从眼角溢出。
棠真并没有就这么放过他,------------------。异样的感觉一路向上传达,檀梨头皮都在发麻。
饶是如此,檀梨也不敢反抗生前人的逗弄。垂放在膝前的手指无助地蜷起,胸膛却一挺一挺的,几似迎合。
“如今岂不是更加欢喜了?”棠真戏谑道。
“欢喜。”檀梨忍着眼泪,仰头扬起笑脸,似是心甘情愿,喜极而泣一般,“主人给的,都让我欢喜。”
“那好,”棠真也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转身,自多宝架上挑中了一方精美的木匣,拨开铁锁扣,便从其中拿出一颗浑圆剔透的夜珠,回过头来,浅声道,“转过身去。”
檀梨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畏惧,却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子,摆出对方想要的姿势。
夜珠一点一点被推入软瓶口,带着棠真手心的温度,令周边的肌肤都泛起羞耻的温热。直到-------,檀梨才缓缓转过身来,把头叩在地上,感激恩赏。
“以后都戴着它。”棠真淡淡吩咐道,“来我这里的时候,才允许你拿出来。”
说是如此,倘若棠真一直不召檀梨,或是即使召见檀梨,也不赐他解放,檀梨也没有擅自说不的道理。
这是棠真对他的警告。只要还戴着这个东西,他就不能再擅动勾引领主的心思,也便能够安心侍奉棠真。
“檀奴一定仔细佩戴主人赏赐的珍宝。”
檀梨被撤牌子之事很快传到了前殿,竹云为此还颇为惊异,忧心地询问管教人。管教公公由于身兼数职,已然放权,日常的管教由其手下的监训负责,监训自然得知消息,却告诉竹云檀梨已经换了教导者。
“檀梨在廊上冲撞了棠管事,已被棠管事带走训斥了。从此以后,他要跟着残萼仔细地学规矩,时时恭候棠管事的检阅。”监训说话时,带着几分轻蔑,“原看他是个规矩的,没想到这么莽撞,到底是小地方选上来的,空有一身好皮相。”
竹云出身亦不高,闻言也只得沉默不语。
而遥岚得知这样的消息,原本对檀梨还存几分攀比的心思,如今也淡退,变得可怜起他来了。
想来时运不济的,也不止自己。
再说金塘,自从被召见回来之后,他愈发威风了,看上去丝毫没有被刁难的颓丧,反而心平气和。人群中有眼尖的,看到他腕上佩戴的珠串,凑过去好奇地打探,才知道那是棠管事的赏赐。不同于竹云和残萼的淡色,那是一抹如晚霞般炽烈的红,好像预示着金塘这一枝独艳。
主母竟然对金塘如此另眼相待、礼爱有加,众人不免心中不平,金塘究竟何德何能?
唯有菊衣稍能理解金塘风光背后的无奈。
金塘此去,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棠管事,更不必提被棠管事上心了。所谓的召见,不过是由一群宫人,将他带到幽暗的密室,关起门来一句一句地盘问,从姓甚名谁,到生平经历,到入宫以后的事迹,反反复复,间或夹杂着许多粗俗不堪的言语,逼迫他想起自己不堪的岁月,想起那个夜晚在陌生的男人面前毫无自尊、委曲求全的样子。
棠真就是要折磨他,让他清楚自己不过是领主脚下的一个不值钱的玩意。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所谓的恩赏,都不过是驯服他的手段。
可是在这遍布尘埃之地,金塘冷眼睥着挤在眼前的面目虚伪的人,谁又比谁高贵?
你讨厌我,那就等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