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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逗弄 ...
檀梨讶异地抬起眼,他本以为入了青馆,做了宫奴,就再也无缘听到这两个字,没想到却被最意想不到的人提起。
棠真已自顾地从软榻旁的架子上取出一本常看的书,见檀梨傻坐在那里,便问他:“可识字?”
檀梨迟疑地点头。
他虽是乡野出身,也曾上过几年学,后来被带入青馆,接触书的机会少了,但也偶尔会从门人手里借来民间的话本,有时还能接到帮人读家书的活儿。
只是不知道一介宫奴擅自识字的事,在棠管事,算不算僭越。
结果就被塞了一手书卷。
“既如此,”棠真道,“你念给我听。”
檀梨惊得不轻:“我也只是粗识几个字。”
“无妨,你能认得已经很好了,”棠真并不吝惜于夸赞,倚在软榻上,眼里写着静观其变,嘴上则不紧不慢地安慰道,“认得多少便读多少,遇到不会的便来问我。”
想来他并不是真要读书,只是想借此探探檀梨的虚实,抑或观察宫奴窘迫的表现,以此取乐。
檀梨不敢推辞,小心地翻开手中这本《战国策》,找到棠真标记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他看得聚精会神,显然是害怕念错,抑或句读不协,惹得棠真厌烦,因此在唇齿间咀嚼了许久,才敢出声。未料,甫一开口,舌头便打了个结,把“荆宣王”念成了“荆真王”,转眼,便对上棠真似笑非笑的眼神。
檀梨陡然想到,眼前的这位棠管事,尊讳为“真”。
真是冒犯,但愿对方不要多想才好。
檀梨感觉念下一句,荆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
他并未注意到,棠真观察他的眼神,愈发地意味深长。
直到念完这一个“狐假虎威”的故事,棠真才捏起他的手,指尖摩挲过其光滑柔腻的无名指节,在那道薄薄的、几乎消失的茧上揉捻片刻。
檀梨警惕地崩住身子,好似被猛虎盯住一样,虎真却慢吞吞地绕着他踱步,不时打一个掩人耳目的哈欠。
“这不是很好么?一字不错地念下来了。”棠真松开他的手指,姿态惬意,“就是太紧张了。残萼第一次来念的时候,恨不得把整本书都啃掉。”
檀梨一怔。残萼哥哥常常为棠管事念书吗?
说起来,他虽然从残萼口中,得知对方是棠管事的人,却不晓得残萼和棠管事的相处模式,如今也算是窥见一斑,隐隐觉得可以作一个参照。至少能说明,做棠管事的人,并不局限于榻上那点事。
他不禁又多了几分妄念,心想:倘若能讨得棠管事喜欢,岂不是也能常常来这里念书?
便愈发想要读下去,结果没来得及翻页,就被棠真打断了。
“字认对了,断句错了。重新断一遍,再念给我听。”
檀梨心中一紧,愣愣地将目光收回,重又看向那页昭奚恤故事,脑子渐渐空白,不知从何下手。
之乎者也,总不至于断错。那只能是其中的细枝末节,他理解错了意思,到底是哪一句?
檀梨还是忍不住咬起了唇,看似认真寻找,实则目光乱飘。
棠真趁他心神不宁时,从书架上又拿了一本注释,不动声色地放在他的腿边。
等到檀梨终于放弃挣扎,投来求助的目光时,棠真已经“自作主张”将注释翻到了对应的那页。
檀梨不禁赧然。
“我没看见……”
“看书那么专心,难免的。”
檀梨更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说自己只是无计可施地发呆呢。
便只好照着注释仔细理解起来。他有些庆幸,还好棠管事没有让他把注释也念出来,不然他真的过不去这一关了。
檀梨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断错的位置,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以为可以翻篇了。哪想到棠真又止住他:“注释可都懂了?”
棠管事这是不打算放过他了。
檀梨都不敢想,倘若对方把这手段用作惩戒,不知有多么难熬。明明只是犯了一个错,却又左拉右扯,连根带叶地牵出这许多来,永无止尽也。
“回主人,檀奴不全明白。”
他祈盼能有另一本更通俗的注释,能解他的燃眉之急,可是棠管事的书架上,显然不会保留那种三岁小孩启蒙用得东西。
檀梨只得无辜地望着对方。
棠真似乎被他的眼神取悦了,悠然起身,自檀梨手中接过半面书册,挨着檀梨的肩膀,问他:“哪里不懂?”
温热的呼吸在咫尺间交融缠绕。檀梨恍惚间像是回到少年时期——面对那品学兼优、倾囊相授的同窗兄长,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孺慕之情。
他不敢深究,随手指了一个位置,棠真果然便耐心地为之解答,仿佛并不把他当成宫奴,当成一个取乐的玩具。
檀梨不免为之彷徨,并且想道:这梦好像越来越难以脱身了。
照着这个进度,只是读完狐假虎威的故事,半个多时辰便过去了。棠真尚有宫务未处理,就不再逮着这只小兔子薅毛,而是命人把文书拿到房里,自己在临时搭起的书桌边上批阅,留檀梨于榻上休养。
檀梨试了试侧身的姿势,安然地躺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棠真坐在对面专心办公的样子。檀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两相对比,自己岂不是太过悠闲?可是又不好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棠真。
此时此刻,倒是比昨日跪在椅边受训时,窘迫煎熬得多。
不过许是室内太过安静,且无事可做,檀梨还是不知不觉地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屋内空荡荡的,棠真已经不在卧房了。
宫人重新将束具端在托盘中献上来,檀梨旋即起身,任其为自己穿戴。
唯独轮到夜珠时,他忸怩了片刻,声若蚊蚋道:“我、可不可以……”
微怔过后,宫人有所领会,微笑着指了指方向。
檀梨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棠真不提这回事,是不打算让自己□□了。
清理完后,他才安心戴上夜珠,临走前,又请求宫人找回自己原来的披衣。
华贵的料子实在太过显眼,又是棠管事的私有之物,他可不想让旁人以为自己“狐假虎威”。要是荆“真”王为此不悦怎么办?
宫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番,才答道:“原先的披衣已拿去丢了,倒是有个样式相近的,公子想要,我就去拿来。”
丢了……
棠管事原本就打算,让自己穿着他赏赐的披衣,大摇大摆地招摇回去吗?
檀梨迟疑了一会儿,另一名宫人已将披衣取来。
“公子,请披上吧。”
宫人的动作快得让檀梨害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虽是样式相同的披衣,材质触感却千差万别,带着伤时更能体会。
宫人一路将他送回寝室,此时刚好在膳时,同舍人未归,檀梨因在棠管事处饱餐了一顿,不觉腹中饥饿,也便没有急着出门,反而慢悠悠地卸下妆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人声渐喧。伴着开门声,遥岚从外面进来,看到檀梨坐在榻上,吓了一跳。
“哥哥,你回来了?”遥岚本自闷闷不乐,如今面露惊慌,又多了几分试探,“怎么也不跟主事打招呼,我们都以为你被棠管事强留,今夜不回来了。”
“我也是刚刚回来。”檀梨才将拆下的发簪收到匣子里,乌发流泻,宛如恬淡静美的画像,“棠管事做什么要留我?”
遥岚侧身阖上门,一面偷偷觑他:“你不在前殿,许是不知道,每逢初一十五的夜晚,领主都会下令让宫奴停止侍寝,只允许棠管事一人出入他的寝殿。如今约莫棠管事也见到领主了,若还不放你回来,只能是把你扣在那儿了。”
“还有这等事?”檀梨可算明白,那抹身影为何悄不做声地消失,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人去见。只是不知,那位等候在寝殿的领主能否料到,于其眼线未涉之处,他信重的“夫人”也曾搂着一介宫奴在私卧的榻上厮混?
“我不知道,棠管事从未透露。他把我叫去,只是略加训导,便离开了。”
檀梨的态度自然,似乎未尝收到苛待,与遥岚原本的想象大相径庭。遥岚还以为,檀梨当着众人的面昏倒,又被告发到棠管事处,风风火火地被“请”走,定然要遭受一番刻骨的折磨,纵然不伤痕遍身,也该虚弱得爬不起来。如今,不光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好似气色还明润许多,不经意抬首时,好似雪夜里映出一道霜华。
许是今夜能得到领主专门陪伴,棠管事一时高兴,才没有计较。
遥岚为心底的这点古怪寻找解释。
不过这点古怪感很快便化作一股忧愁:“有棠管事在,我们见到领主的机会就更少了。”
遥岚仍在惦念这事,倒让檀梨有些无话了。不管怎么说,“见领主”三个字已经离他远之又远,只要在棠真身边一天,就不要再想了。
“天无绝人之路。”檀梨抚了抚乌发,用发带将其扎成一束,妥帖地安放在身边,“往远处看吧,总能走下去的。”
次日,檀梨早早地到了前殿,等待监训问话。哪知监训只是气恼地剜了他一眼,便阴阳怪气道:“看不出来,你面相清纯无辜,却惯会讨上面的人欢心。也不知你对棠管事灌了什么迷魂汤药,竟让他找上管事公公,特地提点我,要我对你好生教养。”
檀梨冷汗愈出,拿不准棠真的心思,却也知道,在这宫中,最不宜得罪的便是小人。如此殊遇,倘若大肆宣扬,更不知如何后果。便愈发谦卑,头也不敢抬道:“下奴怎敢如此?定是下奴表现不佳,才让棠管事格外提醒,实则是告诫下奴专心受训。”
监训哼了一声,命人将摆着各种器具的托盘端上。
“这是棠管事为你准备的,以后你只用这个。”
檀梨定睛一看,只见那些器具,比常人所用要奇巧得多,也更加……■■。
他慌忙低下了头。
皮肉之刑有碍观瞻,内里却多得是磋磨之处。监训心中不平地想,既然棠管事不想见到此奴体肤损伤,便从内里调养,总能令其满意。横竖这器具都是棠管事赏的,如何调养都不过分吧。
于是晨训之时,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打了几板子,便教檀梨先自行温习昨日旁观的成果。因棠真■■■非同一般,檀梨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习惯,只是■■■■■■,终究引起了监训的不悦,被推了一把后,忍不住自眼角处溢出几滴晶莹。
“■■点,若是不能■■■■■,岂不糟蹋了棠管事的一片心意?”监训执着教板,冷嘲热讽道,“见了这东西,就如同见了棠管事一般。”
檀梨只得忍住■■■■■■■■感,愈发■■■■。
残萼本欲说些什么,瞟了檀梨一眼,并未捕捉到求助神色,也便作罢。他投身于棠管事时,已然过了初训的时段,因而不曾有此遭,相比于檀梨,也早已磨练出坚忍的个性。
棠管事只教他适时相助,或许也存了几分考验的心思,毕竟如檀梨这样的人,若不能涤去侥幸和意气,展现出十足的诚心,便很难取信于人。
如此想着,倒也能心安地转身离开。
反倒是竹云,屡屡回望檀梨所在。他全然不似残萼般冷心冷性,因着短暂的相处,对这位谦和良善的后辈已有几分好感,只是囿于日积月累的处世之道,为免越俎代庖,而多有克制罢了。
倘若檀梨对此有知,或许也会心生感念,只是如今全神贯注,也便无暇顾及了。
待到歇息之时,檀梨已然两腮■■,■■■■■■■■■■■,连说话都没力气了。
他本欲和遥岚一同用膳,穿好披衣时却已不见对方身影,见身边两两成双,独自己形单影只,也觉无可奈何。
因喉咙微肿,檀梨吃不下干噎之物,只好多舀了点汤水,腹中微涨却仍不觉饱。为免体力不济,他只好坐等消水,多吃点东西,不觉便过了膳时,又该准备往前殿去了。
且说这段时间,监训在管教公公屋里,禀报晨训诸事。说到檀梨时,他刻意保证自己“谨遵吩咐”“手下留情”,却还是面露不解之色。
“您说,棠管事究竟是怎么想的?”昨日他下训不久,便被管教公公喊去问话,闻听言语不善,便不敢多嘴,今日“痛改前非”,哄了公公顺心,才斗胆开口,“他若将此奴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只需除去便是,如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调养?说是惩戒罢,又不许他皮肉受苦。若说顾及此奴日后翻身,在领主面前诋毁,可是前遭那罪奴,他说处置便处置了,也没见领主有什么意见。我思前想后,本以为窥得关窍,却又被当头一棒,敲得晕晕乎乎了。公公倘若不弃,还请指点一二。”
公公正持着剪刀修堂上的松枝,仔细端详了片刻,才道:“你呀,还是没有想清楚错在哪儿。”
监训忙道:“小人愚钝,还望公公赐教。”
“你错就错在,揣摩得太多。”公公垂下手,用剪刀的刀尖拨了拨落在泥上的断枝,把它连带着枯黄的叶梢一同挑开,任其掉落在监训早已摊开的手心,“揣摩得越多,错得越多。不是说不能思考,只是得学会看破不说破,自作主张,沾沾自喜,反而把自己暴露于不利的境地,不就得不偿失了?虽说聪明是好事,可是太精明则过犹不及。”
“公公,我还是不明白。您说要看破不说破,可是我连看都看不破,何谈说破?倘若真能看破,我自然会做出正确的决策,当然也不会随意为外人道。”
公公见他还是不能领悟,只好摇了摇头,说道:“总之你记得,在这宫中,一切都依令而行。领主怎么命令,棠管事怎么吩咐,你照着一一去做便是,画蛇添足的举动,万不要再有了。”
监训自堂中而出,依旧心情郁郁,直觉公公心中已有思量,只是未曾明言。恰好于路见到教习的宫奴,说道了几句,那宫奴却不知从哪得知他与起居官有私交,一个劲在他跟前甜言蜜语,末了,袖里多了几粒小金珠。
监训心道:公公之言未必可取。在这宫中。还是得揣度人心、审时度势,才能向上爬。
檀梨此番直接被请入寝室,披着不借自取的披衣面见棠真时,多少有几分心虚。但观棠真面色如常,似乎并不计较,便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唯独被对方察觉膝上青红加深时,收到了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询:“练习累时,不曾坐下歇息?”
跪姿是宫奴的基本仪态,即便是跪坐也需要膝盖触地,箕踞而坐则是无礼,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檀梨忍住喉间肿痛,答道:“同习者皆未休息,檀奴不敢自殊。何况承蒙您关怀,与他人相比,檀奴已算是轻松了。”
他立在半步之外,清瘦的小腿微微发颤,不似言语所现般云淡风轻,遂使落于其上的目光多徘徊了一瞬。
“先上药吧。”棠真不置可否,待宫人将檀梨搀至椅上,抬起小腿细细涂抹时,才又开口道,“嗓音沙哑,是因风寒未散?”
檀梨说话时已极力克制,仍旧难能掩盖住那分异样,生怕这声音使棠真不喜,遂紧张地绷紧嗓子:“并非风寒所致。”他顿了顿,“是您赏赐的器具。监训免了我的囤责,让我专心温习昨日落下的功课,是以檀奴一不小心……”
棠真露出了然的神色,目光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檀梨恍惚意识到什么,遂小心地张口:“主人也可检查成果,只是檀奴愚笨,半日练习也只能……”
棠真打住他,笑道:“不必急于一时。”见药涂得差不多了,便道,“先用膳吧。”
自承诺让檀梨休养生息,棠真便上了心,吩咐厨房备好温补之物,依时令与调养所需小心烹制,专待檀梨来时投喂。
既知檀梨喉咙不适,棠真先命人上了羹汤,稍以舒缓。恰逢春日,风干物燥,厨房准备了玉露润喉羹,以青橄榄、燕窝、雪梨、川贝等煮制而成,重在滋阴润肺,缓解干燥。
本该正中下怀,谁想檀梨竟是坐立难安。
自辰时积聚的水意尚未排遣,又捱过一路缓行的煎熬,如今更是无所遁形。这个时候,当着棠真的面,他又不好说出失礼的请求。毕竟宫规如此,私下解决是一回事,在正式场合及贵人面前,若非得到开恩,是不得擅自纾解的,甚至连念头都不该有。
棠真心血来潮,又要一勺一勺慢慢地喂他,让檀梨倍感难熬,桌下的腿不由夹紧。若非束具在,他恐怕便难逃一个污秽失仪的罪名,尤其还是在这餐桌之下。
不过,虽然檀梨勉力使自己露出感激之色,棠真还是从他慢吞吞的吞咽中,察觉一丝强颜欢笑的意味。起初,棠真只当他仍是喉咙不适,想着一会儿让厨房把饭菜处理得易咽些,再预备些润喉糖。
直到无意间注意到檀梨的小动作——挡在披衣下的小屁股不住地悄悄挪动,上身难耐地前倾,撑不了多久,又强撑着直起来,桌子下的双脚瞒着他蜷起拧紧,被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注视着时,才悄然分开,脚尖却绷得直直的。
棠真隐去眼里的些许兴味,不动声色地继续投喂。
一顿珍馐檀梨吃得不知滋味,只觉腹中水意翻覆汹涌,逼得他腿肚子都在打颤。
棠真恍若无觉,拿起手帕,轻柔地为檀梨擦了擦嘴,让檀梨几乎以为这段“酷刑”就要结束,自己很快就会被放去清理,却在其松懈之际,缓缓开口:“吃好了,就检查功课吧。”
现在吗?
檀梨双眸微睁,忍着身上的酸涩,无措地望向棠真。对方气定神闲,似乎并不觉得说了什么大不了的话,只是面色温和地换了一张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檀梨看出这并非玩笑话,不禁懊恼此前的多言,又怀疑棠真早有打算,只是恰好被自己点出来而已。他垂了垂头,由着宫人将自己扶起,虽知有些得寸进尺,却还是希望棠真能在他膝下施舍一片软垫,好歹不要让他身上的药沾到席面上。
棠真却命人搬来特制的高凳,摆在眼前——那凳子前窄后宽,并无扶手,两侧的短梁向后斜滑,四边棱角俱被打磨光滑,唯有硬邦邦的实木透着积年累月的厚重感。
檀梨初时不解其意,直到被宫人托着手臂,搀至高凳前,才陡然意识到,这凳子竟是要两腿岔开才能坐在上面。
甫一碰到凳面,那种难言的折磨之感便再度自檀梨的跻下三寸生起。偏偏有一股失力感裹挟着他,使他不得不将着力点下移,膝脚内扣,夹住凳腿,愈发难以维持中心的紧绷感。
“呜……”
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轻吟,即便下一瞬便克制地缄声,这些许失态仍被从容不迫的上位者尽收眼底。
“放松些,小心膝上的伤,”棠真目光点了点檀梨的脚底,又道,“不妨踩着后面的暗搭。”
仿若浮浪之上漂着一块木板,檀梨急忙抓住它,犹如抓住主心骨一般。但他还是小心地扶着凳子的两角,生怕跌倒似的,将小腿沿着斜梁的方向向后探去,直到脚心踩到一个椭圆状的凸起,才敢稍稍卸力。
因微微屈膝的姿势而被迫坐正的上身,端如玉竹,挺拔而秀美,唯有额上溢出的冷汗,如春晓雾气凝成的新露,诉说着修叶的哀愁。
直到此刻,檀梨才能稍稍分神,思索此般情状与“检查功课”的关联。
既是要■■侍奉,自是要呆在低处,如今却被抬身至此,又该如何展示温习的成果?
檀梨的目光不自觉地下垂,落于棠真两膝之间衣袍的褶皱,试图从下陷的阴影处窥探什么。
棠真却蓦地起身,挡住了檀梨探究的视线。他抬手,拇指捺上檀梨的唇,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会儿,随后向下按了按。
檀梨心领神会地张开嘴,微微露出一截软舌,试探地舔了舔棠真的指腹,如蜻蜓点水。
棠真轻笑了一声,将指尖探入……
……
垂下的小舌(悬雍垂)红肿颤抖,似是不堪作用,只被指尖轻轻一触,便激起檀梨含泪的觳觫。那一点呛意被强行压下,却止不住涎水自嘴角流下,渐渐淌过下颚。因屏息而绷紧的小腹,也勾出了薄薄的沟壑。
棠真就此收手,扯出一点点藕断丝连,却避开檀梨的脸庞向下,抹在了他的肚脐处。
檀梨小心地张口喘息,不明白棠真的意味,身体却因对方的触碰而不争气地战栗。
忍住……
他这么想着,却觉得阻挡在……正一点一点地向外抽离,……
“不要!”
檀梨惊惶中扯住了棠真的手,察觉到时骤然面色苍白,嗫嚅许久,说不出话来。
事到如今,再想装作无事,已然不可能。可是,他仍想求一丝体面。
那双执拗地拉住棠真的手,缓缓地松开,后移,落在了……,随后掐紧。
晶莹的泪闪烁着。
棠真双眸垂下,盯着对方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倏而幽幽地吐了一口气:“你是想把自己憋死吗?”
檀梨近乎空白的大脑已难理解棠真的意思,只是拼命地----------,却不防----------——
他不禁----,----,差点自高凳上跌落,却被棠真于肩头轻轻一扶。
“该说什么呢?”棠真于耳畔低语。
檀梨几乎本能地在脑中寻索学过的话语,艰难地回应道:“求主人……管束。”
-------,----------,却听那道温和的声音道:“再想想。”
檀梨睁开懵懂的双眼,企图从一丝短暂的清明中窥察棠真的神色,来找到答案。然而----------再也坚持不住,陷入一片茫然的混沌之中,听凭身体的喧嚣,低泣着开口:“求主人、赐我……赐我■■、呜……”
-----骤然消退。紧接着温暖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雪白玉指一根根向外掰开。
“■■。”
……
瓷壶的清响湮于耳畔,檀梨羞耻得不敢睁眼,直到宫人的脚步远去,他才稍稍平歇颤抖。静室内只余窸窣的衣声,以及仿佛游走在身上的如影随形的视线。
那双手顺着腰线探至身后,稳稳地托住,旋即绕至大腿下面,将其整个人向上抱起。檀梨身子一轻,悬在半空,不自觉伸出双臂搂住棠真,睁开眼时,依旧见那远山似的眉眼,垂目如玉净瓶中弯折的杨柳叶梢。
棠真亲自将他抱到浴池旁,隔着水雾蒙蒙,为他擦拭身子。他的手法固然不如宫人娴熟,却轻柔地教人安心。若非明白眼前是怎样一位养尊处优之人,檀梨就要沉浸在这飘飘然的醉乡了。
“主人,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便……(认真清理小狗ing)……
檀梨被揉得情动,不敢抬眼看棠真,却从对方不紧不慢的动作中,依稀察觉其态度如常,似乎并不把自己的窘状放在眼里。
直到温热的毛巾从身上撤离,他才松了一口气,却恍然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好似打心底里在期待着什么。
宫人捧来洁净的披衣,棠真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随后起身道:“我去换身衣服。”
方才清洁时,他的衣服上也沾染了水迹,清素之中晕出一道道暗色,使檀梨平生一丝愧怯。
然而,待到暖黄的披衣罩在身上时,白日里的种种疲惫、烦扰乃至不久前的困窘,都仿佛化作烟云一般,被身心焕新的檀梨抛到脑后。他不禁想,自己或是被这祥和安宁的氛围麻痹了,明明身处危险的巢穴,有时却生出步入桃源仙境的感觉。
他被宫人簇着,再度穿过琉璃光转、疏影暗香的短廊,回到静谧清雅的卧房。棠真已然斜卧在美人榻上,一袭素纱禅衣笼着蒹葭色的深衣,乌发松挽,抱卷闲读,姿态惬意而不失雍容。
檀梨怔望良久,无端地想到:那位无情冷漠的领主,在面对这玉树般的人时,心底是否也会产生动容呢?
正因如此,才授予他无上的威权,纵他杀虐多端,保他盛宠不衰的地位与尊容。他虽无夫人的名分,却是双枝殿中不可撼动的“主母”。
可是,既然这样,又何必来糟蹋我们这些人?只因对主母的爱重,令领主根本无法对真正的枕边人下手,才把他的暴虐全数地施加给卑如蝼蚁草芥的宫奴……是吗?
倘若、倘若他们之间不是这般的相遇,又会有什么不同?
棠真久不闻声,心中微感不解,抬起眼来,恰好望见檀梨出神的样子,便把书放在一边,笑着招了招手。
“过来。”
檀梨陡然回过神来,压下了心中那点不为人知的苦楚,缓步上前,小心侧坐在棠真的身前。棠真只从他腰上一揽,便将他带入怀中,却是虚虚地贴着,并不亲密或依恋。
棠真为他理了理披衣的领子,抚过外表华美而精针细绣的暗纹,似是无声地欣赏,吐露的字眼却总令听者有意:“今日挑的这件,你可喜欢?”
檀梨为之惊心。棠管事缄默已久,终于要兴师问罪,没想到自己还是逃不过。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地回答:“主人赏赐之物,檀奴无有不喜。”
棠真静静地看着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千言万语却已传达到了。
檀梨小心地露出愧色,试图解释那无心的冒犯:“之所以没有穿在身上,实在是因为太过惹眼。那般贵重之物,出现在一介宫奴身上,总归是僭越。正如昭奚恤一般,再怎么八面威风,也不过是一个假借虎威的奸狐。”
他的谨慎不无道理,可是在上位者面前,似乎从无道理可言。檀梨甚至以为,这就是棠真故意设下的让人进退两难的陷阱,迈进去生死难料,留在原地,亦难逃追兵斧钺相向。
棠真却默默将书翻回了前一页,那正是他们昨日读过的字句:
故北方之畏昭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引]
“倘若我就是要你狐假虎威呢?”棠真轻不可闻地言语。
檀梨未听清楚,正要疑惑地探过身来,便被眉目舒展的棠真按在原处。
“罢了。”棠真道,“这样也好。”复伸出手,挽了挽檀梨因低首而垂在颊畔的一抹乌发。
“只要你诚心跟着我,这些虚虚实实,就随它去吧。”
唔,那个凳子效果类似坐姿矫正跪凳,但是不接触膝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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