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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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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殿前恭敬等候,棠管事却始终不来,已至酉时。
正当众人揉着跪坐到麻木的小腿,在心里暗暗抱怨棠管事的大架子时,宫人从外面进来,传来一声通报。
“棠管事托我传达,他今日有事,暂且不来了。请二位公子善待新人,带他们回各自的寝室吧。”
竹云旋即起身行礼,同时问道:“那赐牌之事……”
宫人笑道:“棠管事明日辰时在殿前赐牌,请准时迎候。”
“是。”竹云道了声谢,送走宫人,随后转身道,“棠管事有事不能脱身,我先送你们到住处吧。”
檀梨听闻此言,得知不用见到那位尊贵的主母,心下松了一口气。他揉了揉膝盖,拾起叠好放在一旁的披衣,缓缓从藤席上站起了身,将衣服展开包裹住身体。
他听到遥岚在耳边喃喃地抱怨:“棠管事可真是一点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今日不赐牌,我们晚上又不能吃东西了。”
毕竟谁先侍寝还没定下来,他们可不敢赌。
檀梨忧心地看了遥岚一眼,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慎言。”
遥岚于是住了嘴。
从双枝殿主殿到寝室的路上,要经过几重回廊。好在是暖春之时,又有琉璃相隔,外面的风并不能透进来,也便不必担心身体受寒。这样的格局,也侧面印证了檀梨此前的一个猜想:一旦进入这偌大的双枝殿,他们恐怕都不会再有出门的机会了。
行至半路,一阵啼哭骤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竹云二人带头行走,目不斜视。后面的队伍却有人按捺不住地扭过头去,想要一探究竟,可惜被花木遮挡,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隐隐见到簪冠乌发旁逸于枝头树梢,再往前走便不见了。
那啼哭声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汹涌,伴随着嘭嘭啪啪的棍棒声,煞是瘆人。
莫非是杖责?
檀梨心里浮起这般猜想,未及细思,便陡地听到一声苦闷的哼声,紧接着是微不可闻的求饶。
“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那声音变近了,好似在耳畔,回答它的却只是无情的沉默,和接连不断的棍棒击打皮肉的声音。
一下、一下,令人魂颤心颤。
终于,他们在那回廊的转折之处,正对着通往庭院石阶的透明琉璃门窗前面,看到了曾令他们惊疑不已、此刻又使之惊心动魄的骇人画面——
—此段可跳—
—只是为了吓吓角色—
一个浑身是血的宫人,被吊在庭院中间的刑架之上,手指骨节皆被砸断,腕心处钉着一根长长的铁丝,不住地往下淌红。而他的腹背,被一前一后的两名壮汉夹在中间,用手臂粗的棍子毫不停歇地猛撞,血沫横飞、皮肉乱翻。
—此段回归—
这种残酷的刑罚,檀梨曾在青馆里听说过,是暴虐领主专门用来惩罚罪人设计的,名叫“三尺红”,因常在春天的庭院里施刑,用于震慑途径之人,又称作“二月花”。
在残暴的领主眼里,宫人的鲜血便是二月添艳的红花吗?
檀梨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僵硬的身体再难迈动步伐,眼前的画面像是钉在了脑海里一般,迫使他的神识疯狂地叫嚣着逃离的欲望。
同行者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倚扇当场呕了出来,而菱汀惊悸到呼吸急促、近乎昏厥。菊衣因为害怕,已经用披衣挡住了眼睛,仍挡不住身体的觳觫,金塘则呆滞地看着前方。
“那是——什么?”遥岚陡然失声,指着庭院,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那个宫人,他、他……”
“那不是宫人。”竹云冷静地说道,“那是罪奴。”
这双枝殿中只有两个人掌握着生杀的权柄,他们要惩罚谁,谁就是罪奴。
无人能够忤逆,无人能够质疑。
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麻木不仁,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
倚扇已经哭出了声:“他犯了什么错,他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该……”
“不该?”残萼冷然回视,“上面的人说该,不该也是该。莫说是天大的事,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要你死,你就必须死。”
雷霆雨露,皆是恩泽。
在这双枝殿中,掌握权力,才能谈道理。
众人在莫大的恍然中,走到了寝殿,心情依然没有从先前的震憾中平复过来。
分配住所时,他们依旧沿用在馆舍时的名单,两两一间。
找到床榻之时,檀梨才似回过神来,却骤然失力,跌坐在被铺当中,掩面呜咽了起来。
遥岚不安地在屋里徘徊:“你听到吗,刚刚在门前,其他宫人谈论这件事。下令行刑的人是棠管事,就是那个把我们晾在前殿,始终不曾露面的棠管事。那个侍奴犯了多大的错……他勾引了领主!就因为领主单独连召了他七日——”
“不是的。”檀梨的眼泪从指缝间涌出,试图指出另一个理由,“他们说,那人是对棠管事出言不逊……”
“你信那些鬼话!”遥岚双拳甩开,压低声音,盈盈灵动的眼里此刻写着惧怕和一丝忌恨,“棠管事想让他死,找什么理由不行?我就是不明白,领主那么喜欢他,怎么、怎么就由着棠管事这样?”
“领主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檀梨的神情迷茫而惑然,“他其实只是把那个人当成玩物,说到底只是图一分新鲜。”每年上贡的美人有多少啊,无论怎样挥霍,都会如流水般源源淌来,领主的房里从来不缺侍奉之人。
“可是我们不就是要凭这一分新鲜活下来吗?”遥岚面露哀容,咬着牙根,“凭这一分新鲜,一点一点地爬上去,直到没有人能轻看我们、欺负我们。”
那天晚上在庭院中看到的画面,一直在檀梨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仿佛恶鬼缠身一般,就算在睡梦中也反复出现,扰得他屡屡惊醒,心神不宁。
因着赐牌一事未定,他一夜未曾进食。好在教养的前辈体恤他们初次入宫,允许他们在夜里把禁身的器具摘下,檀梨才能在饥饿之时少量饮些温水,以度过这难眠之夜。
次日清晨,他们便又在竹云和残萼的带领之下,回到前殿。
身体虽说是休养了一夜,但难免因为昨日的器具而有些肿痛,如今为了迎接棠管事,以示隆重,不得不再次戴上。
因为棠管事喜欢素净,他们便一律不许涂脂抹粉,也不许自行装饰或梳发,因此只得将长发挽在身后。依旧是不得披衣。
约摸过了一柱香,殿内等候之人才听到门外一声高唱,便随之伏身恭迎。
棠真便在一路拥簇之下,自侧门缓步而来,带着一缕春月独有的花香,渐渐驻足于屏风之前。那脚步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察觉。
感知到尊贵之人停留在面前不远处,檀梨不由更加卑微地低下了头,唯恐不谦逊的姿态引起棠真的注意,从此成为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饶是他极力控制呼吸,也难免会想起透过琉璃窗内看到的恐怖的一幕。纵然嗅着身前之人衣角处的淡淡花香,鼻尖却仍似萦绕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檀梨难以自制地站立不安,几欲窒息,甚至连身体都在发抖。
而此时,那原本在屏风前顿住的脚步,悄然一转,不知何时已落到了檀梨眼前。
檀梨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出现了极为明显的停滞,连带着身体都僵硬起来。
紧接着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在天灵盖瞬间炸开,带来一阵恐怖发麻的细密感觉。
“地气初暖,在这闭不迎风的双枝殿中,你也会感到寒冷吗?”
棠真的音色闻之如清泠玉碎,散着几分疏冷的雪意,语气却温和,听不出是传言中那个气窄善妒、杀人不眨眼的一宫主母。
可是檀梨也知道,这个人越是将自己暴虐的一面隐瞒起来,伪装成纯良无害的样子,就越是可怕。
“回棠管事的话,”檀梨惶恐地开口,连头也不敢抬,“双枝殿温暖合宜,是侍奴天性体寒,才会忍不住战栗。”
“嗯?”
棠真似乎噙着一分笑,拖长的声调却比肃杀秋风更有压迫感。莫说是近在眼前的檀梨,整个殿上的宫人闻言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昨日棠真处死宫奴的事迹犹在眼前,那人的尸首还在刑架上挂着,他们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成了下一个“犯错”被揪出来的罪奴,成了那庭院当中鲜血染红的二月花。
“直起身来,让我看看。”
和煦的话语如晴天霹雳炸在檀梨头顶,心底害怕的事成了现实,虽然檀梨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甚至棠真都不曾见过殿上的其他人。
怎么就这么不走运,自己偏偏跪在那位的眼前,还让对方察觉自己的窘态。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对方注意和针对。
可是就算檀梨心中有千万个不甘不愿,此时也不得不遵照那位尊贵之人的话语,缓缓地、依规依矩地正坐起身看,不敢让棠真挑出一分错处。
他的目光自然地低垂,不敢稍微触犯上位者的尊容,只怕冷不防撞入一双冷邃凛冽的眼睛,被那刀锋似的威势慑住。
然而在他抬首的那一瞬间,空气似乎陷入了片刻的静默。檀梨不知那位管事如今是什么样的神情,是探究?是厌恶?是不屑一顾,或轻蔑嘲讽?
而当那只温暖的手用食指的指节将檀梨的下巴托起时,檀梨如愿窥察到那双眼睛中透露的微妙情绪,平静中带着些许戏谑。
更令檀梨不曾想象的是眼前人的面容。那张温良贤德仿佛观音降世一般慈眉善目的脸,竟然出自一个无情的刽子手、翻云覆雨的掌权者,这一点实在让檀梨感到幻灭和割裂。
上位者随口抛出的下一句话,则几乎将檀梨打入万年冰窖,令他的眼神都染上恐惧。
“真是个罕见的美人。”棠真似笑非笑地夸赞着,以拇指轻柔地抚摸檀梨的面庞,“昨日宫人告诉我,这一届的美人个个出挑,我还没当回事,今日见了,才觉实不虚传。”
檀梨的冷汗已渗了一背,却只能勉力维持寻常的情状,低顺恭谨地面对着掌管生杀权柄的主母。
“回棠管事,侍奴粗陋之容、哀贱之姿,不堪管事夸赞。棠管事面慈心善,才是真正的尊贵之人、有福之人。”
“你倒是谦虚。”
平稳的声线如拂春风,却不露喜怒。
檀梨不晓得这番应答是否能让对方满意,便陷入战战兢兢的状态。
哪知棠管事却忽然弯下身来,牵起了檀梨垂放在膝前的右手。
檀梨仿佛触电般颤了一下,察觉到眼前是不能反抗之人,便僵住了身子,任由棠真将自己的手托起,握在宽厚的掌心中。
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仿佛春潮一般涌入檀梨的指尖,令他冰冷的手背也渐渐回温。
“你的手的确很冷呢。”
棠真仔细揉了揉檀梨的手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但檀梨总觉得这是试探,指不定下一刻,自己的手就会被连腕斩断。
不可一世的主母,大概不会做不出这种事。
可是檀梨希望他不要。
好在棠真只是将他的手放在手心捂了一会儿,便轻轻地放开了。随后扭过头,吩咐宫人把披衣取来,为檀梨披上。像是觉得好玩似的,给不能反抗的小兔子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
檀梨却为此愈发惶恐了。
“既然是体寒,”棠真笑吟吟道,“也该养好身体才是,不然岂能次次为你坏了规矩?身子这番娇弱,便是到了领主面前,也是会被嫌弃的。”
他在点我。
檀梨醒觉地想。
归根到底,棠管事关心的还是我与领主如何。可是他不知道,比起讨领主的欢喜,我宁愿这副身子当真无法服侍领主,这样才既不会惹得他人的嫉恨,也不会触到主母的逆鳞。
檀梨躬身答谢,任由宫人为自己披上外衣,面上仍是一片如履薄冰之色。
棠真慢慢退开半步,朝侍候一旁的竹云点了点头,“赐牌子吧。”
随从的宫人连忙递上匣子,里面装着打造好的刻着宫奴名字的铜牌,如今一排排展列在竹云面前。
竹云连忙从中挑出檀梨的木牌,奉到棠真眼前。
棠真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在镌刻的名字上逡巡片刻,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竹云觑着棠真的脸色,见他过目后无异议,才小心地将铜牌挂在殿前的小架子上。
宫奴的铜牌向来一式两副,一副被管理起居的宫人保管,每夜奉到领主面前供其挑选,另一副则挂在双枝殿前殿的小架上,一旦谁被撤了牌子,便一目了然,也是为了给宫奴一个警示,督促他们恪守规矩、尽心服侍。
檀梨被第一个赐牌,遥岚以为按序也该轮到自己。没想到棠真却足尖一转,漫步至金塘身侧,瞅了一眼他端正无比的跪姿,扭头问竹云:“这便是被赏了扶桑叶的公子?”
“是。”竹云低眉应道。心里却想:棠管事亲口对一个新人称呼“公子”而非“宫奴”,莫非有意挑拨?这话也只能憋在心里。“金塘原是项国王公府里的家生奴仆,因姿容出色、课业优秀,被送到王宫选秀,脱颖而出,才来到这金乌城。”
棠真便命令金塘也抬起身来,就着他眉心的朱点与修长的凤目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并未多加指摘,只道:“可谓平分秋色。”
金塘当即领会,这是将自己与檀梨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比较。这种事他自不挂心,因此回答:“谢棠管事夸赞。”
棠真颔首,令竹云赐牌。
随后他又挨个地观察了一番余下的新人,神情温和平静,而不置可否。
直到绕弯一圈,棠真才回到屏风前坐下,拿起笔,在竹云献上的花名册中,点了几道。
“今日初次侍寝,就由我来做主,先让这三人去服侍领主吧。”
说罢,棠真将花名册展开,让竹云念出来。
那册上被黑墨点过的名字,自上而下,依次是:檀梨、金塘、菊衣。
“竹云,”棠真悠悠道,“你既是宫中的老人,在领主寝中,可要好好地示范和教导。”
这便是把竹云也算在内了。
“是。”竹云恭敬道,“竹云定当尽心侍奉教导。”
棠真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诸事繁忙,既已见过面了,我也不多逗留。余下的安排,竹云、残萼,由你们两个看着办吧。”
残萼便也恭敬地俯身应下。
随着一声宫人的高唱,棠真施施然朝侧门离去,如一阵优雅和熙的风。
但谁也不会把这个人真正和春风联系在一起,神佛般的面容掩盖住血腥的阴影,仿佛上一秒言笑晏晏,下一秒就能吐露残酷字眼,将人狠狠地推入鬼门关。
然而随着棠真的离去,那一股笼罩在大殿上的压迫感渐渐褪去,余下的是一股别样的氛围。
众人亲耳听到棠真对侍寝的安排,浮躁了一夜的心,虽然安定下来,却又被异常的情绪填满。
他们惧怕领主,惧怕受宠,惧怕成为众矢之的;却同样害怕不被选中,害怕被抛弃,害怕埋骨于荒郊、玉碎于深井冷泉。
他们同情檀梨,在他动人的容貌被棠真注意的那一刻,心底无不为檀梨捏一把冷汗;可是又羡慕他,因为他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机会。
他们同样羡慕出身于王公府上的金塘,羡慕温吞柔弱、虽然不起眼却同样被列入名册的菊衣。
与此同时,他们又有这样的疑问:
凭什么?
凭什么不能是我?
遥岚回到寝室时,仍然掩不住面上的不甘之色,语气酸溜溜地道:“檀梨哥哥,你说我就真的不如菊衣吗?”
他对自己多少有着自知之明,纵然在檀梨面前不敢与之相比,却自矜容色不逊于金塘和菊衣。
“棠管事选您,您是当之无愧;选金堂,是因为他大户的身份,也情有可依。可是菊衣,我真不明白。菊衣总是畏畏怯怯地躲在人后,不争不抢,一点儿也不像是能服侍好领主的样子。”
檀梨仍沉浸在被选中的惶然不安当中,未能提起全副精神来应对遥岚的话,只是见对方那副颇有遗憾的样子,心中浮起了不解和怅惘。
难道一直惴惴失神的人,就只有我吗?
“你并不比菊衣差。”檀梨恍惚地安慰着,“棠管事这么选,一定有他的道理。”
遥岚听他这么说,心里算是开解了些许,依依地坐到檀梨身侧:“檀梨哥哥,你说我猜的对不对?棠管事本来就只挑中了你和金塘,故意说你们平分秋色,就是要你和金塘去争一争。你若得了宠爱,金塘就被压下一头,反之亦然,如此他便坐山观虎、渔翁得利。可是如果你们都得了宠爱,要头疼的就是他了。所以他就故意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菊衣,就为了衬托你们,也不让你们的心思分散给他人。”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却勾起檀梨一丝苦笑。
“你怎么会这么想?棠管事那样尊贵之人,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他若要对付我们,何必用这样的小计。
“才不是啊。”遥岚却反驳道,“你想一下,棠管事为什么非要我们打扮得一身素净,真是他不喜欢花色吗?还不是怕我们太漂亮了,勾住领主的眼睛。像菊衣那样毫无威胁的,才正合他的心意啊。”
檀梨竟无言以对。想要劝他不要多想,却不知该说什么。
遥岚接着说:“如今哥哥被选中,那就是天大的事。就算棠管事故意拿哥哥当刀使,这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只有去服侍领主,才有可能得到领主的亲近,管他是不是要二虎相斗,只要利用这个推手,抓住领主的心,不就行了吗?
“我们虽然如今只是侍奴,可是早晚有一天,也能爬到高处。”
因为只要领主想让他们成为尊贵之人,他们就有这样的机会。可是……檀梨哀愁地想,哪有那么简单?倘若领主从来都只把他们当玩物,又怎么会给这样的机会?
此刻金塘和菊衣已经开始沐浴焚香,为侍奉做准备。
遥岚苦心盼望赐牌,已经饿了半天半夜,如今尘埃落定得了赦免,便迫不及待地寻找吃食去了。
檀梨独坐静室,原也想沐浴焚香,可是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这几日的种种,又觉前途昏昏,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便要成为刀下亡魂。
他实在没有像遥岚那样坦然的、无所畏惧的进取心,只想安然地在这宫中生活,就像残萼和竹云那样。
桶里的水渐渐地冷了,毛巾依旧在架子上挂着。檀梨沉默了半晌,想着前殿上发生的事,想到棠管事对自己笑里藏刀的夸赏,想到被刻意挂在最前头的铜牌,倏地举起水桶抬过头顶,闭上眼睛,将冷冷的水毫不犹豫地迎着面浇了下来。
檀梨感染风寒的意外传到棠真的耳朵里时,残萼正在他的案前侍茶。
残萼和竹云本是一同进宫的人,后来一个成了领主身边惯常侍奉的人,一个却前往棠真的寮所,定期担当近侍之职。
论姿容与承奉的手段,二人并不算差,但或许是不合领主的眼缘,即便领主召唤二人侍奉,也都不甚上心,只是看他们兢兢业业,便没有动杀伤的念头,偶尔留他们在寝宫助兴。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成为棠真眼中毫无威胁的存在,既得不到领主的宠爱,便能放心地召用。
听闻竹云送来的消息时,棠真的眼中显然闪过一丝讶异。
“今晨不还好好的?”
竹云道:“听闻檀梨是在沐浴之时,不小心受了凉,疾病发作,才成了现在这样子。”
“既是体寒之人,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棠真想起檀梨在前殿上瑟缩的情状,淡淡开口,似乎并无责怪之意。他正在批阅案卷,因此说话也有几分随心:“现在如何了?”
“正在床上休养。”竹云道,“他今夜恐怕是不能侍奉了,棠管事,可要换个人选?”
花名册仍在竹云手心静静地躺着,似乎随时等候棠真的翻阅,棠管事却并没有施舍多一分的目光。
“不用了。”棠真说道,“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打紧。无非是你辛苦一些,在后辈面前多担待便是。”
竹云明白他的意思。少一个侍奉的人,领主就会多幸自己一点。新人毕竟生涩,或许不能让领主尽兴,那就只能由自己承受一些苦头。
“竹云知道了。”
目送竹云离开后,残萼起身,将棠真桌前的茶水倒掉,重新换上用刚刚烧好的水泡出的新茶,摆放在棠真趁手的位置。
“残萼,”棠真翻着案卷,冷不丁地开口,“新人病了。竹云今夜侍寝不便前去,你就代替他,去那边看望一下吧。”
檀梨躺在床榻上,烧得厉害。
纵然额头上铺了冰水浸透的毛巾,也挡不住滚滚热意在脑中喧闹翻腾。
他自幼便是这样的身子,但凡浸了冷水,不及时将身体发丝擦干,过不了半个时辰,便会生病。
其实,若非棠真在前殿上逼他说出体寒之事,他也未必能想到今日可以装病。
然而,这毕竟是一场赌试。他不能料定,自己故意生病的事,会不会被唐真识破;更不能料定,自己在初次侍寝时感染风寒,会不会引起领主的不喜,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可是如今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伸头一刀,无论是面对领主,还是面对棠管事,恐怕都难逃一死。既然如此,还不如拼一拼,赢了,便有喘息的余地。
昏沉之际,他听到遥岚担忧的问候,以及一道有些耳熟、但又不知在哪里听过的声线。
檀梨愣了半晌,才从遥岚的称呼中想起,这是另一位教导者残萼的声音。
棠管事显然有让竹云和残萼分管不同新人的意思,因此,檀梨就没想过残萼是为自己而来,只当他有事要找遥岚。没想到残萼进门没有多久,就把遥岚遣了出去,独自坐在了他的榻边。
“残萼哥哥。”
檀梨丝毫不敢怠慢,即使高烧在身,也勉强自己支起胳膊,扶着床沿坐起来,向残萼行礼。
残萼见状,连忙把他按回了床上,嘴里说着:“你病成这样,就不要起来了。我来这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奉棠管事之命,过来看望一下你。”
“棠管事……”
自己生病的事,这么快就传到棠管事的耳里。
这也难怪。毕竟全宫上下最关心这次侍奉的人,就是棠管事了吧。只是未料到棠管事竟然会特地派人来看望自己,也许是想要探一探这次生病的虚实。
檀梨艰难地喘息了片刻,说道:“多谢残萼哥哥特地来看我,也劳烦哥哥回去替我转达对棠管事的感念之情。他百忙之中,仍然挂心于我,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我会的。”
残萼说话并不拖泥带水。见檀梨双颊通红,呼吸都带着热气,一副难受的样子,便俯下身来,帮他拧了拧毛巾,重新在冷水里浸了一遍。
“你也是不小心。”残萼将毛巾贴回檀梨滚烫的额头,“这么重要的时刻,也不注意保护身体。棠管事差点当着竹云的面责怪你。——你可知道,错过这次侍奉,下一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檀梨虚弱地摇头。
“我知道宫中美人如云,并不差我檀梨一个。棠管事是好心督促我,可惜我的身子不争气,难得的机会就这么被我错过了。只盼其他同伴能够侍奉好领主,不要像我一样,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残萼却定定看了他半晌,古怪地说道:“你倒是好心,自己都这样,还替别人许愿。”
檀梨扯唇笑了笑,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未曾想,残萼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是故意逃避侍寝吧。”
檀梨陡然一惊,连头脑都瞬间清明了起来,美目惑然睁开,迟疑地望向残萼,疑心方才的话不过是自己高烧糊涂时的臆想。不然,残萼怎会话锋一转,就好像把自己看透了一样。
“残萼哥哥,你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残萼本来只是试探,见他这幅模样,已有三分明白。
原本他是不该戳破檀梨的,可是他又觉得,檀梨和自己很像。
他们都是舍得自戕、宁为玉碎的人。
“你不必瞒着我。”残萼娓娓说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有过不想侍寝、费尽心思另寻他路的时期。我能在这生死难料的双枝殿中,平安无事地留到现在,也多亏了当初选择的那一步棋。”
什么……
残萼竟然也和自己一样,想过不侍寝就能留下来的方式吗?
檀梨有点不敢相信,生怕这只是一场骗局,可是又忍不住顺着对方铺就的道路,小心翼翼得探出足去。
“残萼哥哥当初做了什么?”
像是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事,檀梨虚弱的身躯也似提起了一口气,比先时要精神许多,却不晓得背后有多少强撑的成分。
残萼面不改色,轻舒一口气:“果然如此啊。”
檀梨抿起了唇,摸不透残萼的态度,却也害怕错失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如若残萼哥哥不嫌弃我愚笨,就请您给我一点指点吧。檀梨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他人乱说。”
话说到这种地步,其实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只是残萼心理上有一点顾虑。
“我倒也不怕说出来,只是檀梨,我不确定对你来说,这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毕竟一旦选择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也永远不要想着在领主面前出头。”
“我不后悔。”檀梨决绝道,“我这浮萍之身,已是刀俎上的鱼肉,除了这副卑贱的性命,还剩下什么呢?”
“那么,我问你,”残萼声音带了几分严酷的意味,“倘若让你放弃被领主翻牌的机会,转而去服侍棠管事呢?”
檀梨睁大眼眸。
“哥哥,您说什么?”
他怎么也想不到,残萼给出的主意,竟然是去讨好双枝殿的另一个主人。这简直荒谬无比,身为领主有实无名的“夫人”,棠管事厌恶他都来不及,甚至恐怕恨不得永远都不见他,又怎么会好心地接纳庇护?
可是转念一想,这似乎又不无道理。
棠管事的心思归根结底挂在领主身上,他最不想看到的是我们在领主面前争宠,夺去领主的视线。倘若我知情识趣,自加放逐,转而去投靠棠管事,那么岂不是既不用侍寝,也不用面对棠管事的妒火?
“可是棠管事如何能接受我?”
因为不愿侍寝而寻求管事的庇护,岂不是心思太过明显了?如果棠管事借此抓住他的把柄,倒打一耙,他岂不是自投罗网。何况他生得这般颜色,天然而然地便构成了威胁,倘若不彻底表志,如何不引起棠管事的怀疑?恐怕未必会被对方当成真心真意。
“那就要看你的决心是否真诚了。”残萼盯着檀梨,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得让棠管事相信你真心折服,而且,万不能中途易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