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花与萤火虫》漂流河豚鱼

17、十七 昨晚和陆义

　　昨晚和陆义喝酒畅谈，借着昏黄的灯光与微醺的酒意，我们聊起了过往与未来，尽管我努力保持着清醒，不让酒精完全占据理智，确保自己能够安全到家。但一回到家，意识逐渐模糊，躺床就睡。
　　早上，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晕眩中带着一丝隐痛，虽不至如宿醉般痛苦难当，但也算对精神的一记闷棍。挣扎着坐起身，缓缓地深呼吸，试图让这份不适逐渐消散。拿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一行简短的信息映入眼帘——是温夏发来的：“什么时候出来聊聊。”
　　“没想到你还会想起我这号人物。”发送完毕，我放下手机，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晨光，脑子还未整理完思绪。
　　“要不中午出来？”
　　“可以。”
　　“但今天我想和你约在学校里散步。”
　　“为啥。”
　　“不告诉你。”她在这段话后面附了一个萌混过关的表情包，我也不再继续追问。我迅速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0:30。心中不禁暗自盘算，如果动作快些，洗漱、简单整理再加上一顿早餐，时间应该刚好能赴约。我估计这次见面，她很可能想要了解我考得如何，以及对于未来大学和专业的选择。
　　我走到洗手间，镜中的自己，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头发略显凌乱，却也难掩眼底的期待与紧张。换了一套比较整洁的蓝色棒球衫和白色运动短裤，我换上这套行头，站在镜子前，再次审视自己。就这样出门吃早餐了，我不时地拿出手机，计算着时间，生怕迟到一分一秒。
　　温夏今天出现在我面前时，同样是一身简朴而不失活力的装扮。她依然保持着那个熟悉的高马尾发型，几缕碎发轻轻垂落在额前，形成了一道干练的刘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米色短袖上衣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水洗蓝的牛仔裤紧紧贴合着她修长的双腿，典型的从电视剧里走出的活力少女的形象。
　　我们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尽管这个地方已经走了无数次，但今天，却是和温夏的第一次同行，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愫。
　　“你是不是想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半开玩笑地问她。
　　“回答错误，我是想问你，《撒哈拉的沙漠》你读完没有？”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看了一点，但……还没有看完。”
　　“我就猜你是这样。”她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前段时间，有幸去了趟沙漠，虽然不是三毛笔下的撒哈拉，但对我而言，也是算是实现了人生的一个梦想。”说着，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了照片。金黄的沙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温夏站在沙海当中，笑得那么灿烂。
　　我看着她的照片，心中生出向往。那样的景象，对于我这个一直束缚于县城的玻璃烧瓶中的人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梦。
　　“你知道吗，在沙漠里，风一吹，沙子就四处飘散；而在人群中，时间一推，人们也像沙粒一样，转眼就消失在人海之中。你不觉得，人和沙粒在某些时候真的很相似吗？”
　　“哎呀，怎么突然聊起这么深沉的话题，不太适合现在的场合吧。”我笑着打断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将话题打住。但我依然被她的话所触动，默默思考起人与沙粒那微妙的关系。
　　“其实吧，我嘴上虽然说‘不想问你考得怎么样，还有大学和专业怎么选’，可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温夏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考得比平时高一些吧，但说到大学和专业，我真的是一头雾水。”我低头摩挲衣角。
　　“怪人。”她突然噗嗤笑了出来。“瞧你这样子，还挺搞笑的，记得高三那会儿，老师不是天天催着我们就思考大学和专业吗，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无头苍蝇了？”
　　“也不算完全没有想过啦，无数的可能性摆在面前，做那么重要的决定，注定要放弃一些可能性，心里就一团乱麻，那么多大学，那么多专业，每一个选择都代表一种可能性，我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才是属于我的。”
　　“你好贪心。”
　　温夏的话语如同一把锐利的刀片，精准无误地剖开了我心中薄薄的、不愿示人的茧。表面上尽管维持着那份满不在乎的伪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仿佛真的对世间万物无所求、万物于我皆如浮云。然而，在这副假面被击穿之后，欲望暗流涌动，贪婪地渴望着一切——名校的辉煌、友情的温存，乃至白宇婷与温夏的身影，皆是我心中难以割舍的渴望。当我心中肮脏龌龊的想法暴露出来，真是令人作呕，是的，我承认，内心深处，我渴望着顶尖学府的光环，也幻想着能与她们并肩前行。但这份渴望，在被温夏一语道破后，瞬间化为泡影，突然显得如此丑陋，像是被戳破的脓疱，混杂着自私与懒惰的恶臭脓液。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就是那个既想要美好又不愿付出努力的卑劣之人。我独自蜷缩在内心的深渊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只有那颗被羞愧与自责侵蚀的心在跳动。我开始反思，这无尽的欲望与贪婪，究竟是从何而来？是源于对自我价值的不确定，还是对外界评价的过分在意？或许，两者皆有。我意识到，我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些需要付出努力才能获得的东西，用虚假的满不在乎来掩饰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我渴望得到认可，渴望成为他人眼中的佼佼者，却不愿面对那漫长而艰辛的努力过程。像一只被囚禁在壳中的蜗牛，既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又害怕那未知的风雨。
　　温夏说道：“什么都想要的话，什么都得不到，无论是现在选专业选大学，还是怎么样，每一次决定，都意味着对另一种可能的放手。这不是说我们要后悔或遗憾，而是提醒我们，要更加珍视手中的选择，明白每一个‘是’的背后，都藏着一个不得不说的‘否’。所以，当我们站在这样的分岔路上，最重要的是倾听内心的声音，弄清楚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然后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即便那意味着对另一些美好愿景的暂时告别。”她的话语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对生活的洞察，这是她无数次在选择面前徘徊、挣扎、最终释然的心路历程。
　　“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吗？但我还是不明白，如果真就这么简单就能做到，那么人人都可以实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我困惑地摇摇头，眼神中满是对未知世界的迷茫与不解。
　　“你还是不明白，”温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无奈，“你还是陷入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出来，不愿意听自己真正的声音。你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些让你感到不安和恐惧的事情，却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内心……”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你凭什么来管教我，我的生活，我所承受的痛苦，我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我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夹杂着无助与绝望。说出这段话的瞬间，我的心仿佛被撕裂开来，一股深深的懊悔迅速蔓延开来。我意识到这些话刺伤了那个一直在旁默默守护我的人。我被内心的恐惧和迷茫紧紧包裹，就像置身于一片无尽的沼泽之中，越是奋力挣扎，反而陷得越深。污泥逐渐淹没我的胸口，直至脖颈，我感到窒息，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子？”温夏眼眶泛红，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你曾经不是这样的，你曾经是那么充满活力，对生活充满热爱，可如今，你的眼神中只有空洞和麻木。”我看着她，那双曾经充满温柔的眼睛如今却盈满了泪水，我的心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疼痛难忍。温夏终于无法承受这份沉重，她转过身，泪水在阳光下闪烁，如同断线的珍珠。她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默。我呆立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内心充满了无力感。我明白，我伤害了一个愿意爱我的人，而我，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和逃避，亲手将她推开。我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段感情，更是那份能够照亮彼此人生的光芒。温夏的离开，让我深刻体会到，有些错过，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我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心中充满了悔恨和遗憾。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逃避和抗拒，而是面对自己的脆弱，接受那份痛苦。但遗憾的是，这个领悟来得太过迟缓，我已经失去了那个愿意陪伴我、理解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