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西府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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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晨起，待到霜花白彻，金映扶桑，谯楼敲完五更鼓，先服一回药，药渣留到午间。天热起来了，将纱屉子卷起来，扫一扫内室积灰，趁着汗意，煎一回药喝下。申时末便有宫娥过簿出宫，将药渣倒了，冲两盏红枣茶，留着与葵倾喝。春日益暖，白昼越来越长，等天要黑的时候，再服第三次药。
若问李韶章这样的生活好不好，她会说：简直不能再满意了。何其幸运，上旬月事按时而至。行经虽没有平常那么稳，下了些血块，但王医士说，她的宫寒尚可调养，总归没有伤及内里。来干净了以后，另开了三七、当归两味药，消散淤滞青紫，冲任虚损寒气。因她体内阴虚火旺，故而日常加干银耳、百合来补。吃得香，睡的时间长，心里没事儿，结果就是——伤好得彻底，她不仅没消瘦，反倒圆润些了。
养病这段时间，韶章倒跟王医士熟稔了。他年纪约二十来往，原先是桃林医馆坐堂医生的弟子，后来被挑中进了太医院，毕生夙愿是与张太医研讨医术。他每每提起张太医，憧憬道：“宫中先天不足的小主子，都经他的手调治，真乃神医妙手也！”
“那么，嫔妃娘娘们有孕时，也是这位张太医问诊了？”
“可不是！其实旁人也会切脉问诊，但只有他最可靠、医术最高超！”
韶章忍笑道：“哎？十月怀胎，若早诊出胎儿不够康健，于产前加以调理，不是强多了吗？”
王医士便摇摇头，做无奈叹息状：“唉——你不懂！若有缘得见张太医一面，他就是给我核桃吃也值了！”
不知怎么，他一脸严肃的神情总能让韶章笑逐颜开，于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也就消弭不见了。
当然，还有一桩事，韶章不得不放在心上：这个月不去六局，她就领不着钱。尽管太医院只给抓稍次等的药材，到底是一笔可观的花销。她预支的月钱全投在这里面了，葵倾还帮她付了部分。她们要好是真的，葵倾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自己欠她人情也是实打实的。还有崔丁香……
那天，她单独来看过韶章一回。带了一衣袋海棠花，还有许多宫中流传的八卦给她，两人聊得开心。就在寒食节前，宸妃羲氏被册封为弘敬贵妃，授贵妃印，尚其克承荣锡，常怀淑慎，永流翟舀之光。叫人称奇的是，关雎宫中的海棠花就在当日盛开了。那原是弘敬贵妃前年令人移栽的成树，去年枝头只开了几朵，今年竟这样烂漫。树树棠花连成一片粉海，刮起晴风，新鲜花瓣落了满地。也有被人拾走的，或晾晒干花，或插花瓶，或互送。吉兆成双，这样一来，新晋贵妃的宫门已快被人踏破了。
快到临走的时候，崔丁香不经意间提起，叶少监曾问过韶章近况如何，用药是否顺利。韶章一时始料不及，忙搪塞应对道：“姐姐替我谢过少监吧，我一切都好，等完全康复了，再当面对他表达谢意。”
回答如此敷衍，是有报应的——等丁香走后，韶章一直想着这事。就算她已经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了，脑海中还总蹦出当日情景。叶盛桐给的药，自己私底下看过一回。她哪里懂药？没看出个所以然，不敢随便拿给王医士，故而到现在也没用上。
不管那药是谁给的吧，他也算帮她捎了张尚服的话，省下她许多力气。至于叶盛桐有没有刻意让她受罚，只能讲以后要多留个心眼，别再遭受这般皮肉之苦。
转眼之间，月旬已过。韶章回到司宝司时，鸣蜩时节将近。司里一切照旧，宋司宝先单独找了她，带着歉意说她受委屈了。韶章哪里敢受，加之司宝一力保下自己，言辞也多抱了几分真诚，只道是她疏忽了，受罚也应当，感谢司宝为她疏通奔走。
回到厅里，仍然只有三人在。韶章身旁的席子上，完全没有被坐过的痕迹。不多时，尚宝监都司就拿着用帖进门来，欲取“敕命之宝”一方御玺。
不久前天子微服寻访相陂县，对那里的父母官梅县令赞誉有加。县令不愿升官，皇上便制敕命犒赏他。韶章提起朱笔，在帖子底下画了一个圈。另翻开外廷注录册，记上某某年月日期，用宝几尊，道：“都司先在此处等候，我去藏宝阁走一趟。”
余光匆匆之间，她瞥见双银似要起身，眼神掠过自己身上。但那一瞬间的动势还是太短，她凝目再看时，双银已经俯下头，抄写手头的东西了。
初夏上午的晴空，给天尽头起伏连绵的山峦匀上一层霁蓝釉色。微风轻拂，于空气的每个角落涂上蜂蜜的甜香。舒展的莹白积云，连山顶都越不过去。而道边丛中已经开出“倒挂金钟”儿，藏进浓绿的草里。
韶章走在路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后，那声音变得快起来，超过了她，她才看见是两个年轻宫女。韶章冲她俩点头笑笑，算打招呼，她们神情怪异地瞅她一眼，又转过脸走了。
......不乐意友善一下就算了，何至于用这么奇怪的表情端详她？韶章心道，难不成是她真因为宣贵妃那事出了名，所以招致非议？一边又想：若真是这样，自己更该低调，不理她们了。否则，她难道要跟两个小丫头较劲吗？话虽如此，韶章这人性情偏偏有些怪，最在意别人对她的印象。合该她脸活心软爱面子，打量着速速去藏宝阁，一趟来回，时间也还足够，便鬼使神差地跟在那两个宫女后面，侧耳去听她们谈话。
说来也巧，原本她们低声细语说话，韶章是听不见的；谈着谈着，前面那两人都兴奋起来，音量也提高些许。只听一个说：“可不是个头一等的巧宗儿！那天遇到张侍卫，想着能多看两眼就满足了，谁知道他主动找我说话！”
“他要是没有婚约，这倒算一件奇遇。”另一个惆怅道，“可惜人家拿了海棠花，多半去送未婚妻子了。”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他也许要了我的花，放到香袋儿里随身带着呢！”
小宫女恨铁不成钢地拽了拽同伴衣袖：“你不想想这是哪，不要命的话也敢说？”随即声音低下去：“我跟你说……张侍卫喜欢得不得了…求婚去…快走吧！”
不知她们是否察觉到有人偷听，一时间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在下个过道处转了弯。韶章倒不害怕这两人发现自己，看她们的衣裳，都是殿外做粗活的小宫女，不能把她怎么样。
张侍卫啊…….哦，原来是那个格外清俊的羽林右卫士。韶章原路返回，去塔中取到宝盒，才有功夫想一想听到的内容。就是说嘛，这么出挑的人，大约早早地心有所属了。好像的确这样，稍微优秀的男子，总不缺人爱慕。虽然寒门不如家境殷实的子弟受欢迎，然而话本里，穷书生遇到的美事还少吗？奇就奇在，同样优秀的女子，却并不一定能顺利出嫁。秦韬玉的诗里，说得透彻：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生为男丁，天然地比巾帼女儿要强些，价值更高些。投生做女子，家世第一，样貌在第二，而后才是古训里写的贤良淑德云云。女人的价值，也就仅此而已了吗？
又想远了。韶章轻轻嘲笑自己，随后加快脚步：她已看到了南院的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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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的海棠树梢伸过宫墙，仰头去望，目之所及一片浅粉色迷蒙的雾。就是在这残花的雾中，刘葵倾同她一起走过小道。踟躇片刻，她侧过身来，声音微不可闻：“今晚你若害怕，就闩上门吧。”
“！！！”葵倾已经努力说得委婉，却于事无补。韶章立马想到无数可能性，每一种都让她吃惊。她挣扎了片刻，克制住表情，轻轻挽起葵倾，“我有些冒汗了，咱们快走两步回去讲。”
“我见到他，全没费功夫。他看起来挺好的呢，清减了些，但比起临别那一年…还要强上许多。他的目光对上我，先是大骇，竟像看见死人似的，等我跟着司药走了，还愣在那。看我时瞪大眼睛的神态一点没变，想起来许久以前，他在我身后迭声喊姐姐。绮徽你说什么？后来那天，是他先找到我，行事举止，没有一点不谨慎稳重的地方。我们笑着寒暄，他问我生活幸福吗，我问他一切都好吧？
那时那刻，我终于明白一件事。不见时想，费这么大力气、冒这么多风险见到时，才发现我想的却不是他，而是和他有关的四季。最后他凝噎了，低低地叫我一声“阿姐”，从今往后，真正去想着他这个人，会怎么样呢？我期待，我也这么去做了。”
“是不是太天真？我可算坦诚相待了，你不许笑话我呀。”女子故作轻松地吁气，眼尾却微闪晶莹。韶章坚定地摇头，无言告诉她“一点也不”。带着炽热的诚恳与勇气，去爱想念已久的人，这是值得羡慕的事情。也是极难得的事情。
葵倾平复了一会，起身收拾东西，一边说着：“明晚我酉正下值，你来找我，咱们一起回来。”
“天色也不早了，姐姐就一个人去吗？”韶章突然想起来什么，询问床榻旁忙碌的背影。尽管太监和宫女、乃至低阶嫔妃的感情是不可以张扬的关系，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宫中对食之间，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若真处到共枕这步，在搬到一处之前，也得是住单间的高等内侍了。每天晚上，宫女跟着自己的对食回福喜东路，早上再由他送至西路外边。女人独自前去，那成什么了？
葵倾只笑了笑，无奈道：“他也忙啊。”
“我送你前去如何？大晚上的，你过那林子，我只不放心。姐姐别担忧我，我带着灯，万一有人经过，把灯一熄，能出什么事。”她手比嘴快，已经擦亮了宫灯。葵倾找不到话来反驳，加之她确实怵夜路，只得满怀感激应下。
二女小心地提着裙摆，在林间穿行。到了这个时候，本就寂静无人的树林更显荒僻，灯笼暖黄的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行至幽径尽头，四下里一望，有个十来岁的小太监等候，张口便叫她们“姑姑”，嘴甜得很。葵倾跟着小太监悄悄去了，韶章不敢久留，转过身急急迈开步子。
有人来了！走了约一半路程，便有一串脚步声自远而近。韶章分辨出那声音来自宁兴巷，离树林越来越近，很可能会发现她。她得藏，就要先把灯吹灭。不知是否是她时运不佳，背靠藏身在树后，偏巧有一阵怪风吹来。韶章隔着糊纸吹气，刚好逆着那风方向，灯芯无论如何也不灭。这该死的，现在就算换个方向再吹，也来不及了！
说时迟立时快，这串脚步声的主人终究是遥遥发现了灯光，稍有一顿。就在韶章拼命祈求他不要过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缩越短。她仍想跑，累赘的裙摆却差点将她绊倒，来人不费吹灰之力，已经追上了她。
她实在是有点倒霉，在这么说不清楚的地方，不清不楚地被抓了。韶章没空去管那灯，抬手蒙住了脸庞。那人冷笑出声，一只手就制住了她的动作。谁知两人看清对方的脸后，俱是错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西府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