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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轻黄上枝 初入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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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报才说了一半“奎公公请林尚宫移步延德宫……“,就被一个稍低哑的男声打断了。这声音里一分恭维的意思被藏得很好,听起来让人觉得很熨贴:“本不愿清早就来给您横添一门子事,只是宫人廪赐俱物,没了林姑姑万万不行,因此才特来请您。“
韶章暗自惊异这内侍声音低沉,全然不像传闻中去势之人的声音那般尖细。正在此时,她看见刘葵倾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来,连忙拽拽她的袖角,提醒她注意仪容。葵倾也顾不上向她致谢,低下头默默把泪揩了。李韶章虽然诧异,也不好开口问,只装着没看见,视线稍微偏向别处。
林尚宫先叫了李韶章的名字,进屋时便对她说:“尚服局底下的司宝司正好缺位典宝,你就去那里顶上。这两日暂不必去,十四那天早上回明了张尚服,跟她说你是新选中的女官,再去司宝那里报到吧。“
韶章拜谢了林尚宫,出来同众妇人一起被领到院中央,等着听另一位陈尚宫训话。与林尚宫不同,陈尚宫是单管尚宫局的。她简略讲了讲宫廷女官的职责所在,又再三强调女官要以身作则,教导宫妃皇女恪守德行,说完后就叫了接引姑姑,让她们去今后的住处了。
新晋女官们跟着接引姑姑出了紫禁城,走了片刻功夫,到宫城北边,福喜西路边上坐落着一排排的矮围房,东路应该同样有几排矮房,中间隔着一大片种植林子,看得隐隐约约。这福喜二路在财神大街以南,向西连着天枢道,直通懿祥东大街,北边能看见一座小山的模糊轮廓,东南挨着宁兴坊的坊边巷,倒是绝佳地段,出入方便。
“你们以后就住这里。两人一间,把名字登记好了,不许随意调换。今日收拾收拾赶紧歇下,明后两日早起到天井来,我教教你们该学的规矩。”姑姑把屋子给她们指出来,看着女官登记过住宿名字,就急匆匆赶着宫门落锁前回宫了。
李韶章和刘葵倾年龄相近,又谈得投契,两人自然约好同住。登记名姓的时候,那几排房里剩下给她们这批女官的住屋都在东北边,离着大树林近,距离院当中的天井和浣衣处又远。韶章不动声色,选了间靠中的房子,再去告诉葵倾。她不选南边的屋子,既不得罪年纪辈分大的女官,也为了躲过有人要她们俩“帮一把手”,支使她们跑腿洗衣服的可能。两人说定,很快抱着包袱细软去了屋里。
那木屋虽然说是只有一间,其实倒有两间还多。坐北有条走道,摆了两架湘妃竹椅,就已经不剩下多少空间——这应当是个小厅。东西两边各连着一间耳房,里头陈设大致都相同:进门北面是一整面窗,东边窗根底下垒了灶台。中间是通去柴房的小门,门里设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圈椅。西边的寝室门上垂了布帘,掀帘进去,左手一副矮榻,北边是一座月洞门架子床,靠窗设一张书案,南面摆着两个绣墩。
葵倾选了朝西那间,两人各自进屋收拾。韶章的行囊原本不重,床帐和被褥占了大半重量。把床铺好,挂上帐子后,包裹里就只有几身衣裳两部书。她从厨房拿了块巴掌大的整布,将衣柜勉强擦了擦,把衣裳也收进去。这也算收拾完了,她出门去招呼葵倾晚上来吃饭,又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
“三娘,你名字好听得很,又有意思,只是念起来乖拗了些,”吃到一半时,两人聊得也越来越深,葵倾突然探身,搛了些菜放到韶章碗里,“你可有小字?”
“有的,我小字叫绮徽。纨绮的绮,弦徽的徽。我娘极爱琴。家里光景过得去的时候,家里丫鬟的名字就是她给起的,一个叫焦琴,一个叫绿琴。”
“韶,虞舜之乐也,又含着韶丽淑气的意思。章也是好字,正切了韶的乐曲之意。你母亲对儿女的一片苦心,可不是都在这名字里了。”
”不知姐姐是否有个小字?“
“有倒有,是“容藿”两个字,跟我的闺名相差不远,叫着拗口,你就还唤我葵倾吧。”
韶章话锋一转,问道:“葵倾姐,现在眼睛好些了吗?用不用去拿布浸了水敷一敷?”
“啊,你提起这个,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事。”葵倾放下筷子,一面伸手去抿头发,一面同韶章说道,“我知绮徽你是个稳重可信之人,也无意隐瞒于你。我之所以应了选召,是有层缘故在里头。实话说,我从未许嫁,有一位旧识前些年入了宫,我也就为这故交梳起妇人发髻了。今日咱们在尚宫院子里时,我分明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将挽头发的珠钗抽下,一头及腰的黑发就散落下来:“他是十六年秋天进的宫,年底椿庭殒丧,又过了两年,萱庭也撒手人寰。我年前守满了孝期,打点好上下,才惜别弟弟,自己上京。”
“原来因果如此,姐姐…果真是有情义之人。”韶章听葵倾讲了,虽然惊讶,但心里也暗暗佩服她的这份胆气。她并没提旧识入宫做的是侍卫还是宦官,但韶章记得,白日里那位“奎公公”分明就是引葵倾落泪的人。葵倾这样情深意重,她牵挂的人也真有福分。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开怀起来,一边举起茶盏来和葵倾碰杯,“既然人已找到,绮徽就以水代酒,祝你得偿所愿。只是咱们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值事,这么一点点找,找到什么年月去呢?”
葵倾饮了口水,方道:“这不急。我已经分到了司饎司,专管宫人薪炭粮食的,各宫的人往后都能接触。但凡有能问、能找的地方,我就问一句,找一处,总有一天能找到延德宫。我听今日那小珰称他’公公’,想来他处境不至于太差。只要他还好好的在这宫里,盼头也就有了,早晚是能寻到的。”
李韶章一时想说些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灯下葵倾的脸被照得发红,她试着去碰葵倾的指尖,却是冰凉凉的。于是韶章攥住她的手,希望她能暖和一些,也给她一些力量。两人坐在一起,心的距离也亲近了。
用饭后,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葵倾帮着韶章收拾好碗碟,看她的屋子确实已经整理好,就向她告辞回屋,自去歇了。
韶章洗漱过后也倚到床边,拿起未做完的针线来看。照理来说,民间的绣品是不能带入宫门的。棉布上刚刚描了个花样子,入宫检视时,那老嬷嬷不知是没看清还是怎么,把她轻轻放过了。
布上描的是莲花荷叶,她原本想做个香袋,可香料少不得央人从宫外带,麻烦极了。韶章想着要改个荷包,一面挑了红绿两色丝线,就着烛光扎起花样来。她手上做着活,听着雨点打到檐上的声音。雨丝落到地上,积雪明早就会融化了。
烛泪一点点堆积在烛台底部的铜盘里,温暖的光焰照在韶章脸上,恍如经年以前男子温柔的目光。
在交叠的时光间隙,韶章轻轻盖灭了烛火。
张尚服面庞尖尖,身形纤瘦,年约三十上下。韶章向她行礼时她虚虚扶了一把,风吹袖管晃动起来,韶章甚至怀疑她趔趄了一下。
“职责交接是宋司宝管的,我只跟你说我们局的规矩。内务监单辟出来这个院子给了尚服和尚功,每人每天就得点到执勤。轮班进来,把姓氏木牌放在石狮子旁边,走时记得带上。错拿漏拿的、托别人帮忙放木牌,实则旷班的,按次惩罚例银。除非生病,最好不要旷班。”张尚服回身开了箱子,找出一块刻着韶章姓氏和入宫年月的木牌递给她,“你们跟司宝监是来往的,平时说话行事多加小心。”
尚服没说要她小心注意什么,韶章想,是不要得罪了他们呢,还是不要和他们看对眼呢?但她再有十个胆子也问不出来这个蠢兮兮的疑问,只是调整了一下笑容,回道“尚服指点,我记在心里了”——她笑得快要僵硬了。
张尚服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个微笑:“别担心,好好做事。”她本就有几分超然的气质,生得又袅娜,这一笑显得颖逸出尘,竟然不似凡间人物。
李韶章掌中攥着木牌,拇指摩挲着上面刻字的凹陷。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但就算摸着牌子,她也知道刻了什么。傅李氏,二十岁。她把年纪报大了两岁,才将将够着征选女官的年龄下限。舅家这次又费心又费力,韶章盘算着,入了夏她无论如何也要托人送点东西回去。
她刚走进司宝司,便有两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围上来,热情地问她:”是李姐姐吗?”
“我是,”韶章还没被人这么称呼过,怔了一会儿,才从善如流地说,“妹妹们这是特意出来迎我?”一边亲亲热热地拉起两人的手,笑道,“这会外头还冷,你们等了不少功夫,手摸着冰凉呢。这怪我,我本该早些过来,领了职务,跟大家都问个好的。”
“咱们虽然同属一司,上下等级,理应分明;可是吃住一起,日日共处,姐姐既然来了,我们就当一家人,说这么生分做什么?”一个脸上有酒窝的女孩先开口,她挽着韶章的小臂,一边引她向房里走,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我姓郭,叫双银,原本是宫女提上来的,现在做掌宝。她叫茶花,原先也是侍女,去年刚来我们司当女史。我长这么大,宋司宝是我见过最好的…”
“双银,又叽叽喳喳什么呢!隔着大老远,我都能听见!”
“我一贯本本份份的,平日连抓个飞蛾都不敢,更万万不敢惊了您老人家,赶明我就只好起早去院门口跪着,不等到您消气了,我绝不起来。只是事急从权,新来的李姐姐刚才到了,我跟茶花自然要去门口迎,这一路上过来,正跟她说话呢。”双银嘴皮子着实利落,这么一大串话,她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讲出来,气都不喘一下。
那声音笑骂道: ”小蹄子,又长本事了?你当我不知道,拿我比蛾子作死呢?进来!”
屋里,一位老妇人盘腿跌坐在榻上,下首坐着个年轻女人。李韶章进了屋门,先向那年长妇人行了礼,抬起头时,只见她笑眯眯地点手让自己上前:“我们可等着你好久啦!年根底下说有新选入的人要来,这几个皮猴儿就天天盼你呢,总算把人盼来了。闺女,你是哪里的人?今年多大了?”
“回司宝,我是山东青州府的人,今年周岁满二十。前些年跟着家父到了扬州府,就在那里报名应选了。”
”你看,又多了一个妹妹。”宋司宝侧过脸,对坐着的女子说。那女子闻音起身与韶章见了礼,其人端庄娴雅,温柔沉默,衣着比双银茶花二人更素净些,一身莲青衣裙,头上也没有什么首饰闲妆。韶章刚要叫她姐姐,那女子已经恭谨地开口,称她“典宝”了。女子自陈姓崔,和双银同为掌宝。她礼节一分不差,想来从前应是位淑女。
宋司宝拉了韶章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向门口望了一眼。见众人都转了目光,韶章没想那么多,也微微侧头向门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