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幽若翩寒

6、茗香宴（3） 连曜半天没

　　辰时刚过，墨涵与秦若二人慢步走入承艺苑后园，一进到园中，正撞上局促不安的南霜，手提着双层雕花食盒，南霜慌忙俯身欲要跪拜谢罪，却是未听到半声责骂之言，她微微抬头，一双杏眼正与那秦若对了个正着，她双颊一红，慌忙将头再次低了下来，秦若一手虚扶在她肘下，“起身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需如此”。墨涵淡淡看了一眼此种情形，一语不发，默默走到高台茶案旁坐下，自行开始做烹茶的准备，再不多看二人一眼。
　　“秦侍卫。”南霜盈盈一拜，轻言细语的说道，“昨日多谢秦侍卫相救，南霜特意做了几样小点心聊表寸心。”边说边红着脸将食盒递到秦若面前。
　　秦若盯着南霜手中食盒，半天没有接过，也未发一言。
　　“秦侍卫是嫌南霜身份低微，瞧不上我做的东西吗？”南霜委屈的说道，面上已经梨花带雨，一双杏子眼内盈满泪水几欲滴落。
　　“南霜姑娘误会了，秦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秦若话未说完，南霜就将食盒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怀里，“既然不是，就请收下吧。”南霜仓促行礼，转身跑向自己的茶案前，再不多望秦若一眼，此时其他宫女也陆续走入园中，纷纷开始自行修习起烹茶，南霜也随众人一样专心开始练习烹茶，园中茶汤香气渐起。
　　一个内侍从秦若身边经过，秦若顺手将食盒递到了他手中，“有劳将这些点心给大家分而食之。”
　　南霜看着放在自己茶案前的点心，手中动作一滞，继而又专心练习起来。
　　一连几日，虽然每日秦若都会将南霜的点心分与众人，但是南霜却从未知难而退过。

　　出宫路上，墨涵与秦若并肩而行，两人的言语皆是淹没在这街市的喧哗之中。
　　“殿下，您说那个南霜如此作为究竟是何意？”秦若疑惑问道。
　　“或许当真是对你有意。”墨涵冷冷的说道，一双眼睛却是瞄了一眼身旁秦若。
　　秦若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您可莫要拿我说笑了，她这分明就是要引起咱们的注意。”
　　“她本可以将自己藏起来的，可是从第一天起，她就在告诉我们她与曼霜姐姐有关系，又千方百计的引起咱们的注意，恐怕她只是那背后之人的一个饵罢了。”
　　“那您说那个十三殿下与此事可有关系？他可是已经好几日没有露面了。难不成那背后之人就是他？”
　　“不知，不过我想不论背后之人是谁，他都该有下一步的动作了，再有两日就该是茗香宴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静观其变吧。”

　　次日辰时刚过，南霜仍旧提着食盒来到园中，却见园中竟然无人，南霜迈步走向高台，想要将食盒放在台上，却听到园后长廊下有人声传来。
　　“秦若，我带你来这大昭，可不是为了让你与宫女牵扯不清的？”墨涵声音冷漠的说道。
　　“殿下，秦若并无此意。”秦若声音中带有几分委屈的分辩道。
　　“既无此意，为何那日对她甚是不同？”墨涵声音清冷的接着问道。
　　“我只是觉得她特别像我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子。”秦若落寞的声音回应道。
　　“那个你一直在寻的未婚妻子？”
　　“正是，这个南霜姑娘的烹茶之艺与她甚是相似，那日初见之时我确是有几分恍惚了。”秦若懊恼的回应道。
　　“此次来大昭本也是想助你寻回她，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墨涵不无担忧的看着秦若。
　　咣当一声，廊外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秦若闻声几个起落跳到廊外，只看到摔落的食盒和散落一地的点心，眼见此景，秦若回身转头与墨涵对望，微微点了点头。
　　眼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两人缓步从后园走出，看到那南霜坐在众宫女中与平日一般认真练习烹茶，神情镇定自若，竟看不出半分有恙。
　　“墨涵～～”随着一声高呼，就看到连曜满面春风的走入园中，一屁股坐在墨涵的茶案旁，抬手抢过墨涵手中的琉璃白玉碗，仰头一饮而尽，心满意足的看向下首正在反复练习烹茶的宫女们，笑嘻嘻的说道，“这园中真是茶香四溢，秀色可餐啊！”
　　“暴殄天物。”墨涵微一皱眉，抬手从茶盒中夹起一小块茶饼，放于火上翻动烤炙起来，渐渐茶饼散发出清香，他双手轻柔握住茶碾，细细将茶饼碾成粉末再用茶罗过筛。此时风炉上，鍑中水已经沸腾，发出微微细声，墨涵从盐盒中捏出少许食盐投入沸水中，稍等片刻，鍑中水如涌泉连珠二沸起来，墨涵持匏从鍑中舀出一瓢沸水放于一旁，将刚刚备好的末茶轻轻投入水中，轻握竹夹柔柔的环绕搅动，待鍑中水三沸势若奔腾之时，墨涵持匏将其中二沸的水又倒入鍑中，此时鍑中茶花已成，如雪似花，茶香满园，他轻轻除去沫上浮着的黑云母似的水膜，舀出隽水置于琉璃白玉碗中，放到连曜面前，提袖向连曜伸掌，语道，“趁热喝，冷则精英随气而散。”
　　连曜半天没有回应，竟是看的出神，墨涵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烹茶之景，姿态飘逸俊秀，哪里还在意汤是何味，光是欣赏这优雅姿态，竟已是让人回味无穷。
　　“墨涵，明日就是茗香宴了，今夜不如你们就住在这承艺苑中吧？”
　　“为何要住此处？”墨涵微微蹙眉，抬眼一双琉璃色的眼眸直直盯着连曜。
　　“明日定是事务庞杂流程繁复，你们住下，好方便我随时来找你商议宴席之事啊。”连曜握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这茗香宴说是咱俩协作，分明都是你在操心，明日你若不在，可让我如何是好？”
　　墨涵思量了片刻，举起自己面前的琉璃白玉碗，微啜一口，说到“未尝不可。”
　　听到这四个字，连曜深深呼出一口，起身又走到了秦若身边，一双眼睛不时抛向远处坐着的南霜，压低了声音跟秦若说道，“秦木头，可是那边的那个小娘子啊？眼光甚好啊！我记得她是否名叫南霜？”
　　“女子的名字您十三殿下怎会记错？”秦若不屑的应道。
　　“我可记得她可是昭后宫中的一等宫女，近前伺候之人，怎么还需参加此种事宜？”连曜无意的嘀咕着。
　　秦若闻言不无惊讶的转头看向身边的连曜，又望向了远处的南霜。
　　“莫不是失了宠爱？可惜，当真是可惜了。”连曜摇着手中折扇，仍是低声嘀咕着，再次走向高台，坐在了墨涵的茶案旁，不一会儿竟是起了轻鼾之声。
　　入夜，承艺苑中众人早已散去，此时倒是多了几分清净，黑暗之中一个娇小的身影藏匿其中，静静的观察着园中的一切，只看到墨涵、连曜、秦若和庄毅皆是住进了这承艺苑的后园。
　　“你为何不回自己寝殿歇息？”墨涵冷冷的问道，抬手将连曜拦在了门外。
　　连曜嘟着嘴巴，无赖的说道，“这宫中我爱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今夜我就要睡在这里了。”
　　“无赖行径。那你就睡在这里好了。”墨涵握剑点了点屋前空地，瞬间退进屋内，关上了房门。
　　“墨三殿下，墨玄冽，快点儿把门开开，人家怕黑的很呢？”连曜狠狠拍了两下门板，“夜深露重你怎得如此狠心啊！”
　　黑暗中的人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待一切归于安静，才悄悄转身离开，这人分明就是那昭后宫中的南霜，只见她一路低头急行，心中似是有什么盘算。
　　第二日天空微微泛白时，秦若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他开门看到南霜手握食盒，双眼红肿的站在他面前。
　　“秦侍卫，可否让我进去。”南霜一双杏子眼甚是可怜无辜的望着秦若。“昨日的话我都已听到了，南霜知道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我本就是这困在高墙中身不由己之人，今日之后恐无缘再见了，我只是想最后一次给你送些点心，他日回想起来，南霜为自己挣过，也算是心满意足了。”随着一番柔声细语，南霜的眼泪纷纷掉落，此情此境竟叫人好不怜惜。
　　无奈之下，秦若侧身将南霜让进了屋内，坐在了桌前。
　　南霜慢步走到桌前，动作轻柔的将点心从食盒中一一端了出来，摆好，做完这些，她睁着一双眼睛深情的望着秦若，眼中碧波荡漾，情意无限。
　　秦若被这一双灼灼的目光注视，身不由己的拿起一块枣泥酥送入口中，他也未怎么咀嚼，只想着赶紧吃完，好赶紧送她离开，以免招人口实，可是一块枣泥酥刚刚吃完，秦若就觉得眼前景象渐渐成了虚影，忽然双眼一闭，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
　　南霜一见秦若趴在桌子上再无动静，瞬间抬手毫不犹疑地撕开了自己的衣衫，弄乱了发髻，抹掉了胭脂，刚要张口喊道，就见到十三殿下的侍卫庄毅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呼喊之声仍在嘴边还未出口，一双眼睛被吓得瞪得浑圆，一口气堵在胸口，竟是哑然呆立在了屋子中间。
　　“你这是要做什么？”庄毅一脸鄙夷的上下打量着她。
　　“啊！”南霜这才反应过来，紧紧捂住自己已经露出肌肤的衣口，瘫坐在地上，此刻她才看清，这房间内左边放着一个架子床，右边放着一张罗汉塌，上面都放着凌乱的床褥，看样子夜里都是睡着人的。“我～～我～～”她分明嘴中想要争辩，可是一双眼睛却透着看不透的死寂，眼神竟是有几分空洞，全无求生之意。
　　那一声惊呼当然也唤来了眠于左右厢房的连曜和墨涵，连曜怎能放过此等凑热闹的机会，他快步跑进了屋内，正看到狼狈模样惨坐在地上的南霜。
　　墨涵走到秦若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拔掉瓶塞放在他鼻下晃了晃。
　　秦若慢慢醒来，呆呆的看着墨涵， “殿下，发生何事了？”见墨涵未回答他，只是从他面前走开，露出了身后的景象，他看到了地上哽咽的南霜，“南霜姑娘，你怎么这般模样？”
　　“秦若，这次可是我们庄毅救了你的清白啊！”连曜调笑道。
　　听完连曜的话，秦若心中已是明了之前发生了何事，“南霜姑娘，你这是为何？”秦若一脸无奈低头盯着地上的南霜，他虽也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宫中女子使得伎俩，却从未想过有一日此种伎俩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为何？哈哈哈哈～～”这南霜闻言，竟痴痴的笑了起来，一边笑着眼泪竟是从眼中滚落了下来，她抬手指向秦若，“为你了啊！我不过想要让你带我离开这皇宫罢了。可是我还是输了，曼霜，我输了！”这话分明是冲着秦若说的，可那眼神却似透过秦若看着另一个人一般。
　　“你刚才说的是谁？”秦若忽然瞪大了双眼，扑到南霜面前，急不可待的问到。
　　“曼霜啊！”南霜扣好了衣衫，抬手又整整了发髻，嘴角一挑，轻蔑笑道， “我说的是曼霜，那个茶艺比我好，比我更得青睐的曼霜。其实这些我都不怕，都是人牙子卖入宫中的，谁又比谁矜贵，我学了她的烹茶之艺，我努力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终于让我等到可以将她踩在脚下的机会，没了她当真是一切都变得越来越顺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出现？”南霜抬手指向秦若，眼中都是悲怆，“你一个陈国皇子的贴身侍卫怎么会是大昭深宫宫女的未婚夫婿？怎么会？！难道她真的是我的克星！没了她，难道我就真的活不成了吗？！”
　　“曼霜现在在哪里？她在哪儿？”秦若蹲下身来，紧紧捏住南霜的双臂。
　　“你去阴曹地府找她吧。”南霜冷笑着，淡淡说道，仿若生死她已全不在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若用力摇晃着南霜的双臂，声嘶力竭的问道，“她究竟在哪里？”
　　“那你就去鬼楼陪她呗。”南霜妩媚一笑，盯着秦若的眼睛平静地说完，一瞬间她使出全力挣开秦若双手，露出袖口藏的发簪狠狠扎入自己心口。“四年了，没想到争了这么久，还是这般结局～～我只是想～～活得～～更好些罢了～～只差一步，蒲草绕～～磐石～～有什么错？”她仍未咽气，血沫不停地从口中涌出，她圆睁着一双眼睛直直的瞪着天空，仿佛从那苍白的天空看到了四年前刚入宫的那个冬天。
　　墨涵倏然冲到奄奄一息的南霜面前，快速的封住了她周身的几处大穴，连曜也凑了上来，忽然抬手将一药丸塞到了南霜的嘴中，抬了抬她的小巴，硬是让她吞了下去，嘴上不无惋惜地叹息到，“好好一个单纯的小娘子，何苦非要学这些个宫中的歪门邪道呢。”
　　墨涵转头探究的盯着连曜。
　　“莫要不识好人心，那可是莲丸，我也只得了三颗。”
　　墨涵闻言，目光稍有缓和，却仍是盯着连曜。
　　连曜无奈的撇了撇嘴，“救，救。庄毅速召水先生入宫。”说完让开了身子再不发一言，眼见面前二人也无甚动作，努了努嘴，“怎么，人我帮你救了，难不成还要爷我帮你把她抱回我宫里不成？”
　　秦若赶忙上前打横抱起了躺在地上的南霜，连曜挥手用一披风盖住了南霜，“总不能沿路让人看到我们几个男子抱着一将死的小侍女吧，爷只是顽劣，可不是什么浪荡无耻之徒。”
　　三人疾行于宫中，连曜带路有意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一路顺利的回到了天青宫，水先生已候在殿内，将那南霜安排妥当，四人回到正殿。
　　“不知十三殿下可否告知秦若，这鬼楼在哪里？”秦若单膝跪地，向连曜问到。
　　“你所问的鬼楼，就是宫中的兰漪阁。看你的样子是想进楼找人喽？”连曜一脸问询神态。
　　“我定是要进楼找人的，南霜口中的曼霜是秦若未过门的妻子，儿时被人牙子拐了，辗转卖入大昭宫内，此次殿下带我来也是为了寻她。”秦若情深意重的说道。
　　“哦？”连曜眼睛转了转，脑中一直想着方才南霜疾呼的那句“你一个陈国皇子的贴身侍卫怎么会是大昭深宫宫女的未婚夫婿？”可是秦若的一番话语甚是情深意切，他一时也未听出有何不妥之处。“没想到秦若你竟是如此用情至深之人呢。今夜我正欲去那兰漪阁，不如同行吧。”说完，他扶起秦若，向墨涵眼睛一眨，转身离开了正殿。
　　“殿下，今夜真的要一起吗？”庄毅犹豫的问到。
　　“有何不可？”
　　“可我怎么觉得～～”庄毅欲言又止。
　　“有蹊跷是吗？”连曜摇扇笑道，“不一起，又怎么能看出哪里有蹊跷呢？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的很。”
　　殿内只剩墨涵和秦若两人。“殿下，你看那个十三殿下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我们能查出的，他定也能查出。”
　　“那我们今夜还要同行吗？”
　　“有何不可？”墨涵背手紧握发带垂髫。“定是要闯一闯的，否则又怎知幕后之人有何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