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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生命中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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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锦云寺出来,我们都没有讲话。气氛有些尴尬。好在很快就进了东城门。孟俊安俯身问我:“咱们去‘东兴居’吃饭吧?”我发现他每次和我讲话时——即使是开玩笑时,都欠过身子,放低音量放柔语气。按说我个子不矮,在女孩儿堆里几乎突出,但他这样的专注,我觉得相当贴心。
我朝他笑一下说好。他盯住我都僵硬了的笑容看了好久,我的脸都被看红了,他却哈哈一笑,说走!
他脸上的笑容,和笑容里透出的那份志得意满,令我心里软软的,我想,只要能看他这么笑着,要我怎样都是可以的。娘说过,男女之间一定有一方占主导,“你要学会怎样把握主动”,娘教导我。她要是看到我现在被别人看一眼就脸红,一定会感慨家门不幸吧。
东兴居大堂爆满。小二儿一双火眼金睛考量一下我们的衣着,请我们上二层雅座儿。雅座儿其实也是满的,小二引着我们在一片绫罗绸缎中转了半圈儿,用餐的人人侧目——我明白过来,敢情他就是不肯痛痛快快说没坐儿,指望着我们遇见熟人好并桌儿呢。可惜他打错了算盘,这位小王爷倒是爵位够高,可惜在京城不是熟脸儿;本小姐虽然经常着男装出门,可一向低调,除了认识淑敏的几个闺秀朋友——她们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权贵一个也没见过。
结果是我错。角落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有人朝我们招手。其实我没看见,我在孟世子身后,视线着实被挡个结实;我看到他的后背突然紧张地绷直,打了个招呼,便同他一起走了过去。有经验的小二立刻去添加碗筷了。
是我们在锦云寺碰到的那三个气度不凡的主仆。年轻的银衣少年正朝我们露出一脸的阳光。孟俊安道:“叨扰了。”我也抱了一下拳:“多谢。”
我二人坐定,那个一脸冷漠的少年开口问道:“二位似与不痴不慧大师熟识,恕在下眼拙,敢问尊姓大名?”
孟俊安微微一笑:“在下江南谭飞,舍弟谭亚”,他下巴稍点示意是我,“不痴不慧大师云游时结识家严,交往甚笃,是以此次来京办事特意通传,代家父转达敬意。寺中偶遇贤昆仲,倒是便宜了。”我脑子轰隆隆转了起来,这两兄弟明显出自显贵之家,孟俊安目前在京身份尴尬,不愿袒露名姓让这两兄弟为难吧。大包叫过我的名字,他们都听到了,于是他自称“谭飞”,好快的心思!
冷少年笑也没笑,略回一揖:“在下黄云,舍弟黄泰,管家梁九。谭公子请不用客气,小事一桩。”
然后孟世子和冷少年一热一冷的闲聊了几句,不过是京城的一些风土人情,客气地疏离的,但从不冷场。我看自己插不进话,就向桌上的几盘小菜发动了进攻。老实讲,味道一般,但毕竟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大酒楼,厨师的功夫在,每个菜看上去都算精致。那盘儿蛋皮拌粉丝最有吃头儿,粉丝软硬适中,火候把握得不错,就是味调得有点儿咸了。我左手边的阳光少年突然轻声说:“的确是火候不错,味道偏咸。”我才意识到,那两句评价被我留口说出声来——职业病啊,吃别人烧的东西,总忍不住唠叨两句……
孟俊安看我一眼,嘴角儿上扬,眼神儿带笑,又去同冷少年找话说去了。这边,阳光少年攀住我点评每个菜,我就一个一个说开去,少年时而点头,时而夹菜品尝一下再点头。小二一盘一盘的端上端下,当我评罢最后一笼芸豆卷儿之后,阳光少年看我的眼神儿已经近乎崇拜了。他开心的说:“没错没错,这豆卷儿如果再小些,豆沙馅儿薄些,就不会过分甜腻了。”他接着问我:“那你是不是吃过更好吃的芸豆卷儿?这可是东兴居最拿手儿的点心。”
我没有。林府的面点师傅倒是相当不错,可我长在江南,所谓南米北面,我更加偏爱米食。年少气盛,我回说:“这有何难,我府上就能做出完美的芸豆卷儿。”说完,发现桌上几个人全在瞧我。难道有何不妥?我看向孟俊安,他安慰的一笑,向那主仆三人一拱手:“与贤昆仲同席,幸甚至哉;叨扰之处,多多包涵。今日就由小弟做东。再会!”说完他携我离席而去。
我急急跟在他身后,看他交待了小二一番,走出东兴居,来到明晃晃的大街上。街上冷清了不少,很多店铺都在歇晌午。我有点儿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神情蔫蔫的。那两兄弟看起来出身十分显赫,是谁家的公子?我第一次为自己对朝堂知识的浅薄感到难过。孟俊安似乎能读出我的心思,安慰我说:“别担心,你没说错话,富贾人家自称“府上”也是平常。”我才明白问题出在哪了,越发的惭愧了。
他伸出手把我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清凉,我心中忐忑慢慢回复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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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我恹恹的,不停的回想僰族杀手凌厉的眼神,还有大包的警告。伯父和哥哥似乎被什么公事牵绊还不曾回府。如果他们问起,我要不要告诉他们?该怎样说?直接说我对西南王世子孟俊安暗生情愫?还有那银衣兄弟,要不要打听一下是哪家的公子?
心烦,转到花园,意外地看到仲恺哥哥的落霞琴祭在凉亭里,难道他已经回家了?我身边的小丫头环儿怂恿说:“小姐,您总说少爷的琴好,弹一曲吧,环儿没听过您弹琴呢。”哥哥的琴是个宝贝,轻易不给人动,蒙他瞧得起,我在他的书房抚琴数次但仅此而已;像淑敏,沾也没沾过这台落霞——今天怎么会放在这里?
环儿与我同岁,我进林府,伯母给拨了四个服侍的丫头在我房里,环儿是府上新买进的,那一年才十一岁,天性善良乖巧,和我厮混了这两三年,与我最为相得,我把她当妹妹。看她渴望的可爱模样,我不忍心说不行,反正又没人对我说过不可以弹落霞琴是不是?
凉亭里头点着长信灯,博山炉中焚着太真香,我缓步上前坐在落霞琴后,闭上眼,深吸气,曲调儿冲出,是娘经常弹唱的一首歌,她只为爹唱的一首歌。我真的很希望爹娘在身边……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
也有爱情甜如蜜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已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如果有那么一天
你说即将要离去
我会迷失我自己
走入无边人海里
不要什么诺言
只要天天在一起
我不能只依靠
片片回忆活下去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已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歌声在没有风的庭院飘扬,当最后一丝尾音消失在月夜里,我心里有了答案。等孟世子在京城述职完毕,我要随他回南疆,去找爹娘,甚至我可以劝说孟俊安帮助化解夷族与西南王之间的矛盾——毕竟孟俊安是西南王世子,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对我很在意。这样爹娘就不需要丢下我,孤身在西南帮助众夷族——他们说有危险所以把我留在伯父府上,而我,现在却可以成为那解环的契机。
我越想越得意,笑眯眯的起身拉着显然已被我的歌儿夺魂摄魄的环儿,跑回房去——我预料仲恺哥哥很快会来兴师问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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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当朝右相林海平的书房里,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听完了昙雅的一曲高歌。乐曲乍起之时,林海平和林仲恺紧张地看向上首的银衣少年,当今宪宗皇帝姜元博。皇帝摆手示意不妨事,表情专注,父子二人不敢妨碍,凝神倾听。
琴声已逝,余音袅袅,姜元博被那直白而美丽的表述震撼了,时光匆匆,可有一个知己让我一心一意地呵护?终于忍不住问道:“弹奏者何人?”
林仲恺几乎是抢着回道:“定是小妹淑敏。平日里头疏于管教,有侮皇上清听,请皇上治罪。”
一向不苟言笑的少年皇帝破天荒地笑出声来:“相府千金在自个儿府上弹琴,居然被治罪,岂不成了笑话?”
林海平上前几步,声音中透出惶恐:“皇上,您在府上这件事儿,臣绝对没敢透露半分……”
姜元博打断他的话:“朕绝对相信这不是林相父子借机献美,”顿了一顿,微微一笑,“这曲儿这词儿,实非二位风格。”
林氏父子对望一眼,尴尬地跟着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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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听你唱歌的时候,我想流泪。”
“傻瓜,这是一首快乐的歌曲。”
“可是小姐,‘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多么悲壮!”
“环儿,这只是打个比方。你要记住,任何时候,生命都是最宝贵的东西。‘士为知己者死’是最没有选择时的选择,不是鼓励大家为了节义爱恋轻视生命,明白了么?”
环儿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对着空荡荡的游廊喃喃自语神游九天,估计是加强体会呢。
我等了好一阵子,等来的却是伯父,和神情低落的仲恺哥哥。认识仲恺哥哥这么久,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苍白。
伯父的神色也很疲惫,他遣退下人,招呼仲恺哥哥和我坐下,给我们讲了林家祖上的事,由于情节太过诡异,我不能判定那就是真实的发生,抑或只是一个故事。
话说当年仲恺的祖父林灏于德宗初年平叛立有大功,被封护国公。林灏有二子,长子海平庶出,幼子海如嫡出,二子虽不同母却胜过同母,相辅相成。按律嫡子荫爵位,海如还与当朝右金吾大将军之长女范希兰定亲。定亲之后,却被海如发现海平与范家小姐早已结识并情投意合;为了成全兄长,海如毅然投身军旅,不惜诈死离开,浪荡江湖。当时祖父业已过世,朝廷宽恩令庶子荫爵位,并准婚与范家小姐续结秦晋之好。这海平就是伯父,而那嫡出的幼子,林海如,就是我爹爹——林心砚。所以爹爹与伯父不是义结金兰,而是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显然,仲恺哥哥也不知这段往事,他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伯父慈爱的看着我:“昙雅,我也是三年前你父母突然出现送你进府,才知道你父亲当年从军诈死的情义。这份情义,我从不敢忘。”伯父转头面对哥哥:“仲恺啊,爹明白你和你昙雅妹妹的心意,可是你们是嫡亲的叔伯兄妹,你们…… 你们不可能的!”
我脑袋疼得要命,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我着实有些应付不来。仲恺哥哥和我…… 伯父以为那首曲子是我为了仲恺哥哥弹的!
伯父继续道:“昙雅,你母亲嘱咐我要护你周全,尤其强调切莫将你送入宫廷,她说那里只会断送一个女子的幸福。刚才你弹奏的曲子被皇上听到了,我谎称是淑敏所奏,你…… 你若是有心入宫,我拼了老命去……”
我扑通跪在伯父面前,“伯父,昙雅不愿进宫!可是淑敏她……”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淑敏的幸福,她的将来……
伯父扶我起来,说,“哎,天意难测,等圣旨下来再说吧。”顿了一顿,“今晚你弹奏一事,包括你爹爹诈死一事,切不可泄露半点。否则是欺君大罪,林府上下百余口性命不保。”又转向仲恺哥哥,“仲恺,你和昙雅务必教会淑敏弹唱此曲,切勿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