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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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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离去了,房里只剩下一言未发的仲恺哥哥和我。
终于,仲恺哥哥抬起头看着我,他眼睛里的绝望把我完全淹没。我本在纠结要不要开口告诉他,那首曲子并非为他所奏,看到仲恺哥哥面如死灰的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费力的开口说:“你要嘱咐好环儿切莫多嘴。爹爹本来要…… 算了,你知道轻重的。”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他那句说了一半的话,心里一下子凉了个透。除了环儿的性命,我自己的处境也不容乐观。如果淑敏入宫,皇上命她弹唱此曲,是否会听出所出非人?难道教会淑敏就可以顺利过关了么?最安全的法子,是令我今后再不能开口弹唱此曲…… 恐惧,令我的心思变得异常清晰。
我走到仲恺哥哥面前,看定他的眼睛,他痴痴的回望着我;我执起他的手,同样的冰凉,他用力地回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我确信我可以相信他。
原来,皇上经常微服来府上议事,今日午后就到了,因是微服并未通传,只是约束家人勿在前庭走动。我回来的晚些,见前院没有传晚饭,误以为伯父和哥哥未曾回府。皇上突发奇想要听哥哥抚琴,说坊间对京城三公子的风采流传甚广,所以哥哥命人将琴支起在流云亭,我误打误撞弹奏一曲,扰了皇帝陛下的清听——还好,无人看管的落霞琴不是阴谋。
述说事件的经过令仲恺哥哥的心智回复到正常,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他回过头来安慰我说,送淑敏进宫本就是计划好的,只待时机,而且淑敏本人对进宫当娘娘求之不得,勿需担心——对这一点我倒是毫不怀疑。但哥哥这番话的确让我心中好过了不少。毕竟,宫门一入深似海,虽然地位尊崇却毫无自由,连家人都不是说见就见的。淑敏,到底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如果她是毫无准备的被我卷进内宫,我会内疚的。
自从仲恺哥哥放开我的手,他再也没有看我,坐在桌边,对着烛火自顾自的说着。我站立在角落,默默地看跳动的影子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忽闪忽现。心是很痛的,自我来府中,仲恺哥哥是最关心我最宠爱我的人,他细心的满足我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心事。就说我着男装出游,伯母本来反对的,哥哥找人做了几套衣服送给我,还亲自带我出去逛了几次,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伯父伯母反正默认了我出游这件事。从此每年哥哥总不忘记给我添置几套新衣——我这几年个子蹿得极快,难为他送来的衣服,尺寸从来都恰到好处。
突然他站了起来,说道:“爹爹自然也跟淑敏解释清楚了。今日晚了,你歇了吧,明日下朝之后你同我去教淑敏唱曲。”顿了一下说,“一切有我!”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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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和下朝的伯父哥哥一同回府的还有一卷圣旨。我是编外人员,没有到前庭去磕头接旨。皇帝封淑敏为昭仪,择吉日进宫——那个吉日是十日之后。看来皇帝虽然心急,仍然给足了伯父的面子,接人入宫,十日算很充足的准备时间了。
到了淑敏住的芙蓉轩,我才了解到哥哥要我随他一起的苦心。淑敏兴奋得过头也就罢了,她那个娘更是小舟不堪负重,跳来跳去,说出话来也异常过分,什么若干年终于熬出头啦;什么女儿的命比京城三美姝还要好,居然得皇上垂青——这里要解释一下,伯母的大女儿,林伯琴,仲恺的亲姐姐,与当今皇上唯一的御妹,安平公主姜元洁,还有左相的独生女,谢婉婷,并称京城三美姝;伯琴姐姐三年前嫁给嫖骑大将军的长子,京城三公子之首的沈重。
芸娘接着说,女儿啊,不,要叫娘娘啦,要如何如何抓住陛下的一颗心啊…… 听得我头大如斗——真的担心被如此教导出的淑敏能否在急流险滩的后宫生存;我更加不理解伯父如何对这样一个浅薄女子沉迷不拔。
哥哥听她扯了一阵,沉下脸来:“姨娘,你今日尚未去夫人处请安吧。相府内也就罢了,这后宫的规矩可大多了,后果嘛……”咬得死死的“后果”二字,果然起了效果,淑敏先冷静了下来,扯扯芸娘的衣服:“娘,你去夫人那里伺候吧。”芸娘横着眼睛瞥着哥哥,哥哥面无表情的回视,终于芸娘一甩衣袖,愤恨的走了。
淑敏径自走到琴后,端然坐下,双手一挥,综综淙淙的音符飞出来,然后她唱了起来,正是昨日的曲子——一字不差,学的不错哩。待她唱完,她斜斜的看着我,表情和她的娘一模一样。
我微微笑一下:“淑敏,即使你进了宫,皇上宠幸了你,我也有把握让皇上听我一曲之后,弃你如敝履。你,可相信?” 我眼角扫见哥哥攥紧的拳头和额头崩出的青筋,对不起,仲恺,我心里说道。
不出所料的,淑敏的脸色瞬时变得通红,喘气声粗如牦牛。哎,何必如此呢?
我就站在那儿等着,等淑敏慢慢的站起身,朝我俯身,低声说:“请指点。”
我告诉她,很简单,打死也别唱这首曲子。如果皇上问起这一首,就说是偶然听浪迹江湖的高人所唱记下的,那日性之所致才信口唱出。如果让唱,千万推托,唱别的曲目,说这一首要在十年之后再为陛下唱起才有味道——我很肯定,如果皇上是因此曲爱上唱曲人,听到这个解说一定会满意。
我还告诉她,唱歌时候不需要模仿我的声音——因为人在听到一首曲子的时候,如果只听过一遍,记住的更多的是感觉,不是确切的音质。然后,我俯身福了一福:“祝娘娘在宫廷的日子顺风顺水。”想了一下,终于不忍心:“淑敏,咱们永远是一家人。”
仲恺哥哥也说,“对,咱们是一家人,淑敏,家族永远是你的后盾。”
淑敏抬起头来,眼睛里头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决。我想,她准备好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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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相府的女儿进宫,封的又是正二品昭仪,九嫔之首,可见皇上对伯父和仲恺哥哥的仰仗之重。这些日子,前来贺喜的送礼的多得不得了,阖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除了我。
我信步走在后花园,环儿叨念着又有谁谁家来送礼了——那日以后,我把环儿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即使睡觉,也让她陪在里间。
突然我感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追随着我,环顾四周,只看到一众仆妇来去奔忙。我往僻静的后墙一路溜达过去,果然看到孟俊安嘴角含笑,正在等我。
环儿这个伶俐丫头,愣了一下,立刻笑着说,“小姐,我去那边等你。”我拉住她,想了一下说:“你不要走远,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等。”小丫头一甩小辫儿跑了。
孟俊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才几天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眼睛不知为何有点儿酸,抽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
孟俊安踱了几步走到我跟前,附在我耳边说:“我听到你唱歌了。”
我使劲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云淡风轻地说:“那日分手时你魂不守舍,我想晚间来看看你,运气好,居然发现圣驾在此。”然后呵呵笑了一下:“居然你伯父决定送他自己的女儿入宫……”我听出他的笑声里泛出来的一丝丝冷意。
我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认为我和我伯父合计送淑敏入宫?”他没有说话。我的心一下子落入深渊,他居然这样想?这些时日的煎熬里,支持我的信念是我可以随他离开这纷乱的朝堂,结束西南对立的局面,和爹娘团圆。每次闭上眼,我都幻想有他在身边的支持,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情况。
他在威胁我么?还是威胁相府?
我突然感到委屈,眼睛几乎盛不住泪水的重量。我转过头去。
孟俊安伸出双臂从后面抱住我,我挣脱,他更使劲地抱住我,我僵着身体,没有再反应。他轻轻地说,“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知道不是的…… ”眼泪不知为什么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他的手上。
他就这么紧紧地抱着我,我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伏在他的怀里的感觉真好。我慢慢分析,其实他怀疑林府借机献美也不奇怪,这本来就是尔虞我诈的政治游戏,没有谁有绝对的立场置身事外。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的说:“唱那首曲子时候,你可是在想我?”我确实在想着同他去南疆之事,便 “嗯”了一声,问他,“你何时回西南?我要同你一起走。”
他轻轻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行。皇上十分忌惮我父王的兵力,认为他有谋反自立之心,我要在京城呆一阵子。”
我倒抽一口凉气,世子入京为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心里一酸,为他的处境。又一想,问他:“皇上召见你了?” 他点头。
当今的少年皇帝,十三岁御极,七年之内,平息大小叛乱一十三次,九州臣服,四海来宗。坊间的传闻说,他有天神一般的面容,哲人一般的睿智,勇士一般的身躯,和圣人一般的胸怀,他一定会成为我朝开国二百年间,自太宗皇帝以后最有作为的一位帝王。
我有些好奇,问:“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孟俊安眼珠转了转,“放心,你绝对不吃亏,皇上远没有我好看。”
我气得笑出来,把他推到一边去,“什么叫我不吃亏?”
孟俊安轻轻握住我的手道:“昙雅,我在京城当个逍遥自在的西南王世子,没什么不好,当初进京之前就打算过这种可能了。”
他顿了一下,“我进京时取道江南,去杭州城找过石家医馆,没想到早已易主,不可寻也。”当日林溪分别之际,他说过要去我家寻我,我就告诉他去杭州的石家医馆,那才是我正经的家。不管和爹娘一起云游何处,都系住牵挂的家。后来爹娘把我留在京城,把医馆也赠给杭州城的医药联合会馆了。
我愣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到杭州。他继续说,“本来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想到在京城重逢,一而再的见面,我想我们一定非常有缘份。不如,你嫁给我吧?”说完,邪邪地笑看着我。
这个人,没三句正经话,就又开始开玩笑!可我就喜欢他这时时冒出来的顽皮,我想,冥冥之中的造物是希望人们这个样子的吧。
他看我沉默,握住我的手越来越紧,我叹气道:“这也未尝不可。反正我爹娘都只要我快活。可是呀,”我顿了一顿,“娶我有一个条件。”
他哈哈一笑,“只有一个条件?娘子真心疼我。”
我也哈哈一笑,说:“那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了,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说完,他的眼眸越来越黑,离我越来越近,终于他的唇轻轻的覆在我的脸上,轻轻地,轻轻地划过,凑到我的耳朵边,慢慢的说:“从现在开始,我只疼昙雅一个人,会宠她,不骗她,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对她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不欺负她不骂她,相信她,别人欺负她,我会在第一时间出来帮她,她开心了,我就陪着她开心,她不开心了,我就哄她开心,永远都觉得昙雅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见到她,在我的心里面只有她。”
当年,娘逗着爹说这样一长串的话,我看得有趣,嘿嘿的笑,爹和娘也都嘿嘿的笑。现在有人也对我说这一长串,我却觉得有泪水要夺眶而出一般,甜蜜如潮水一波一波地打在心上。我抱住他,凑在他耳边说:“孟俊安,我愿意嫁给你……”
他也紧紧地回抱住我说:“昙雅,我会一辈子保护你。等我。”说完,他转身越过后墙,不见了踪影。如果不是身上残留的他怀抱的温暖,如果不是我手中的一块温润的龙纹玉佩,我简直觉得前一刻钟是一场梦境……
梦也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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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进宫了,听说圣眷甚浓,具体的消息并未传回多少。我细心打探了一下,宫里头比昭仪娘娘品阶高的,只有皇太后,郭贵妃,和刘淑妃三人。贵妃是皇帝还当太子时就定下的太子妃,淑妃是皇太后的内侄女儿,两家都是元老级别的贵族,祖宗可以追溯到开国功臣,在朝野根基雄厚。除了这两位夫人,后宫里倒是没有数得上名号的嫔妃了,当今皇帝果然自律的很,这规模离三千佳丽可差得多了。但问题就是,淑敏成了宫里辈分最低,资历最浅的小老婆了。
唯一可以仰仗的是,伯父和仲恺哥哥是当权派。
淑敏口口声声叫我“妹妹”——当然只是在人前——我却和淑敏从未交心,我们是两样的人。但这一次,我很认真的祈求神明,希望她在后宫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