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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其实我惦记的也不是大包和尚,哦,就是“不痴不慧大师”。娘叫他“大包”,说是“成双成倍”的意思,因为他提笔能文,上马能武。

      要说这个大包和尚,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他的身份定位。我觉得他对娘的单恋明显到人神共愤,爹却偏偏泰然处之,甚至从不掩饰对他的推崇备至,言其有定国安邦之才。我偷偷打听过,这大包和尚当年就是为了娘亲遁入空门的,说“得不到最好的,不如斩断情丝削发明志”,而斩不断不如不不理其乱,所以法名“不痴不慧”,顺其自然耳。

      当然,大包和尚对娘绝无越礼之处;可我想,只有爹娘这样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对这样复杂的形势处理若定。要是有人如此对我,我会如何?夏日午后,不是没有面红心跳的想象过,结论是,我一定会收拾行李天涯逃亡,我见不得一个对我巴心巴肺的人我却无以为报。当然,还没有人这么看得起我。大包和尚甚至总嘲笑我不及娘的一半。

      “幸亏菜烧得不错”,他如是说,不知这算不算安慰,反之他隔三岔五总要叨扰我为他改善伙食。我那时还小,不服气地分辩说:“我不止会烧菜,我的脸蛋儿还是很漂亮的!”

      “笨且漂亮,这恐怕是最不幸的组合了。”大包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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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怎么可能惦记他?

      我惦记的是锦云寺放生池那一池荷花。可有蜻蜓玉立,小荷尖尖?

      锦云寺自从永贞二年那场及时雨过后,迅速发展成为香火极盛的一家寺庙,或者道场。来求神拜佛的,上至王公贵胄,下及平头百姓。本来热热闹闹甚好,偏偏有些大员们十分不满三教九流混杂无钢,寺院的僧众们倒懂得相机而动揣摩上意,把后山辟出专门的院子供贵族上香请愿,有专门的寺门,只有有品阶的官员及其家属方可出入。虽然矫情,较之前院到底清静了些,尤其是凿出了一方池子,里头的荷花养得甚好,一年比一年美妙,我十分上心,赏美景取莲蓬采莲藕,从不落人后。

      自从我爹娘远涉西南把我留在京城,大包和尚就在京郊锦云寺住下了。他讲经辩法,名声远播。可喜的是不改本色,爱吃美食,爱讲笑话,我想爹娘的时候,不痛不痒的安慰我一下,让我感到京城里有熟悉的可以依恋的气息。我心里,是感激的。所以我在怀里揣了一袋腌梅子带给他。

      锦云寺在城郊,因香火鼎盛产业扩大,买了周边不少田地,很多农人就势弃农经商,摆个小摊位卖茶卖香,倒是可以糊口,以锦云寺为中心发展成了一个小镇,几乎接壤到京城东门。

      出了城门,有二三里路还是农田,麦苗青青,阳光闪闪,因才下过雨,田边小路上还有些泥泞,我看四面无人,跳着躲避小水坑,边哼着小调。突然隐约听到前头有打斗的声音。要知道,如今皇帝治事清明,京城附近尤其平安,遇到盗贼的机会几乎和从地上捡个大元宝一样难得。我兴奋的拔腿跑向前。

      很多年后,我都后悔这个决定。

      眼前的景象根本不像是小毛贼劫道。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夹攻两个少年,其中那个宝蓝衫子,可不就是小王爷孟俊安么?与他交手的黑衣人招招毒辣,步步紧逼,竟然是拼了命的打法!另外有三人只紧紧缠住另外一名玄衣少年,倒不像要性命相搏。虽然两名少年人数占劣势,形势倒不吃紧。这不,孟小王爷还抽空看了我这边一眼,甚至似乎招了一下手。离了还有十数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脸上一定挂上了那满不在乎的要人命的笑容。

      我没有犹豫,冲了过去,压低了嗓门喊了一句:“大胆贼人,光天化日,京畿重地,胆敢行凶!”我自己也很汗颜,这几句开场白实在没水平,落了俗套。

      就在这时,斜斜里不知从哪儿又插过来一个黑衣人,步伐十分迅速,我急忙错步转身,堪堪躲过,心里叫苦不迭:我是看到那小王爷没有危险,才想过来卖个顺水人情儿,哪知道杀手还有后招儿?!这个黑衣人武功似乎高强的很呐。

      奇诡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突然大叫了几句僰族话,说计划有变,全体撤退!另外四个黑衣人齐刷刷地住手跳开去,那个和孟俊飞交手的黑衣人恨恨地哼了一声,也随着众同伙儿飞也似地去了。

      我立在原地,脑子无论怎样运转也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蓝衣衫子在我身前站定,遮住我眼前的阳光,我才回过神来。

      孟俊安轻轻地说:“我父王坐镇西南,使僰族人开铜矿并征税,族人非常不满。”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朝着西南方,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给眼睛投下阴影,虽然看不出波澜,我却从他的声调里听出了同情。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溪那山,那水,纯朴的族人……我希望他们可以在山水间自由的打铜鼓吹铜哨。可我也隐约知道,朝廷花费多由地方藩镇供给,钱贡得越多,赋税的名目就只能越繁杂,地方长官哪个不横征暴敛。

      那么,几年前我在林溪遇见他,估计是他在实地考察吧。

      他转过身来,阳光照到他的脸上,他重又带上浅浅的笑,明亮得让我说不出话。我被动的抬着头,阳光给他宝蓝的衫子镀了好看的颜色。

      他突然呵呵笑出声,“我这么好看?怪不得你肯出手,原来是英雄救美。”我哑然,这个人真的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打斗才有鬼,你看他连衣服褶子都没有乱。要不是那几个僰族人神秘撤退,谁救谁可真说不定。

      我干咳一声,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发现玄衣少年不见了踪影。礼貌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我说:“小王爷刚刚遇险,怎可遣侍卫就此离去?”

      孟俊安呵呵地笑着,然后一板一眼地答道:“我府上的侍卫皆懂规矩,知道我陪伴佳人之时不喜有人跟随。”

      我的脸腾的红了起来——他是故意的。

      我身着男装,于是揖了一揖:“小王爷佳人有约,在下告辞。”然后转身就走。孟俊安亦步亦趋跟在我身旁,只呵呵的笑,也不再多说话。幸亏这个人还懂得见好就收。

      我当然不会傻到去耍小女孩儿脾气,站定跺脚嘟嘴,说你干什么跟着我之类的傻问题,他要是再说些什么直截了当的肉麻话,比如“你就是那风月俏佳人”之类的,我可不知道怎样回答了。于是这样沉默的并排走着。初夏温和的阳光似乎有重量,身子却越走越轻,郊外的空气清甜,我心情好了起来——很多事情不是我们一两个人可以背负的。

      远远的,锦云寺连绵的庙宇已然在望,大片的农田也不见了,路宽了很多,路旁卖茶水卖杂货的慢慢多起来。更近些,卖高香的卖鲜花的,算命测字解签的,沸沸扬扬的热闹起来。

      我想直接去找大包和尚,突然记起身边还跟了个人,就对他说:“小王爷,我要去锦云寺访友,您请自便吧。”

      他微微一笑:“林姑娘可介意在下一同前往?”

      我心里犹豫了一下,和大包和尚当然没什么秘密可瞒人的,但毕竟哥哥说过要和孟家小王爷保持距离。我这一犹豫的当口他就明白过来。仍旧一笑,说:“你自去吧。”转身离去。

      我心头突突地一抽,似乎他的笑容里头承载了太多的落寞,他的背影撩带起莫名的辛酸。我心一软,叫他:“哎!”他回头,脸上依然挂着那丝笑。我说:“不妨事的,一同去吧。”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脸上的笑容惬意舒心,哪里有一丝落寞的踪影?我十二万分的怀疑他算准了我会如此。

      当时的我,怎知这一时的心软,唤回了一世的牵绊。

      大包和尚并不是锦云寺入籍册的僧人,充其量算是个云游的僧人做客寺中,但因为名头甚响,多有达官贵人来访,自己占了一个偏院,名曰柿林院,主持甚至委派了几个小僧人给打扫通传,待遇颇佳。

      柿林院前,我们被人拦住。此人衣着华美,气度不凡,态度也算恭谨,却寸步不让地守在门口,口口声声说他家主人正在院内和不痴不慧大师辩经,闲人勿扰。这个大和尚,不知又忽悠哪厢的大员。我大声叹一口气,说道:“几时辩经需要避人的了,大师一定是怕输……”我把“大师”二字咬得很重,心里头笑翻了天。

      没等我笑,大包哈哈大笑着走了出来:“昙雅啊,好久不见了!”

      两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跟在大包和尚后头也走了出来。当前的一个面容冷峻,五官有如雕凿一般,线条分明。他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风扫了我们一眼,脚下却不停。他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和他一样的银色衣衫,一样的俊美五官,走过我身边时,突然抽了抽鼻子,转过头来给我一个大大的笑脸儿,露出非常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这个人,对牙齿注重得有点儿偏执。我小时候,因为讨要糖果不遂没少撒过眼泪,一向通情达理的娘亲却对此点分外的固执。她常说:牙齿坏了不整齐了,一点儿补救的法子也没有。儿时阴影的后遗症就是,我看一个人,通常最先观察他的牙齿。比如大包和尚虽然身躯庞大,却有整齐的牙齿,让人感觉很干净;仲恺哥哥虽然英武不凡,下面几颗门牙却有点歪歪扭扭,真正美中不足——好在他平时说笑都看不出来的。

      所以这个有着完美牙齿的银衣少年立刻引发了我的好感。

      那个拦住我们的气势高贵的下人也跟在他们身后匆匆离去。

      我收回眼神儿,瞪住大包:“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开学堂讲经辩法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眼睛长在头顶上!”

      大包嘿嘿地笑着,并不答话。看了看我身后的孟俊安,大叫道:“昙雅,这又是谁家的公子哥儿,京城居然有如此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眼光不错,不错……”边说边踱着方步绕着孟俊安转了一圈。

      那孟俊安立刻揖了一揖:“承蒙大师赏识,在下荣幸之至。”

      大包嘿嘿一笑:“小子,我还没考你呢,别高兴得太早。”说完突然上前一步,出拳打向孟小王爷!孟俊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脚步一错,双拳迎了上去。两人来往了几个回合,大包突然跳出打斗,问道:“你是哪里人?可是姓孟?”

      孟俊安仍然是衣角都没有乱一片,好整以暇一般,依旧一抱拳:“在下理南孟俊安。”

      大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我,眼光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你跟我进来!”

      孟俊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背着手看天。我想了一下,跟着大包走进内院。

      大包问:“你可知道他的身分?”我点头。

      大包道:“那你还和他搅在一起?”我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爹娘一向和西南诸夷族交好而西南王苛待各族人的关系。大包看起来非常急躁,背着手在那棵高大的槐树下来回踱了好几趟,停在我面前说:“此人面相,求而不得,郁郁终老,你,不要跟他继续来往了!”

      我斜斜看着大包说:“大包,我对你很失望呐。你是看面相还是看身份?他不姓孟就有英气,姓孟就求不得。哼哼……”

      大包深吸一口气,用最和颜悦色语重心长的口气跟我说:“昙雅,一个人的身分很重要,他挣不脱这份束缚。听我的,不要再跟他来往。我,一向是为你好的。”

      我回头望,院子外头蓝衣衫子的背影隐入疏影重重,还是那样仰着头,背着手,脊梁挺得笔直,似乎一动也没有动过。

      我掏出怀里的腌梅子,递给大包,飞快地说:“我自己省得。下次再来看你。”说完不等他回答,飞一样跑到孟俊安身旁,说了一句“走”,我没有再回头看。大包也没有唤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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