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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故人相见分 ...


  •   永贞二年,春,幽、云二州大旱。京城里头颇有些人心惶惶,文武百官已经开始商议着什么时候要开粮仓,平米价了。仆登基两年的少年皇帝排除众异,步行至城郊,起坛乞雨,离朝三日,偏居农舍,诚意终于上达天听,甘霖普降于干涸的北方大地。那一年,皇帝姜元博十五岁。

      皇帝起坛的地方,修起了一座不甚富丽堂皇的庙宇,本来只供奉了龙王神像,后来据民间说法是有求必应,连求子求官都灵验无比,于是各路仙家不分佛道纷纷驻扎,开创了宗教融合的先例,加上达官显贵的联合捧场,沸沸扬扬的香火繁盛到今天。小庙也扩展成一座有数百僧众的大寺院,殿宇连绵到后面的小山上,隐隐约约有了和数百年历史的[清凉寺]分庭抗礼之势。无名的小山因为寺庙,也得了个颇有丰韵的名字:锦云山。寺,自然就叫[锦云寺]了。据说当年,小皇帝求雨求到第三日,艳阳高照的天空不徐不缓地飘来了如繁华似织锦的云朵,那场及时雨就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来,润物细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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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贞七年,夏天突如其来的闯进了京城。还没来得及品味春日那小艳疏香的娇软,一阵阵温暖的风已把满树的姹紫嫣红吹得片片零落;又一转眼,满天竟飞起了毛茸茸的杨花柳絮,眼前一片新绿,连嗔一句“春且住”这种酸诗的时间都没有。我想,哥哥一定郁闷非常,这些个少年权贵们,哪个不是在伤春悲秋之时最为亢奋?所谓寂寞,本来就是锦衣玉食的产物,说出来供大家玩赏的。

      我却爱绿色的初夏时节。尤其是一场雨后,洗净北方风沙的恹恹,树木花朵和人们一起精神抖擞。

      今天就是这样的天气,午后下了一场暴雨。黄昏时分,霁雨初晴,天公给足了面子,甚至挂了一弯彩虹,近的似乎触手可及。哪怕只在这小小一方庭院之中,我都快乐的想笑出声来。

      偏偏东厢想起了咿咿呀呀的琴声。哥哥那一腔子没有发散出来的愁啊痴啊,可是要借着这一场一点儿也不缠绵的雨,遣愁病酒?

      我不太欣赏时人弹奏古琴之法,一拨三折,如泣如诉,却不如弹曲唱调,直抒胸臆——像我爹娘弹琴,就一向唱和往来,最简单的调,最朴实的韵,最直白的词,却最感人至深。哎,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方,身体恢复得如何,可有想念我?

      都怨大哥!什么调子?

      我从怀里摸出玉笛,一串串欢快的音符飞了出来,缠绕着低沉哀怨的琴音,一路飞高。我想象着哥哥一边弹拨一脸无可奈何的笑着的样子,不断变换着节奏,挑拨他的琴音。大哥毫无困难的跟了上来而且很快就反客为主,这“京城三公子”的名号当然不是吹出来的,左琴右书,至少文字和音律上的功夫我都服气的很。我拔高了音量,在最高点突然撤退了。然后听到琴音变到短促的质问,好像在笑着说:“又逃跑了?”但语气温和,就像大哥平时温润的气质。

      我倚在廊柱上,呵呵的自己笑出声来:“打不过当然逃。”

      突然感到有人在看我,抬头果然见到一个锦袍少年闲闲的站在庭院中,面带微笑,就要消失的七彩虹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了一刻终于不见,似乎他是踏桥而来的仙人,被留在这凡世间。

      我不是个没有见识的闺阁小姐,居然也被他清秀绝尘的面容晃花了眼。不知不觉地站起身来,走下庭院,我看到他漆黑的眸子里,有喜悦和不可置信,和这完美的天气十分匹配。

      他对我微微一辑,说:“没想到今日在此重逢。”

      我从容的回了一礼,脑子飞快地转着寻找这少年的蛛丝马迹,他认得我?

      见我沉默,锦袍少年淡淡的念了一句:“林溪秀色甲天下,何须涉海寻蓬莱。”

      我脑袋哄的一声,涨红了脸,记起了这个臭小子。当年随爹娘在林溪行医,有游人要游山玩水都是找当地的僰族人撑船,我经常随着游船荡上一时半日。有一次,和两个客人谈得开心,我就自动地充当了免费导游,告诉他们看这里的岩壁,看那边的山泉,而且毫无保留的把自己费尽心力想到的掌故告诉他们,比如那被水侵蚀得孔洞斑驳的叫“龙鳞岩”,是南海小龙王贪恋风景不肯离去,化作的山岩。那道轻柔的垂条瀑布是沐浴的神女的轻纱……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结果自然映了那句“好心没好报”。他们离去时,当时只十三四岁的少年煞有介事的对我说,得了一句好诗送我,就是这句“林溪秀色甲天下,何须涉海寻蓬莱。”还说要去江南的家寻我。当时我还还乐呵呵的答应着,美滋滋的念诗句给娘听,娘扑哧笑得喷饭解释给我听,我才知道这其实是讽刺我的典故全是神仙故事,过于天真简单。

      虽说我的性子并未从此消沉,到底懂得了些藏私保留,也再没干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真该拜他所赐啊。

      面前,已经长得长身玉立的锦衣少年笑了一笑,他的笑容真的十分要命:“自别后,忆相逢,我一直在想,那个顽皮童儿长大了会是怎样的绝色,今天总算让我见识到了,果然是窈窕佳人,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清。”

      听到如此赤裸裸的夸赞,而且出自一个这样英俊的公子,我就算性子再淡定,也瞠目结舌——毕竟,我从十二岁开始在相府教养,虽然骨子里还存了些不逊,明面上几乎可以算是个大家闺秀了。这些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心里头掀起一片狂风,吹动我全身每个角落,蠢蠢欲动的意欲反击。

      我强作镇定,应道:“果然是故人相见,分外眼红……啊。”“眼红”两个字我咬得十分模糊而且轻声,估计没谁能听的清。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喝问:“何人大胆,口出狂言?”是哥哥过来了。哥哥的语气却是十分的严厉。相府里的主子们数哥哥温柔和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生气。

      锦衣少年撇了一眼,哥哥已经来到我身前,把我挡在了身后。

      少年仔仔细细的行了一个揖:“在下孟俊安,沿路经过相府,因缘巧合,听到故人笛声,心之所致,率性翻墙来寻,不周之处,忘乞赎罪。”顿了一下,“这位定是仲恺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神俊朗,令人心仪。”

      出人意料的,哥哥也仔仔细细回了个礼:“原来是小王爷驾临,实不敢当。今日天色已晚,断不敢留驾,改日定登门回访谢罪。仲恺送王爷。”说着,就向后门引去。

      可恶的锦袍少年,也就是孟俊安,也就是什么小王爷,随手一揖,形容潇洒,“你别为难了,我怎么来就怎么走就是了。”话音才落,身形一转,已经越过庭院的围墙不见了踪影。

      哥哥还是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礼:“恭送小王爷。”

      起身后,哥哥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了。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堵住了我的话头:“你随我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其实哥哥也没多说什么,因为知道我不耐烦听这些争名夺利的官场风波。哥哥讲,这孟家是我朝唯一的外姓王,因当年平定西川四镇节度使叛乱有功,是德宗皇帝,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祖父,亲封的,派在西南镇守,兵强马壮,四夷臣服。如今派了世子来京述职,到了近半月了,皇上抻着还未召见,所以大臣们参详不透众说纷纭,也都不敢轻易结交。

      原来如此。其实我这四个字说得一点不勉强。既然不可交,正好不交,谁稀罕!

      哥哥同我去和伯父伯母吃晚饭。伯父是当朝右相,二品大员,荫护国公,佐天子总百官,忠心耿耿,治事繁忙,全家人一起安安心心吃顿饭很是难得。我亲自去厨房做了几个小菜。

      说起来我的厨艺真的不错——这是相当谦虚地说。我爹这种对食物挑剔异常的人,也对我的手艺赞不绝口。是娘发掘并一手培养起我对食物的热忱。娘总说:“征服一个人,先征服他的胃。”显然这并不是事实。因为即使她做的菜是虐待别人的胃,我爹仍然对她百依百顺,呵护备至,甚至,佩服已极。

      这没有关系,我爱鼓弄好吃的,也并不全是爹娘的大力推动所致。我从小随爹娘到不同的地方,总喜欢摸到厨房,托着腮帮看灶台里的火光把厨娘的脸色映得通红,看大师傅手起刀舞在砧板上咚咚地处理各种食物,看锅盖掀起氤氲的白雾中腾起飞扬的食欲。在厨房的几尺见方之地,把各种各样的食材变成一盘盘美味珍馐,让我满心喜悦。娘说,我具备一个好厨子的潜质。

      后来,我被寄养在大伯家,做出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重新装修厨房。当时的我初来乍到,连“主子”的身份都很被怀疑,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要整修厨房,很被全体下人不待见了一阵子。我送了一只银簪子给小门房四儿——他娘是府里有些威信的厨娘,搞来了些时下最便宜的蔬果,借了厨房一时三刻,做出了清清淡淡的几道小点心,给哥哥送进书房,就这么轻易的“征服”了他的胃。于是哥哥亲自监督,把后院一间闲置的杂物室变成了我的完美的工作间。娘的箴言至少实现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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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席间。

      淑敏说:“昙雅,你一定要教我怎样做那道‘多宝鸭骨汤’。”小脸儿透出向往,语气倍加真挚。

      淑敏是伯父的小女儿,为妾氏芸娘所出,比我大上几个月,堪称大家闺秀的模范,在什么场合讲什么话做什么举动放什么表情,一丝不差。在我看来,她的性格却有些别别扭扭,因庶出颇有些自卑,同时被严密保护娇生惯养——或者说重点培养,又颇有点大小姐脾气,两种气质捏巴在一起,总是不和谐。比如学做菜一说,这两年来,她提到想要学做的菜肴至少有一百种了,可小姐本尊却从来未亲涉烟火重地的厨房,想是为保持闺秀风范的原因。

      伯父照例对每个菜赞扬几句,同时提出改进意见若干。当领导的,都是这个派头,难得的是点评得恰到好处,让你觉得其称赞处皆为菁华,需改进处的确不足——这是优秀领导的派头。

      作为主内的一家之主,伯母也充分演绎了慈爱的角色。她嗔怪伯父不该挑剔,说侄女的一片孝心总是无价,比只说不做敷衍了事好了千倍;同时不忘嘱咐我记住伯父的吩咐,下次烧汤要注意火候。你瞧,她不动声色地提示了我不是正经主子的身份,刺激了淑敏光说不练,还明白的表示了支持我的兴趣爱好。如此面面俱到,怪不得偌大的家业被她管理得秩序井然。比如,淑敏的娘即使那样受伯父宠爱,仍然不能在一个桌上用饭。

      好歹,晚饭大家吃得尽兴。

      饭后,我闲闲提了一句:“好久没见不痴不慧大师了。”

      伯父接道:“是有些日子了,”想了一下说:“仲恺,明日你陪妹妹去一趟锦云寺吧。”

      哥哥回说:“明日却是孩儿当值,不如改天。”哥哥虽然年轻,已经官居左散骑侍郎,可以讽谏过失,侍从顾问,颇得皇帝的看重,前途无量。

      我忙插话——家里敢在伯父说话时插嘴的也只有我了,倒不是轻狂,而是我从来学不来遮遮掩掩的风格:“不必陪了,我自己去就是了,反正又不远。”

      伯父点头同意,只说路上小心。

      其实有什么可小心的呢?太平盛世,盗贼绝迹,路不拾遗。我欢快的应着,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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