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拨开云雾见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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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堂上的三双视线齐刷刷朝我聚焦而来的时候，我顿时有一种被机关枪扫射的错觉。
“萱儿？”还是大夫人率先反应过来，“怎么是你？”她语带诧异道。
硬着头皮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我垂首移步到肃静的厅堂。
“萱儿给爹、大娘问安。”
秦太傅朝我一身男儿的装扮蹙眉打量了半晌，方才沉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我抬起头，迎向他略带不悦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回爹的话，萱儿是前来领受责罚的。”
原来开口，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无奈和挣扎，反而如释重负。
秦太傅和大夫人听到我这么说均是一怔，但还没等他们出声，另一个声音却意外冲了出来。
“谁让你进来搅和的？赶快出去——”秦穆扯着嗓子朝我大声嚷嚷。饶不是跪在地上，估计那小子还真准备冲过来把我推出门外了。
“住口！”
被秦太傅厉声喝止，他咬了咬牙，气恼的瞪了我一眼，而后别过脸负气似的不再看我。
秦太傅的视线跟着从他身上收回，转而重落到我脸上：“继续说。”
“是。”我点了点头，微一沉吟，便开始一五一十的交待起自己下午乔装打扮，蒙混过关，偷溜出府，最后被秦穆找到并带回来的一系列经过，只隐去了与岳老三的两个兄弟发生冲突之事。
就在我述说的过程中，秦太傅和大夫人不时交换着眼神。看到前者渐渐拧起的眉头，以及后者担忧且后怕的表情，我也愈发觉得忐忑。心想我现在不过就告诉他们我乔装外出逛街，他们已是如此模样，那万一让他们知道我在茶楼里面跟人家起冲突，还差点动起手来，他们估计会中风的吧？
“……所以，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一人做事一人当。萱儿不想让别人替我背黑锅。”说完，我走到秦穆身旁，同他一样面朝秦太傅跪下，仰头朗声道：
“如果爹一定要给秦穆处罚，那至少我也该承担一半的罪责！”
我坚定的望着太傅府的两位当家人，此时，他们也正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
“笨蛋！”耳畔依稀传来秦穆压低嗓音的轻叱。
而我却因他这句话扬起了嘴角，斜眼瞟他：“彼此彼此。”我用无声的口形还以颜色。
他眸光一闪，眉峰轻微耸动，偏欲言又止。
“老爷……”堂上响起大夫人欣慰的感叹：“你看这两个孩子都这么勇于承担错误，更难得的是姐弟间关心友爱，手足情深。不如……就从轻处罚吧？”她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太傅，脸上温情涌动。
我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手足情深”这个词用在我和秦穆身上，有些过份煽情。
不过无妨，因为看起来，煽情之后的效果还算不错——
“……也罢，今日看在你九姐的份上，我暂不予施鞭……”
秦太傅总算松下了口，可没等我高兴起来，又听他接着道：
“但不论你是否出于一片好意，罔顾训诫，怠慢师长也是事实。梦萱贵在坦诚，勇于担当，可身为太傅府九小姐，乔装私自外出，自是不该。”说到这，他斟酌了一下，终于下了决断：“我且罚你们两在这厅堂内跪省一晚，闭门思过。明日卯时前都不许用膳。听到了没有？”
“……”我瞪大眼睛，不相信他会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惩罚。不准吃饭那不是要我的命了嘛！对于我这种贪吃的人来说，宁可一日受难，不可一顿无餐呐。索性给我五鞭子还来的痛快点！
所以，我决定以沉默表示抗议。
可没想到咱们的大当家居然把我此举当成了默认，甩了甩衣袖，他便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越过我们，径直走了出去。
我张开嘴巴，正考虑要不要回头把他叫住，让他重新考虑这个有碍青少年生长发育的提议，身前忽然凑近一个身影。
我下意识抬眸望向在我面前弯下腰来的大夫人，以为她有所训示，未料她只是伸出手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发辫，朝我赞赏的点了点头：“好孩子……”
我咽了咽口水，想说……那好孩子能不能要求吃一顿营养晚餐……但又没等我斟酌好开口，大夫人已然笑着直起了身，然后在我怔神的目光中同样飘然远去了……
我再次傻眼——有没有搞错！难道吃顿饭就真的那么难吗？
仿佛回应我此时的内心独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与“食”隔绝般的关门声。
一时间，偌大的前厅就只有我跟秦穆两人。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膝盖磕在冷硬的大理石上有些疼痛。想也没想的，我吐着冤气一屁股坐倒在地，屈腿便开始捶捏起来。
身旁传来秦穆大惊小怪的结巴声：“你……你……”
我瞟了他一眼：“怎么？我腿酸了不行啊？”饭吃不到，腿可不能废了。
“活该！谁让你过来的！”他落井下石的冷哼。
手上活血化瘀的敲打动作猛地顿住，我倏地抬起头看向秦穆，突然想到一件急于向他求证的事，忙撑起身子手脚并用的爬到他面前。
“干什么？”被我近距离靠近的大脸吓了一跳，他直挺挺跪着的身子下意识的往后缩。
“哎哎，你能不能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要帮我隐瞒啊？”我眨巴着眼睛好奇的发问。
他一愣，躲开我定睛注视的眼神，不答反问，“难道你希望被人知道？”
“当然不希望。”我想也不想便道：“不过我也不能因此害了你啊。”
闻言，他那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复又朝我扫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咬了咬下唇，再次别过脸，又似赌气又似幽怨的嚷道：“你明明就很讨厌我，不是吗？”
我怔然的望着眼前的俊美男孩，扯了扯嘴角，想嘲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那一贯飞扬跋扈的神情此时却意外透露着一丝落寞，完全没有了小霸王该有的嚣张之气，无端让我有了楚楚可怜的错觉。
我不由错愕。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我要讨厌你？”我反过来问他，实在不知道他这种错误的想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或许我曾经因为他的一些胡闹行为而生气，甚至气起来恨不得宰了他，但生气是一回事，讨厌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呐。
所以，我是怀着无比诚恳而虚心的态度来向他求教。未料他却白了我一眼，好像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难道我说不讨厌他，还是我的不对了？
“你……你……”秦穆咬着牙，似乎想说什么偏又说不出口，一张俊脸硬是憋得通红，终于在一阵欲言又止的挣扎中，他自己先受不了似的，哇啦一下宣泄了出来。
“因为……因为那天我脱了你的衣服，又看到了你的……你的……大娘说那是你的名节，吴嬷嬷说那是你的清誉，你没有名节，没有清誉了，所以你便讨厌我了……”他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好似那个被看光的倒霉蛋不是我，而是他。
我听到这只差没背过气了。
我的天哪，这都是什么狗屁两性教育啊？敢情大夫人和吴嬷嬷就是这么训诫他的？还是小孩子比较单纯，容易吓唬的关系？
“好了，秦穆！”我打断他勉强可称之为“自责”的喋喋不休，缓缓的叹了口气：“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至少到目前为止，都不曾有过。”
他安静下来看着我，似在研究我话中的真假。
我斟酌了一下又接着道：“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宽衣呢？”
这是我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虽然难免有些尴尬窘迫，也好过继续不明不白的胡乱揣测下去。至少死也要让我死得明白吧？
秦穆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羞涩的光芒，但很快，他便板起脸来朝我冷哼。
“你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我说过什么话了？”我被他问的不明不白。平时我说的话多的去了，谁知道他问得是哪一句啊？
“就是你那天被我从油缸里拉出来，在昏睡过去之前说的话！”他没好气的给我缩小范围。
我抓了抓头发，这小子是不是存心给我出难题啊？都快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再说我那时候被油呛得晕晕乎乎，昏昏沉沉的。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说的话，我哪儿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我举白旗投降，不想再做这种摧残脑细胞的自虐事。记性不好又不是我的错，不知道他干嘛非要问我这个。
“这跟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有关吗？”这家伙不会是想趁机转移话题，蒙混过关吧？
“你这个笨蛋！”秦穆气得脸都变形了：“是你自己说的，不准我告诉别人你跌进油缸的糗事……你都忘记了吗？！”
直愣愣的盯着他，我眼神茫然。
这个……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脑中赶紧再次发动马达，快速转动起来，试图搜索出一些相关的信息……
被他这么一提醒，仿佛……好像……可能……也许……似乎有那么一点印象了……
“……不准告诉别人我跌进油缸了，知道吗？”
我当时刚死里逃生，只觉万分丢脸，差点因为一个高及腰身的油缸溺毙，出来后又满头满脸的油，生怕被秦穆这个臭嘴巴说出去变成全太傅府的笑柄，所以用尽最后的力气警告他帮我隐瞒。
那么，我说这句话跟秦穆帮我脱衣服擦身是……
我放空的眼神陡然聚焦起来，脑中霎时一片清明。
“所以，你当时那么做，本意只是为了帮我掩饰我的丢脸，是吗？”我目光熠熠的看着他，情绪激动。
他给了我一个“你才知道”的眼神。脸上有着沉冤昭雪般的吐气扬眉。
而我霎时因为他的这个表情长吁了一口闷气。
郁结近半个月的心情跟着释放，一下子感到了久违的舒爽。就像卡在喉咙里面的一根鱼刺终于被取了出来，人也轻松起来。
但转念想到他的冤屈，我又不解追问：“既然如此，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大娘呢？”
“笨蛋！如果说了，那我之前做的不都白费了？”他气呼呼的说完，蓦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蓦地一红，抿紧了唇扭头看向一边。
我望着他那张隐约透着羞恼和窘迫的俊颜，只觉从未有过的可爱。
“秦穆，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呢？”之前我跟他的恩怨可不算少，照理，他没必要这么维护我吧？就因为我昏厥前的一句话，竟忍辱负重至今？
他瞅了我一眼，道：“你忘了之前的君子协定吗？你既帮我完成了罚抄，我也自会遵守承诺为你做一件事。所以，我只是还你人情罢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是难得的正儿八经。
我莞尔。
其实之前的君子协定如果不是他提起，我也早就忘了。却没想到他竟一直惦记着这份承诺，终究比我有心。
“所以，你宁愿被大娘他们误会，罚关禁闭？”我忍不住同情起他的遭遇。
早知道内情，我绝不会让他用这样的方式回报我。委屈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背负的，更何况他这样一个自负骄傲的小霸王。想来一定很难受吧？
“是我自己不想出去而已。”他故作不屑。
死鸭子嘴硬的家伙。“那今天为什么专程出来寻我？又是为了还我人情？”
似乎想不到我一下子会抛出这个话题，他不由一怔，脸上闪过些许别扭之色：“我干嘛要告诉你！”
跟这小子相处久了，自然也开始了解他的脾性。被一张嚣张霸道外加盛气凌人的表相包裹下的，其实是他那颗单纯而又敏感的心呢。
“不管你是不是为了还我人情，我还是要对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同时也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平白无故被冤枉，受了委屈。”我发自肺腑道，随即又拿出姐姐该有的姿态，向他信誓旦旦保证：“不过你放心，以后有姐姐在，一定会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到你头上去的！”
我豪情万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换来他毫不掩饰夸张的嗤笑。
“你保护我？”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扬眉睨了我一眼：“你忘了刚才在茶楼是谁救你的？”
我脸一黑：臭小子，说话还是那么不留口德！
“那又怎么样？”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你当时之所以能够占得上风，靠的不过是太傅府十少爷的身份。假若你跟我一样乔装变成普通百姓，你认为那几个人还会轻易向你服软吗？”
“我本来就是太傅府的十少爷，为什么要变成普通百姓？”他理直气壮的反问。
这孩子，当真是娇生惯养久了，丝毫无法理解居安思危的道理。
“那你为什么是太傅府的十少爷呢？”我不答反问。
“因为我爹是太傅大人啊。”他想也不想便道，看我的眼神好似我问了一个蠢问题。
“说得对！”我点头，要的就是这个回答：“因为我们有一个位极人臣的爹，他给我们带来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更带来了别人可望不可及的荣耀和权力。正是这种权势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在我们面前低头，可他们所忌惮的绝对不是我们这个个体本身，只是我们外在的光环，我们作为秦太傅子女的身份。而所有外在的东西，都不会是必然的，绝对的。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爹所带来的福荫，居高临下，藐视他人。但是你要知道，爹总有年逾古稀，无法为官的时候，到时他不再是太傅大人，这里也不再是太傅府，你有没有想过真有这么一天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秦穆给了我意外肯定的答案。
我哑然：“……为什么？”
“因为我是爹的儿子。”他傲然的神情带着某种坚定：“所以，我会替爹把太傅府继续发扬光大！”
“噗——”请原谅，我不是存心要出言耻笑这个大言不惭的孩子，伤害他幼小无辜的心灵，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说弟弟，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啦……不过你要知道，现在全城的夫子都不愿意来教你读书，你胸无点墨，字还那么丑，将来拿什么去当官啊？”
秦穆被我不留情面的嘲笑弄得很没有面子，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谁说我胸无点墨的，我只是没有兴趣而已。如果我想学的话，不用夫子教我，我也可以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你……哈哈……无师自通……哈哈哈……还自学成才……哈哈哈……”我毫无形象的捧着肚子大笑起来，感觉比听到蚯蚓说它有信心可以吐出蚕丝还让我觉得滑稽。
我简直快笑趴了。
耳边猛地传来秦穆恼羞成怒的咆哮：“不跟你说了！”
我赶紧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跟他求和：“好了，好了……我不笑行了吧？”怕他真的生气不理我，那接下来漫漫长夜就没人可以嗑牙闲聊了。
才刚勉强止住笑，重新跪起身，饥饿的肚子忽然在此时发出叽里咕噜的抗议。那不雅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厅堂内被加倍扩大，我一愣，自己还未有所反应，身旁就传来秦穆一阵解气的爆笑。
我脸蓦地一红，忙尴尬的捂住仍在咕噜作响的肚子。早知道会吃不到晚饭，下午在茶楼就该胡吃海塞拼命把那些点心咽下去，也好过现在在那小子面前丢脸。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这才傍晚而已，还有一个晚上，十几个小时要熬呢。总不能就这么咬着牙硬撑吧？得赶快想想办法，至少先转移一下注意力……
一眼瞄到身旁唯一的同伴，我突然灵机一动。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拨开云雾见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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