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转章:血战冲霄(二十六) ...
-
司徒停云到底还是站了起来,把猫放到了被赶出来的展昭怀里,走进屋去。
“你来得正好,再给他补一针。”
白玉堂眼睫颤动,看起来像是快要醒过来的样子。
“你干了什么?我那针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冲破。”
“不关我的事。要怪就怪那展小子。让病患有求生欲是好事。但白小子要是这会儿完全清醒过来,可有得他受的。我还以为展小子是多冷静沉着一个人呢!”
“哼!”司徒停云轻哼,“关心则乱,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圣俞没答她的话,只看着她给白玉堂补针,又转头打开那个木屉,叹道:“这二十年来,能让我开了这木箱中的两层的,白小子可是头一个。”
“这么说,白小子是个积福的?”司徒停云慢慢拔针。
“积福的倒另有其人……”
司徒停云莞尔点头,道:“他就只是眼光不错——会挑猫!”
圣俞手下有条不紊地铺排着工具,一边道:“南侠虽是个行善的,却也不是对谁都这么掏心掏肺的。想来,白小子应该也是个值得的。”
“他若是不值得,回头你再收拾了他就是了。也不费你什么功夫。”她的声音仿佛是天生含情的,但她这话意,却着实凉薄。
圣俞不由感叹,道:“你这性情,着实是冷淡些,否则你的医术进界当不止于此。”
“哼!”司徒停云又是一声轻哼,道,“你若是想说我生性凉薄,直说就是。这是天生的,也不是我的错。再说了,生性凉薄又有什么不好?自古多情空余恨……”
圣俞没接话。
司徒却似乎并不想放过这个话题,道:“说起来,来的路上,我好像听见……”
圣俞似是很清楚她想要说什么,抬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司徒无可无不可地耸肩,道:“行吧。先救人。……话说,这次你真的有把握么?他这伤太重,又拖了十几天,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医者治病不治命。说到底,还是要看他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活下去。”
圣俞一指点住白玉堂的心脉,白玉堂昏睡着也立刻就痛得痉挛起来。
司徒便是个生性凉薄的,这会儿也有些看不下去。迟疑着道:“要不我再给他来一针吧?”
圣俞摇头,道:“太危险了。”
他以指换掌,手下不停,一边道:“白玉堂,你撑着点儿!就算是为了展昭那小子吧,白玉堂,你也得撑住了!”
他一行说着,一行将那气脉导过去。
白玉堂又疼得一阵痉挛。
“白玉堂,你撑着点儿!”
“白玉堂,你撑住了!”
有人在他的耳边喊。
“白玉堂”是谁?谁是“白玉堂”?
他在疼痛里翻滚挣扎。本是抽不出思绪来思考这个问题。
可是,这疼痛太厉害了。他必须得想点儿什么。
想什么呢?
但他的思维无法成型。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只能感觉到一直疼痛。疼痛。没完没了的疼痛。
他在一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
四周都是长满獠牙的野兽。
然后它们都露出了獠牙。
还有刺。很多很多的刺。
它们把刺一根根的扎进他的身体里。然后再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再重新扎进去。再拔出来。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那个过程很缓慢,疼痛。
他却无法逃离。
这是个残酷的,由疼痛砌成的世界。
而且他暗暗怀疑,他总是闻到血腥味。
精钢、铁锈的味道。
不但残酷,而且冰冷。
冷冰冰的,无论他怎么呼喊,也绝没有人应声。
虽然他从来没有呼喊过。
充满疼痛的世界。
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逃?
可他也模糊地记得某种温柔。
他为此剖开了心,甚至不顾那些獠牙和尖刺的威胁,敞开了心,就为了那份温柔。
某种小心翼翼的,藏起来的温柔。
像一只猫。
对,他记得他有一只猫。
他模模糊糊的记得他有一只猫,蜷在他的心口。小小的,却是温暖的重量。好像融化成了他的心的一部分。他从江南烟雨里捡起了它,好像又把它落在了洛阳?
但是不对!他明明记得还远在陷空岛上,他躺在松江的湍流旁,那只猫也在用爪子挠着他的心。后来,他在汴河上,那只猫也睁着一双猫儿眼,默默的,看着他。他为了捉那只猫,提着他的刀,从江湖追到庙堂,从江南追到汴京,跑了好远的路。闯过了许多的生死关头。
但那猫还是跟他若即若离。不给他靠太近。也不许他离太远。
可他没法放弃。
他看见了,那猫,叼着他的心呢!
却不知是不是作为交换,也在他胸膛里藏了什么东西。总要时不时地蜷回他胸膛上,伸爪子往那里按一按,确定它藏在那里的东西安然无恙。
找不着他,那猫得恼了。
就为了等下一次它肯蜷回他的胸膛,拿爪子过来按一按,他也不能咽了那口气。
但是他觉得他快要沉下去了。在一片舒适的黑暗里。
松江上洒满了月光。从此再没了尘世的烦恼。
那里也有一只猫,温柔地蜷曲在他的胸膛。不会炸毛,十分的乖顺,任由他亲近。
可是。
可是,他还是撑着站起来。他要去找另一只不乖顺的猫。
另一只猫。他离得近些都能炸毛。又老是惹上麻烦。拿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就是那只猫叼走了他的心。
每一次呼吸都疼痛得仿佛被肢解一样。可他还是要撑下去,去找那只脾气不好的猫。
世人都被那乖巧的皮囊给骗了。其实它的脾气可坏。
他要去找那只脾气可坏的猫。
只有那一只,才是他的猫。
但是,他太痛了。又痛,又累。
疼痛耗竭了他每一分的力气。
黑暗此时看起来如此诱人甜美。
黑暗中下起了雨。
滚热的,雨。
不是雨。
是他的猫,在哭。
他的猫怎么能哭?谁敢惹他的猫哭?!
那猫一身峥嵘铁骨,只流血,不流泪。谁能让那猫哭?
他忽然从黑暗里挣脱出来——
筋骨血肉寸寸割裂般的疼痛几乎又立刻将他打了回去。
“那展昭为了你,将一个武林,惊动了大半个。多半朝廷也被惊动了。展昭日后回了朝堂,肯定要不好交代。以为你要不治,三魂七魄全丢了,倒真像只无家可归的猫儿。看到了一点希望,又失态成那个样子,全失了南侠的身份。你现在疗伤,会很疼。会疼得像在地狱里过刀山下油锅。可在地狱里过刀山下油锅,展昭那小子也陪着你呢!再撑一会儿。”
白玉堂真觉得被下在油锅里一样。疼痛都变成了小事,不值一提。这煎熬的滋味却着实非人所能承受。
如同受刑一样的煎熬。
他只希望这煎熬赶紧过去。
至于是活过去还是死过去,也都顾不得了。
偏偏还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罗唣:
“展昭”“展昭”……“猫儿!”
让他死也不得安生。
那猫又惹上什么事儿了?
什么不好交代?谁敢找那猫的麻烦?!当他白爷爷是死的么?
绝对不行!
然后他就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女声说:“这也行?……所以,生性凉薄哪里不好了?多情有什么好的?想死都不得痛快!”
“好样儿的!”圣俞收了手,吐出一口气。对司徒停云说:“给他扎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