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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漠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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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总是压抑自己的心——吗?”云止喃喃地念着,她还是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压抑,或许她一直在压抑,从董事起便是如此以至于自己毫无自觉到需要别人的提醒,是这样吗?在心里反问自己,可是连自己都不懂的答案,又怎么会有回应呢?
她轻抚发髻,三千烦恼丝,真的是越理越乱。
行进的马车再一次停下了,红色的纱帘透过一个壮硕的身影,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公主,东正国就在前方不远处,最迟今日黄昏前便可入境。”此人是东正的礼官,作为东正的使臣一路随着和亲队伍。云止并没有可以去留心他,只是他独特的嗓音让她无意间就记住了他,他看似年迈,声音却是雄厚的。
云止越过他的身影望向天空,太阳已有西落之势,再看一眼众人疲惫的姿态,她方才开口:“入境也是迟早的事,大家都已奔波了一整天,不如我们先暂留原地,让大家休息片刻再行出发,不知使臣大人以为如何?”
使臣思忖片刻,道:“那就如公主所言,大家就地稍作休息吧。”
一会儿,一个长相灵秀的随行女婢捧着红漆碗走上了马车,怯懦地低头道:“公主,请用水。”
赶了一天的路,她的嘴巴也确实干燥得很了,云止从她手中接过碗喝了几口,干裂的唇得到了水的滋润顿时又丰润了起来。她看向依旧垂首跪坐的婢女,微笑:“谢谢。”语落,她分明看到那个婢女的身形震了一下,心里暗自好笑。
她把碗又递还给了她,轻声问:“入了东正,就再难回到西属了,你一定很舍不得吧?”这些陪嫁的婢女大多是从宫中挑选出来的,本来作为宫女满了年限还是能够出宫和亲人团聚,现下来了东正就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双亲了。
那名婢女看着云止如此惋惜的神情,内心某根弦被温柔地触动了,刹那眼里升腾起层层水雾:“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是比起公主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话失了本分,她急忙打住,怯怯地从眼角打量云止的神色,害怕她动怒。
云止见她这般,只是笑了笑,当做全然没有听见一样:“打起精神吧,路还很长呢,谁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呢?”似是对她说的,又似是安慰自己的。面前,通往东正的路是平坦的亦是曲折的,但——云止闭上双眼,周身便是一片漆黑,如今,她只是孤身一人,那道心门虚掩着,缝隙里露着光亮。
突然上首没了声响,婢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那张于红妆中掩去了清秀的脸,在斜织的光线下越发的柔和,一瞬间竟然呆愣住。在宫中她见到的后妃也是娇艳欲滴的绝色女子,眼前人虽容貌不及她们,然而没有哪个后妃能有她的美,那样静谧得令人震惊的美。
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婢女发觉云止仍是在闭目养神,也许公主已经很累了吧。于是,她悄悄地起身,不动声响地退出马车,一脚踩上地面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一个极其轻柔的声音对她说着“谢谢”,当下她的脸上有了些微的红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缠绕着,大概那是高兴吧。第一次,有那么一个人毫不轻贱地对她道谢。
再次启程的时候,天边已有了粉色的云霞。
这会儿行路的时候,外面总是有个娇嫩的声音问她累不累,需不需要再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她总是好耐心地婉谢了她,有的时候她会莫名地想,也许自己对他人的一点点好意,日后便成了他人对自己全部真诚的理由,所谓投之以桃李,抱之以琼瑶,即是如此吧。
这是枯燥无味的和亲之路,沿途没有店家,没有村落,没有河流,没有一切有生机的事物,有的只是寸草不生的沙地。
这一段路,不长不短,本以为会就这样平平坦坦,再无波折,然而,似乎总有什么东西会在意料之外地搅起惊涛骇浪。
“哟,娶亲呢,怎么也不通知兄弟们一声给点彩头?”一个奸邪的声音半道杀出,跟着出现了数十个手持利刃的山野莽夫。
“这位壮士,不知你我有何冤仇?”使臣骑马上前一步,早闻东正西部边陲沙寇兴风作浪许久,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遇到了。
匪首一抹下巴,笑得邪气:“无冤无仇。”
“既无冤无仇,那么劳烦壮士让个道,你也看见了,我们这是迎亲的队伍,不好冲了晦气。”使臣面上看似镇定自若,实则心里也是慌乱不已。
“呸!你有见过拦道抢劫的土匪挑日子,挑对象的吗?识相的快快送上钱财,要不兄弟我心里一急,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
“大胆狂徒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使臣高了嗓音,量这些土匪还没胆大到敢劫国嫁的亲队,“西属公主的亲队你们也敢劫?”
“我管你们是谁,这儿是兄弟我的地盘,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也照劫不误!”
使臣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此次迎亲,他虽带有一些将士护行,却都不是精锐,如要硬碰硬惊扰了公主不说,这对方的实力如何也是未知,真要打起来,后果不是他一个使臣所能承担的。保险起见,能不动手的话,还是靠着辞令解决吧:“你就不怕劫了钱财丢了性命?”
匪首扛着大刀,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想了许久,然后嘿嘿一笑,“怕呀,当真怕得很呢。但谁让我看了钱财就顾不上性命呢,你们读书人不也整天念叨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嘛,我这也是为了钱财舍了性命啊。”
使臣皱眉,手抖得更加厉害了:“此番西属公主入东正和亲,如若半道被人劫杀,你以为两国会坐视不管吗?到时候,两国同时缉拿你们一干人众,逃得掉吗?既知如此,何必犯那千刀万剐的忌讳,不若现在早早缴械投降,本官尚能保你们性命无忧!”
“千刀万剐?我倒真害怕那滋味,不过可惜呢,我是只顾着眼前不想着以后的人,到嘴的肉不吃就丢掉,那才不是我的作风呢。”匪首得意地笑笑,然后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大吼一声:“兄弟们,看到那些大红箱子没?今儿我们就狠狠地赚他一笔,别留活口,给我上!”话音一落,那些人高马大的土匪个个狰狞着面容,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就冲了过去。
“保护公主!”使臣高呼一声,几乎扯破了嗓门,随后几十个穿戴着铠甲的将士拔刀而上,和亲队伍顿时如一盘散沙,大家各自顾着自己的小命慌不择路。
使臣见状,怒不可遏:“逃什么?回来!”向着那些哭喊惊叫的人就要追去,岂料背后被人暗捅一刀,刹那鲜血喷涌而出,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重重从马背上摔落在地,马儿受了惊吓,嘶鸣着跑开了。
“老家伙!”土匪举刀,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刀刃上温热的血液,而后冷哼一声,转而又向别处挥刀。
“公主!公主!我们快逃吧!”婢女拉开马车的帘子,抓起云止的手就拼了命地往外拽。她的手心冰凉,却是汗涔涔的,云止随着她下了马车就玩命地跑。
天边的云霞更加红艳,似是沾染了这处的血色一般。周围,惊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兵刃相接便是一片殷红,血肉横飞,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腥味。打眼望去,遍地尸骨,沙地染了血色,粘稠的感觉混杂着天地的尘埃变得污浊不堪。
“快逃!公主!”婢女惊慌地在云止的耳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握着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却还是牢牢地抓住了她。
她们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像是跑了一个昼夜,以为终于甩开了那些疯狂的魔鬼,一回头那些狰狞的面孔近在眼前,那尸横遍野的场景满目皆是,于是,她们惊呼一声然后不自觉地又加快了步子。
体力似乎快要透支了,小腿肚酸胀得几近裂开,脚下一软,云止便瘫倒在沙地上。婢女焦躁地回过身来,抓住她的手向着自己的方向使劲地拉,口中喘着粗气:“公主,快站起来,他们就要追过来了!”
云止抬起疲惫的眼眸,看着她汗水直流的面颊,笑着道:“你快逃吧,不要顾及我。”
婢女一愣,接着握着云止的手更紧了些:“不行!我要和公主一起走!”
傻瓜!云止好想这样说她,话到嘴边,一滴带着温度的水落在了她的手臂上,然后就看到了她微红的双眼,于是心就软了下去,云止点了点头,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脚步还未移动多少,一个彪形大汉就要追上来,手里的长刀染满了鲜红的血迹,映着太阳的光,带上了诡异的红光。那人笑得残忍,挥刀就朝着云止砍来,云止惊惧地望着,竟忘记了闪躲,此时一道身影掠过,下一刻红色的液体带着灼人的温度喷溅在了她的脸上。
她错愕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初见时甚是灵秀的脸,现在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云止张着嘴,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口,眼泪顺着脸颊无止尽地流下。
那把长刀从婢女的后背贯穿至前胸,一朵血色的花大刺刺地开在她的衣襟上,分外妖娆冷艳,而她的嘴角却是无力地弯着,身子一点点软下去,云止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手指才碰到她衣袖的一角就被她略一用力地推远了些,嘴里的血汩汩涌出,唇瓣微动,挤出最后一丝气力对云止说着——快逃。
婢女握住胸前的刀刃不让大汉拔出,苍白的脸毫无血色,握着刀刃的手也已经鲜血淋淋。
“臭娘们儿!”大汉怒吼一声,使出了全力猛地把长刀从她的胸膛拔出,血做的泉水没了阻碍,流得更加急迫,婢女绵软无力地倒在了沙地上,周围一圈漫漫被红色浸染,那张灵秀的脸终于没了生气,一动不动。
云止由着泪水肆意,脚向前方迈开,她要逃,她要活下去,那是那个婢女换给她的命,她不可以辜负。
“逃?再逃也没有用!哈哈哈——”
身后,张狂的笑声铺天盖地,云止拖着沉重的步履蹒跚地往前走,重心不稳的她又跌坐在地上,或许,她这次真的该死了吧,她冷冷一笑,就算死,她也要好好看清那个杀她的人。她转过身子,清亮的眸子染上了些许尘埃,她望着十步开外的那个人,毫不退缩地盯着。
大汉被她这样盯着,背脊竟是一阵阵的森寒,一个弱小的短命女子而已,自己怎会被她震慑住?他握紧了大刀,嘴角就又是一抹嗜血的笑意:“小丫头,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赶上今日成亲,受死吧!”
命不好呢,她认同地笑了,普天下或许就只有她的命最为差劲了,从出生到出嫁,从没有逃过命里的劫数,但她从没有怕过。
刀挥着风,直直地落下,当她还专注地等待着死亡的时候,胸口却是有钻心的疼痛侵袭,然后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直至最后黑压压的一片,周身再无直觉。
大概已经死了吧,周遭静悄悄的,冷意肆无忌惮地从脚跟蔓延到头顶。面颊似乎被什么细碎的东西硌着,冷硬的触感着实让云止有点难受。睁开朦胧的双眼,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地里,四周无人,残阳斜照,卷着黄沙的风里隐去了先前灼热得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习习凉意。
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凤冠早就在刚才的逃亡中不知遗落到哪里去了,一身红艳的嫁衣,没了最初的华贵,破破烂烂透着暗红的死气,只有细小的纹理还依稀牵绊着当初的精致。身上没有伤痕,仅仅一些擦伤隐隐地红肿着,动一下也有真实的痛感传来。
她,还活着。
云止站起身,抬头望天,那些漫溢着血腥的画面挥之不去,还有那个舍身为她的女子,那个灵秀的婢女——
一切犹如梦幻,世界上极为残忍的梦幻,若有似无地在云止的脑海中侵占了黑暗的一角。
她不去计较为何自己活着,不去计较是否那些土匪已经劫得金银珠宝自顾分赃,不去计较尸横遍野的场景有无人发现。
她摘下发上金簪,刹那瀑布般的乌发垂落肩头,拍去衣衫上的沙尘,淡淡地:“不知道掌灯时能否到达东正呢。”
一个人走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太阳夹在远处的两座沙丘之间,散发着柔和的光。
云止就这样走着,在这样广阔的地方,她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她必须毫不停歇地走,因为日落之后,这片沙漠会化作一片炎凉的地狱,没有水和食物,也没有卫寒的衣物,昼夜的温差变化一定会让人痛苦到死去。
如果能够恰巧遇上经过的商队,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是一路走来,云止再没看到任何人影,只有动物的残骸散发出阴森的气息。她又用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再坚持一下吧,东正应该就在不远处。
突然传来的人声,让她渐落谷底的心奇迹般地停止了下落,静静悬浮在那里。人声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点点人影,个个都是健壮勇猛的架势,随身携带着骇人的大刀,空气里立马弥漫着一股肃杀。
“怎么就让她给跑了?真他妈活见鬼了!”低吼的男声粗鄙难听。
“本来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谁想到一个影子一闪她就没了呢?”
“你个只长肉不长脑子的家伙,这样都能让人给救走了,下回找到了直接交给我解决!”
……
是那群土匪!云止心里一惊,才刚脱离虎口不久,在这儿又遇到了,真是冤家路窄。
难道还要再死一次吗?这么想着,那群人似乎也发现了她,几个人凶神恶煞地向她冲过来,那个彪形大汉更是激动到眉眼都扭曲了:“我说你逃不了的吧?哈哈哈!”
云止是想逃的,奈何双脚已经再难移动分毫了,走了那么久,脚底都已经磨出血泡了,生疼生疼的。
看来上天还是难以眷怜自己呢。云止站在原地,被一群土匪团团围住。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头男子看着她,笑道:“小姐好运气,先前居然能够逃过我二哥的长刀。”
云止弯起嘴角:“都是要死的人了,先前再好的运气又如何?”
“小姐倒是个聪明人,就是可惜活不长久了。”
云止但笑不语,她不动声色地看向脚下的黄沙,心下有了主意,虽然很冒险,但总比坐以待毙强得多。
之前的匪首投递了一个眼神给一旁的大汉,于是他便提刀上前,面目愈发丑恶:“小丫头,你死了,我们也就安稳了。”他一步步逼近,其他人皆是一副看戏的模样,而云止仍是安静地笑着,众人皆是一愣。
正当这时,马蹄声在空阔的沙漠里缭乱开来,越发的近也越发的洪亮,竟是朝着云止他们的方向急速奔来。连云止都不禁愣住了,还未看清来人的面貌,一阵风便从她的身侧掠过,她只觉得腰间一紧,紧接着就被带上了马背,撞入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一众匪徒全都呆住了,浑然未觉他们要追杀的人已经与他们相距甚远,仍旧搞不清状况地立在原地,回过神来,匪首猛然冲着部下怒吼道:“还愣着干嘛?追啊!”
颠簸在马背上的云止,一时也是愣了神,她莫名其妙地笑了笑,笑自己又是这般莫名地逃过了一劫。
耳畔温热的气息传来:“瞧瞧我抓到个什么?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戏谑,是能迷惑他人的魅惑。
云止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一如那清朗的声音一般噙着道不分明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