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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漠劫(二) 假如,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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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灼的风卷着漫天的风沙,异域的驼铃阵阵,朱红的马车,浩浩荡荡的随亲队伍跋涉在广阔无际的沙漠。
马车行进得并不平稳,颠簸着一路的疲惫。云止一直静默地坐在马车中,手里毫不厌烦地把玩着一块纹龙青佩,思绪绵长。
“皇妹稍等。”身后传来的男子的声音,像是阳春三月的风,吹面不寒。
云止欲意踏上马车的脚不动声色地收回原地,笑:“皇兄有何吩咐?”
皇上从腰间摘下一块纹龙青佩,翩然走到云止面前,握起她的右手:“这是我自小就带在身上的随身物品,现在给了你,希望你一路平安。”除却了“朕”的自称,他目光澄澈,了无九五之尊的威严,面前的人只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云止心中一怔,面上仍是笑着:“既是皇兄贴身之物,必定对皇兄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君子不夺人所好。皇兄的一番美意,云止只能心领了。”
“皇妹此去,恐再难回国探望了,我作为兄长,想要为你尽一点心,难道皇妹还要推辞再三吗?”
“不是的……”云止面露难色,进退难定,言辞也开始吞吐。
“既然皇上有这份心意,倾国公主就收下吧。”三分娇嗔,二分媚态,一分柔美,盈盈一笑,沉鱼落雁。
“爱妃如何来了?”皇上看见身旁美人,笑意更深了几分,轻轻握起她的手,柔声问道。
“臣妾听说倾国公主就要远赴东正,特地来为她送行。”睫毛微颤,眼波似春水,遥遥望去魂销千里。
目光莫名地就停留在她的脸上——荣集圣宠于一身,宠冠后宫的权妃。
权妃的美,天下周知,惊为天人,翩然娇媚,疑似瑶池仙子。然而,此刻,云止望着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陌生的落寞却大过了以往的熟稔。
当初那个高傲、青涩的女孩,现在被脂粉绫罗遮去了最原始的容貌,而今的一颦一笑在云止眼中,只如铜镜里的倒影,虚无的真切。
云止颔首朝着权妃行礼,过去的一切,如果能够轻易地淡去了鲜艳的色泽,是否,面前的她还能一如初见?答案,似乎曾经显而易见,现在却是遥隔千里,想要捕捉到什么,然而又沉没于茫茫雾霭中,再难觅得。
抛开过去的种种,她们站在不同的岸边,周围是全然不同的风景,两相对望,中间是寒潭千尺。云止低笑,不失恭敬地道:“权妃娘娘金安,不想我这一行竟是劳动了娘娘的銮驾,云止受宠若惊。”
“倾国公主过谦了,能见上你一面,也算是我的福分了。”权妃笑得妖娆,刻意加重了“福分”二字,让云止平静的思绪有了点滴波动,或许她该相信,某些深刻的情谊是不曾改变的。
云止淡淡地笑开了,此时此刻,她竟然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回应,然而稳定心神后,心里又是那种空荡的感觉铺天盖地地侵袭而来。
“收下吧,不让辜负了皇上的一片苦心。”权妃如是劝说她,再次对上她柔媚的眼神,深深地看,竟然是中莫名的担忧与怜惜。云止一怔,未曾答话,她不明白那层若隐若现的忧虑代表的是什么,为什么。
不等她细想,皇上温和的声音搅碎了她的神思:“燕儿都这么说了,皇妹就不要再三推辞了。”说着,他便把那块纹龙青佩往她的手里塞了塞。
云止望着掌心里握着的青佩,怔忡在眼里一闪而逝,抿了抿嘴唇,然后收紧五指,那被打磨得很好的青佩带着边角的滑润,轻轻硌在她的骨节上。她温和地笑了:“如此,云止也就不再做那却之不恭的事了。”
皇上点头,笑颜明朗依旧。云止瞥眼看向权妃,亦是以牡丹镶金团扇掩住红唇,娇柔一笑。
十里长亭相送,终须与君一别。
一行人送至宫门外,日近正午,经过一些繁缛的送行礼后,皇上又拉过云止嘱咐良多,云止一一应下。
“皇妹,一路保重。”皇上微微地笑着,而后振臂一挥,“起程吧!”
宫门外一干人等纷纷跪地叩首,口中高呼:“恭送倾国公主。”声响震动了天地,徘徊在皇城上空久久不散。
马蹄声起,车轮缓缓地移动着。云止坐于车内,透过火红的纱帘,她转过身子向后首望去,皇上身侧那个美艳的女子娉婷而立。风吹过,撩起纱帘,终于让她更加清晰地看见那个女子的面容,即使渐行渐远却依稀可辨她微微紧锁的眉间,感染上的几缕忧愁。
……
不觉间,云止握着青佩的手更紧了些。
忽而,外道上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云止心有好奇,掀起纱帘。入眼,一个紫袍的俊俏男子驾马正与马车并排而行,他骑在马上,英挺的侧面逆着光,周身惹了一圈明晃晃的光晕,犹如仙人。
感觉到云止惊诧的目光,他转过脸,温和的笑容清晰地绽放开。
云止会心一笑:“怎么,楚怀也想随着我一同嫁到东正不成?”
见她打趣,傅楚怀脸上的笑容更胜,手握着缰绳用劲一拉,马儿嘶鸣几声,原地踩踏几下便停了下来。与此同时,行进中的和亲队伍也停下了步履。
云止下车,傅楚怀下马。两人面对面地站着,燥热的风沙漫漫,经过两人的身侧都未停留,此刻除了烈烈风声,一切寂静得出奇,一时间他们只是无语地对望着。
“为何追到这里来?”云止用手遮挡住狂烈的风沙,问道。
傅楚怀犹豫了一会儿,道:“宫门外离着你远,现在近了,才看清红妆的你,很美。”
云止咧嘴笑了:“你来这里,该不会只是为了看一眼穿着嫁衣的我,然后再称赞一番如此简单吧?”
傅楚怀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带着爹娘的嘱托来送送你。”
“嗯。”云止低下头,她知道他们的担心和不舍,以至于临行前他们都没有勇气再来多看她几眼,她懂,都懂。
“云止,即使到了东正,也不要委屈了自己。我知道你早就把一切看得很淡了,可是,我希望你快乐,所以不要总是压抑自己的心。”傅楚怀望着她,红妆的她,眼神深邃透着真挚的关怀。
云止不语,她不知道是否自己在压抑着,无论是过往已逝的那些回忆,还是此刻接受远嫁的心情,她分不清。
他很心疼她,那些淡然的背后她所想要掩藏的伤痕,每次无意间流露出来,都会连带着他的心一起深深地刺痛。傅楚怀把云止拉近了些:“如果,你想追求自由的话,我会陪你,无论天涯海角。”走吧,你有大好的年华,何必牺牲自己的幸福卷入这样荒唐的政治联姻?
闻言,云止抬眼,她看见他的眼里有什么闪着夺目的光芒,灼热得像是要喷发出来,这样的傅楚怀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她匆忙地别过脸去,淡淡地开口:“哥哥的玩笑开过了。”她懂他的意思,但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好坏都不会再回头。况且,如果她现在与他离开,西属会如何可想而知,她不能做背信弃义的事。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玩笑。”
“这只是个棋局罢了,棋子一旦落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他们都是棋子,是帝王用来稳固江山甚至开拓边疆的棋子,棋子,是没有选择的机会的。
“云止——”傅楚怀还想说些什么,却是被云止生硬地打断了。
“哥哥,去东正的路途遥远不容耽搁,你也该早些回去,军营应该很需要你吧。”说罢,转身就要离开,走了几步,忽而停下,“代我好好照顾爹娘,他们的情,我今生恐怕还不了了。”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紫色的衣袂翻飞,马背上,傅楚怀遥遥地望着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在风沙中隐没,他低低自语:“假如,有一天有了能把你带回身边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放开。”所以,在此之前,云止,你会等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