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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枳说(三) ...

  •   “让各位久等了,我家先生说这天识仙人的画非同一般,拿取需要小心谨慎以免损了画作,这才晚来许久,还请各位见谅。”书童站在台上,解释一番后,先前的喧闹逐渐淡去。
      “那还等什么,还不把画拿出来?”
      “我们可就是为了这幅画啊。”
      人群中叫嚷声又起。
      书童年纪虽小,脾性却是极为沉稳,看样子也知是受了很好的管教的:“请大家稍安勿躁。”而后,他转身将画轴挂在画架之上,拉下封绳。
      屏气凝神间,画轴徐徐展开。绿意盎然间,满树硕大的金果长势喜人,果实累累,更是似有浓郁的果香飘入。画工细腻,线条粗而不犷,色彩明而不艳,浓墨浅出,几笔间便是一幅绝世好画。
      众人皆是如同迷离在奇境中,飘飘然,不知东西。回缓过神思,台下又是几番交头接耳。
      “那不是传说中的‘橘实’吗?”
      “是啊,‘橘实’早被人得去,怎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更有人站出来指证:“这画明摆着是赝品!”
      云止抿一口茶,轻笑出声:“楚怀觉得呢?这画是真是假?”
      “听闻天识仙人曾画有两幅橘图,用墨、色调、笔线粗细均是一模一样,不过这一点,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傅楚怀饶有兴味地望着楼下,吵嚷的人群依旧。
      书童站立一侧,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不急不恼:“各位信也好,不信也罢。一则,这画本就是出自天识仙人的手笔,作于北疆,且与那‘橘实’本是一对,并非赝品。二则,我家先生于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此画,自认自家府宅简陋,藏不住这般绝世好画,故而借此机会欲觅得一有缘之人,实非为了钱财。”
      台下诸人细想一番,也都觉得书童的话不虚。此画尚且真假难定,若非为了钱财,就更不用担心遭人欺骗失了财物,如此,得到总不至于吃亏。于是,大家都是暂留于座,一试身手,碰碰运气也罢,希望成为这画的有缘之人。
      “先生说了,如果在座的各位能有人说出此画的名字,便是此画的有缘之人。”此话一出,当即有人跃跃欲试,书童听过众多毫无根据的答案后,只得一一摇头否决。

      “所谓‘橘实’,不过是后人加上的画名。”二楼这处,傅楚怀浅笑未易:“如此这般胡蒙乱猜,怎么能成为所谓的有缘人呢?”世人知晓橘图两幅同样者已属少之又少,那么又会有多少人知道众人口中的‘橘实’原是无名?一如眼前这幅可真可假的画,亦是无名。
      “不易啊。”云止嗟叹,“看来这有缘之人并非天命所指,而是完全取决于那位先生。”既是无名,那么只有那掌画之人才能决断画落谁手,争的也便不是运气,而是对方的心意了。
      “如若这位先生只是想为此画觅得一个响亮的画名,云止,你当如何?”傅楚怀放下手中瓷白的茶杯,杯底轻叩在桌面上,声音却是埋进了喧闹的人声里,捕捉入耳的也不过是细微的零碎。
      “名字嘛……”云止偏过头,垂首细想,发丝无意滑过脸颊,某些不经意触碰到的念想,在短短的刹那浮出清晰的轮廓。再抬头,眼波里浅笑愈浓:“‘枳涩’,我想这该是个好名字。”
      “枳涩?”楚怀不明所以,心中诧异。枳与橘,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枳不及橘,味酸苦,历来不会成为文人墨客笔下吟咏的对象。
      云止莞尔,好似往逝的春风也停驻于此,一亲芳泽。她用尾指蘸几滴茶水,杯水于她轻探间漾开圈晕,不复平静。指尖点在桌面上,水滴顺着手指的边沿迅速滴下,随后随着指尖的动作,一笔一划各自划开。水渍清清,傅楚怀一眼望过去,但见“北疆”二字,心下了然。疑云散去,艳阳照乾坤。
      “方才那书童提到,此画是天识仙人作于北疆的。北疆地处淮河以北,无橘,又何来橘图?”云止手指楼下那幅图,缓缓道。
      傅楚怀也是神思极好的人,欣然一笑:“云止好才识,都快压过为兄了,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暗自,又是一阵慨叹。如若她生作男儿便也好了,以她的才识学问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亦不必嫁去东正,与他天各一方。思及此处,心又是猛地一沉,他担心她,那种感情真真切切。除却她是他的妹妹,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一下又一下地骚动他的心。

      又坐了许久,杯盏见底,众人期待的有缘人却仍未见其踪影。初时的兴致高昂至此已是意兴阑珊,喊了店小二,结下茶水钱,云止随着楚怀缓步走下楼去。素净的衣袂拂过乌木做的桌椅,回眼看,先前的老翁面带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云止,恰似能看透她心底的屏障,顿时有种怪异的感觉涌出胸膛。暗笑自己多心,云止转过头跟上楚怀的脚步。

      日薄西山,龙华街上的行人也渐稀少,行至通往太师府的小巷,更是僻静得透着丝丝诡异。转过巷角一道未脱稚气的声音阻去了他们的道路:“二位公子请留步。”云止和楚怀闻声,依言停下,回身张望来人,但见一书童装扮的人捧着一个狭长的木匣,立于他们身后五步开外。
      书童走近几步,云止才看出他是翠微楼里那个侍画的书童,心里不免诧异。
      “我家先生让我将此物交给公子。”说着,书童便把手里的木匣递至云止跟前。
      “给我?”虽然心存疑虑,云止还是含笑接下木匣。这木匣是用上等的桃乌木做的,匣身上雕刻的花纹也是世间罕见的精细,想必匣中之物定是珍贵非凡。
      未及细想太多,那书童又道:“先生说,公子无需知道他姓甚名谁,亦不必猜测送此物的意图,只道是公子应得的。”
      于是,云止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而后那书童又恭敬地弯腰行礼后便离开了。
      云止打开木匣,里面静躺着一卷画,展开,竟是那幅所谓的天识仙人的画作。傅楚怀于此时,笑说:“原来,这画终是找到了它的有缘人。”
      随画,内里还附着一张字条,字迹飘逸,短短几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敬赠傅云止小姐。
      时间的沙漏里,细碎的沙停止了掉落的方向,奇迹般向上飘飞而去。过往的召唤,追溯退却的思潮。夕阳洒遍,远方那淡淡的果香慢慢来向,没过今朝。
      云止呆望着,寂静无声里,回忆的脉动清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枳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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