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归》书耘

13、第十三章 “啪！”茶

　　“啪！”茶盏被人摔碎的声音。
　　“混账！现在你还敢跟我顶嘴了！”祠堂内传来傅立心怒吼声，“给我跪下！”
　　傅青璃怀着一肚子的气，不情不愿地跪下来，还一边顶嘴道：“爹！您这是不讲理！”
　　“我要你们给我把儿媳找回来有什么错？！”傅立心背着手，生气地来回踱步。
　　“您认您的儿媳，就不认您的亲生儿子啦？”青璃稚气未脱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她是我们傅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怎么能不认她？”
　　“可她杀了我哥，杀了您的亲儿子！难道在您心里，亲生的还比不上一个捡来的吗？现在我哥尸骨未寒，您这么做，就不怕寒了他的心吗？！”青璃指着屋内青琉的灵柩道。
　　傅立心弯下腰，将一双苍老的大手搭在儿子肩上，说：“你难道忘了你哥哥死前的遗愿了吗？”
　　青璃看着父亲的眼睛，他头一次感到平日里为人谦和有礼的父亲竟也会有如此有威慑力的眼神，父亲身后是一排排傅家祖先的排位，他忽然感到祖先们的一双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压迫感油然而生。但青璃仍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如此偏爱南枫，一定要将她找回来，他用疑惑的双眼看着父亲，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但可惜，没找到。

　　“杀人偿命！我们凭什么不能杀她？这事即使告到皇上那儿皇上也会杀了她的！”祠堂外传来清脆的声音，白蘋儿理直气壮地冲到祠堂内对傅立心怒道。
　　在青琉死后，杨晗凌结绮一家托词说京中有事先走了，本想带着蘋儿一起，但蘋儿死活不同意，一定要手刃真凶替青琉报仇，凌结绮拗不过她，只能让她先在这待着，自己和杨晗进京回禀皇上蘋儿的消息，毕竟蘋儿出来太久了，宫里应该已经发现了。临走时凌结绮悄悄对蘋儿说，自己会向皇上禀报青琉之事，请皇上派兵捉拿真凶。蘋儿对结绮十分感激。
　　傅立心对蘋儿微鞠一躬行礼，低着头但不失威严地说道：“圣女，此乃我傅家家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我为何不能插手？看见有人杀人，我身为圣女难道还要坐不管吗？”蘋儿反问道。
　　“圣女请自重，为一俗家女子自降身份有辱您贵体。”傅立心继续鞠躬道。
　　“自重？哈！我到这傅家来可什么都放下了，怎么现在连为青琉报仇的资格都没有了？”蘋儿冷笑道。
　　“圣女，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傅立心躬鞠得更深了，“要不这样，我们现在的目标都是要先找到她，那我们就先去找，找到后再交由我傅家处置，”说着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蘋儿并没有正眼瞧他：“你最好记得你今天说的话。”正准备走时，注意到还跪在地上的青璃，上前用脚踢了一下道：“你还跪着干嘛？你爹都答应了。”青璃没有起身，他在发呆，他在想为什么今天爹爹如此强势，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蘋儿见青璃没听她的话，生气地拉起他就往外走，青璃就迷迷瞪瞪地跟着她来到了外面。蘋儿看了看周围没人，使劲拍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青璃，说道：“小孩儿，你知道南枫躲哪儿去了吗？”
　　青璃回过神来，义正言辞地说：“我不是小孩儿，我今年都十二岁了；而且，我不知道南枫在哪，我也想找她报仇，只是……”
　　“你别‘只是’了，”蘋儿打断他的话，“你只说你是不是想杀了南枫为青琉报仇！”
　　青璃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坚定地说：“仇是一定要报的，但我会光明正大地杀掉她。”
　　“这就够了。”蘋儿点了点头，“现在我俩是站在一边的，你爹他们不愿帮我们，我们就自己来。”蘋儿这些天经历了太多，早已不是那个深宫中的小姑娘了，因爱害羞但却勇敢，因恨坚定而不顾一切。

　　傅立心看着两人的背影远去，摇着头回到书房，在书桌前站立良久，伸手从书桌底下打开一个暗格，拿出一个小物件，似是一个平安福，从它已经斑驳发黑的外表中隐约能辨认出它以前的红色，正面有一个雪花图案，翻过背面来看，上面用金线赫然绣着两个字——南枫。
　　傅立心盯着这平安福看了很久，又侧头盯着身边铜镜中的自己，他发觉自己的皱纹越发深了，他伸手想把脸上的皱纹抹平，但无奈一松手就又恢复了原样，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手里的平安符被他捏得越来越紧。

　　梨河镇宋家庄，一户普通百姓家门前围了一圈人，对着屋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里面这是怎么了？”一人挑着一担柴火路过，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拍了拍最外层一个人的肩问。
　　“我也不清楚，但据说好像是里面死人了。”那人踮着脚向里面张望着，头也不回地说到。
　　“死人了？怎么会？”挑柴人不相信，退后两步看着这户人家，“这不是宋元庆他们家吗？好像就他和宋姨两口子住着，怎么会死人了呢？”里面有人听到了，回头说：“死的可不就是他俩吗？我就不明白了，宋元庆宋姨俩人可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怎么就会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挑柴人摇着头直叹气：“哎，这是什么世道啊！宋元庆夫妇俩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宋氏夫妇俩屋后山坡上有一株古树，临近夏日已枝繁叶茂。浓郁的碧绿间隐约露出一截粗布衣裳，“南枫”斜倚在枝丫上，眯缝着眼看着屋前边的人群，不禁邪魅地笑了。她伸出手，发现手指上有几点血迹，那是刚才杀宋氏夫妇时沾上的，她把手指放到鼻前，十分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气，又优雅地伸出舌头，带着笑意添净了手指上的血迹，咂么着嘴，似是在回味，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笑容。等到人们差不多感慨完，“南枫”才悠悠起身，如鬼魅般消失了，她消失的方向是西南方，她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等到尹栖梧回来时，已是深夜，宋氏夫妇已被抬到门前，盖上了一层麻布，但周围的人已经都走了。尹栖梧一见此情景，就知道发生什么了，他深吸几口气，在尸体旁边打转，心里有一股气，不知到何处发泄，最后一拳砸在墙上，土墙落下几块泥巴和屋檐上的稻草。砸在墙上的拳头渗出一丝血迹，但栖梧没有感到疼痛，他蹲下身，掀开宋氏夫妇脸上盖的布，但一看到他们的样子，栖梧不自觉地就低下了头，他不敢直视他们，对他们心有愧疚，栖梧咬着牙，又替他们把布盖上，他很自责。前几天有猫给他带来一封信，说是王找他有事，要他赶快去一趟，但去了才知道，原来只是赞扬了一下他夺来的雪莲，要他亲自去西域找到这雪莲的生长之处，多带几株回来。但他没想到，就这么几天的时间，那个“南枫”竟然又出来了。
　　“去你妈的雪莲！”栖梧在心里骂道。他站起身，看着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心里气不过，指着月骂道：“南枫！你以为你谁啊！不是想跑就是杀人！我——”骂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到口的话总是说不出口，他在原地打转，想再开口，“我——”，他又停住了，无奈地甩下手，长啸一声，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尹栖梧在夜色中将宋氏夫妇两人安葬在后山，又在屋内里里外外翻找了一番，想找到一些南枫的蛛丝马迹，但找了一夜，仍没有线索。天空有些隐隐发白，栖梧无力地靠在门上，缓缓坐了下去，从夺雪莲开始就一直在赶路，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栖梧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上下眼皮不停打架，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尹栖梧忽然感到头被什么打了一下，费力睁开眼，看见一团红色的影子，他努力眨巴了几下眼，才看清那是乐鸢。那小红鸟在他眼前着急地转着圈，栖梧感到头疼欲裂，他一手扶着头，一手在面前挥着：“别飞啦，看着眼晕。”
　　乐鸢只得停在门槛上，“我主人呢？我怎么没看见她？她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和她在一起？她出事怎么办？你说呀你说呀！”乐鸢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打在栖梧身上，栖梧一下不知道从何答起，反问道：“你不是说两天前就回来吗？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以为我的同胞这么好找吗？我去问了它们，它们说——哎，你先告诉我我主人怎么样了？”乐鸢扑棱着翅膀道。
　　尹栖梧看了一眼屋内，长叹一声，简短地讲了一下刚才的事。刚讲完，乐鸢就开始闹了起来：“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好她的吗？你怎么可以自己跑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你明知她刚遇到那种事，肯定很伤心的！”乐鸢闹着闹着最后竟哭了起来。
　　栖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好啦好啦，都赖我，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想那个她会去哪里，她已经杀了两个人，再伤人怎么办？而且如果让人抓到了，那个她一定会消失把所有责任推给南枫，到时候南枫怎么办？”栖梧冷静下来分析道。
　　乐鸢终于停止了大哭，抽泣说：“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南枫一直想回傅家，她回傅家的可能性比较大。”栖梧回想着南枫走前的言行，推测道，“这样，我先回傅家看看，你就已这梨河镇为中心在这附近找找，她应该还没走远。”
　　“嗯，好。”乐鸢点头道。
　　“那我们马上行动，这事不能等，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南枫，都不能有事。”栖梧起身，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