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坛祭日》沈轻衣

7、第五章

　　秦空等人回到客栈的时候，那神秘少年已经不见了。众人踏进天涯与宝宝的房间时，只见一白衣女子慌乱的站了起来，差点夺门而逃。

　　却见宝宝拉住女子的衣衫，说道：“姐姐、姐姐，你要去哪啊，我要叫我姐姐谢谢你送我回来啊。”

　　“发生什么事了宝宝，这位姑娘是？”天涯问道。

　　“我在街上被马车撞到，是这位姐姐送我回来的。”

　　“撞到哪了没有？有没有受伤？”天涯赶紧跑到宝宝身边，搂着宝宝关切的询问道，宝宝摇了摇头，天涯也见宝宝身上并无异样，感激的走到白衣女子身边说道：“姑娘，真谢谢你了。”

　　白衣女子却更加慌张起来，用颤抖的声音对天涯说道：“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呃？回去？去哪啊？”天涯不解的问道，转头望了望秦空与萧白玉，都面带疑惑。

　　“你……你难道不是村里的巫师吗？”女子却更加不安，只一味的向后退去，惊慌之中脸上的面纱也不小心滑落了。

　　“原来如此。”天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纯黑色的丝织紧身巫师长袍，又手持着风魔，别人一看当然知道自己是巫师了，于是轻声对女子道：“我是巫师，却不是你们村中的巫师，不知道姑娘何以如此惊慌？”

　　“啊，我想起来了，你……你是那个活祭品！”萧白玉眼见面纱之下的脸如此熟悉，突然想起了那个在祭堂中说要被献给神的少女。只不过当时的她是闭紧双眼的，现在的她双眼中却充满了恐惧。

　　…… ……
　　在神河边上的神殿旁，盛开着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谢的白莲，我听有的族人说，那是神的福泽，经久不败的花朵，象征着永恒的生命，而在不远的将来，我也会拥有。族人说完，眼中没有钦羡，只有深深地同情。

　　从小，我便在神殿中成长，与神只有一池白莲相隔。在我幼年的时候，父母就告诉我，我的出生是为了成为神的妻子，为家族执行千年之前的承诺。所以我从出生起，就只能生活在被一池白莲围绕着的庄严的神殿之中，而我眼中可以见到的色彩，只是头顶那时而蔚蓝或者时而漆黑的颜色，以及眼见那永远不变的一池苍白。

　　在我极幼小的时候，小到还没有开始学会拥有记忆的时候，我就开始不断重复的做着一个梦。梦中，那一池白莲随着水波荡漾开去，从水底升起一座水晶宫殿，我放眼四周看不见一个人，我孤独的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也不敢退后，因为身后只是一片漆黑，而眼前的光明，是那样如雾般的缥缈，遮住了整个宫阙。

　　我年幼的岁月如流星般飞快的划过，因为我很快就学会寂寞，所以我长大了。我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命运，那早已注定好的命运，并且无力反抗。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成为一个传说中神的妻子，而梦中的那个水晶宫殿，只是不远的将来一个属于我的华丽坟墓，但是，相对于我微不足道的一生来说，这却是家族得以继续延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我从不抱怨，甚至也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我从没有离开过神殿，更没有回到过我出生的家，我听母亲说，在我出生之前的所有姬氏女婴都被村中大祭司占过星，包括我的姐姐，可是直到我出生，大祭司才认定我就是那个宿命中的女孩，所以当我生命中第一次哭声惊天动地的在家中响起之后，我便被送去了神殿，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

　　我想回去，想回去与哥哥姐姐们一起游戏，一起在家里院中那参天的古树下歌唱跳舞，一起坐在爷爷的腿上听爷爷说故事。但是母亲告诉我，我唯一可以回家的时候，就是我出嫁的时候。所有人对我充满了爱怜与不舍，我知道他们都在极力隐藏对我的同情，而我，只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望着前方的白莲，等待着那池白莲向梦中一样随着水波荡漾开去，显现出我华丽的坟墓。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神的存在？那个传说中的河神，真的存在吗？

　　“千霜，这世上也许并没有神，也许，你的命运会如名字一般，将承受千年不变的冰霜？”颜茉笑着对我说，她的笑容永远都是那样的明媚动人，可是声音冰冷，她指着白莲之下的河水对我说道：“不久，你将永远的在那里沉睡，在寒冷的水中，陷入永远的沉睡。”

　　我习惯于颜茉对我的态度以及这从我小时候就听惯了的她对我的恐吓，在我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她一直是那样的恨我，我的亲姐姐颜茉，总是那样的恨我。是她告诉我家中有棵参天古树，在一千多年前就成为家里的守护神，爷爷最爱在树下给孩子们说故事，说千年之前勇者大战魔王的故事，说千年之前那个承诺的由来，说再过不久即将举行的婚礼……每次说到这里，她眼中就会浮上一层雾气，但她依旧明媚的笑着，然后用冷冷的声音对我说，千霜，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我实在不明白颜茉为何那么想成为一个传说中神的新娘，如果真像她说的嫁给河神其实只是在冰冷的水中经历死亡的沉睡，那她为什么还那么想成为河神的新娘呢？其实我真的很想与颜茉交换，那样的话她将不再讨厌我，而我，也可以回到家里，坐在那棵千年古树之下，听爷爷说古老的传说。

　　于是我在脑中不断幻想着家中的模样，幻想着与家人一起生活的情景，坐在池边，眼望着一池白莲，可以待上一整天。于是有着那么一天，我遇到了他，一个除父亲哥哥和大祭司以外的男人，他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一池白莲终究荡漾开去，他从雾中走来，他年青俊美的脸与我相对，他冲我邪气且甜美的微笑着，他说他在白莲中迷失，找不到出路。

　　我告诉他，如果去另一个村庄是不应该从这里通过的，这里是神河村的神殿禁地，我指着远方对他说：“你可以从那儿绕过那座山，去镇上，那里有渡河的地方。”

　　他问我，为何我会一个人孤独的在这里，这里难道不是禁地吗？

　　我告诉他，我不同，这个神殿就是我的家，神殿所禁的是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却是我的牢笼。

　　他笑了，在我身边坐下，他说这个牢笼尚欠华丽，像我这样美貌的女子，应该拥有一座水晶宫殿。

　　我惊异的转过头望着他，问他到底是谁，他还是只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于是我们就这样坐着，至到天边的夕阳坠落山颤，他便静静的离开。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他总会准时出现，我们静静的坐着，放眼望去，四周空旷无人，只有我与他，以及一池白莲。

　　婚期渐渐逼近，至到颜茉为我送来嫁衣，纯白的嫁衣，那是白莲的颜色。颜茉一改往日对我的态度，温柔且亲切的对我说，明天，父母会与大祭司一同接我回家。我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颜茉搂着我的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靠在姐姐身上哭泣，她说，早些睡吧，睡吧，明天，可以回家了。

　　可是，我还想见一个人……我要和他说再见。颜茉走后，我去了莲池，他站在河边，笑容甜美，他对我说，想离开就离开吧，如果是真正爱你的神，他怎么忍心看着你伤心？

　　听他如此说，我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拥有了一种勇气，我坚定的问他，我真的可以选择离开吗？

　　他转过头不看我，向迷雾中走去，风带来他最后的话，他只说了两个字，他说，走吧。

　　于是，在回到家中的第二天，我逃走了。在本应熟悉却陌生的镇上游荡，我不知何去何从，我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他，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为了他，我甚至可以背叛家人，不顾自身的使命，不顾千年之前的承诺，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还会不会再出现，我甚至害怕我等到的只是他对我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们，两世界本不相关。”

　　…… ……

　　听完姬千霜的叙述，天涯已是泪流满面了。秦空却说道：“姬姑娘是否太自私了，为了一个不认识也更没有过约定的男人，居然弃一族之人以及村中所有人的性命于不顾？”

　　不等姬千霜开口，天涯却激动地对秦空说道：“为什么让她一个弱女子背负如此重的使命？为什么她就不能为了自己的爱而放弃一切？难道别人的承诺强加于她的身上就不自私吗？难道所有人的性命都不会自己去守护与争取，只会依赖于一个这样娇弱的女子来完成吗？”

　　秦空说道：“难道当年为了抵制魔族而许下的誓言不是种忘我的高尚，而是自私的骗局吗？姬姑娘这样一走，让家族陷于不义之中，这还不是自私吗？”

　　天涯一时语塞，只见姬千霜缓缓站起，望着秦空说道：“不错，你说的很对，根本是我自己自私。我……我应该回去。”

　　“不要啊！”天涯拉住姬千霜的手说道：“河神只是传说中的神，如果，如果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会事，那条神河就真的会是你的坟墓了，我们怎么能看你白白去送死！”

　　“不错。”半天不说话的萧白玉也说道：“传说的真实性有待考证，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如果真的有河神，那河神真的有心就不会逼迫一个不爱他的女子嫁给他的。”

　　“但是你们不要忘了，如果传说是真的，那现在的河神只是千年之前的邪灵，他的本性毕竟是邪恶的。”秦空说道。

　　“哼，说来说去都是那个什么破河神不好啦，干么要千霜姐姐嫁给他，还封了河不让我们走！”宝宝挥着小手气愤地说道，听的一知半解的他只道是河也是被河神所封。

　　“总而言之，两天后的午时是姬姑娘本该出嫁的日子，在这两天内，我们先等着看看神有何异动，如果他真的存在着的话。”萧白玉说道。

　　“好，晚上我去占星。”天涯道：“千霜就暂时留下吧，你怎么说？”最后一句话是问向秦空的。

　　“好吧。”秦空长叹一声，心里想着天涯毕竟太年轻，而萧白玉又太冲动，以后的路还真是难走啊。

　　而姬千霜却说道：“谢谢你们，但我想无论如何，两天后我会去河边的。其实我只是希望在这两天内，还能再见到一个人最后一面。”

　　“放心，他会来的，一定会的。”天涯轻搂着姬千霜，低声安慰：“今晚，我也会为他占一次星，帮你找到他。”

　　夜，客栈屋中。宝宝身着紧身短衣和小背带裤，腰上系着草皮小包，跟着天涯身后踏出房门。

　　天涯回头一看，发现宝宝居然还用一条黑色方布把头蒙了起来，只在鼻端打了个结，正望着自己嘿嘿的笑着。

　　“我说……你这是？”天涯不解的低头问道。

　　“姐姐，去禁地摘白莲，不是要高度隐蔽些嘛！”宝宝自信的对天涯道：“我这身打扮，一定不会失手的。”

　　“我完全信任你的诡计多端，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好了，我现在去城外占星，你要小心点，不行的话就用我教你的法咒。”

　　此时，萧白玉与秦空也准备就绪走出了房门，秦空对天涯道：“让宝宝一个小孩去禁地偷莲花不太安全吧，如果有危险的话怎么办？”

　　萧白玉也道：“还是让我陪他一起去吧。”

　　“不用，你们放心，宝宝定可以顺利的偷到莲花，你们只要尽快安全地带他找到禁地神殿就行了，等到莲花得手后，在天亮之前把花送到城外给我，我便可以为神河占星了。”

　　“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对了，姬姑娘她已经睡了吗？”萧白玉问天涯道。

　　“她已经在房中休息了，但我想今夜她也未必能睡着吧。”天涯轻轻关上房门，手持风魔，低声轻叹。

　　“对了，不要忘了中午那个神秘少年，天涯也顺便给他占个星吧。”秦空提醒天涯道。

　　“嗯，我也正有此意呢！”

　　城外的天空，星星更显明亮，天涯站在星光下，静静地举起风魔。只见狂风忽起，灌满了天涯的披风，她的长发在夜色中随风飘舞，成为最美丽的风景。

　　同时，秦空抱着宝宝，与萧白玉在山路上疾驰，夜色并不能掩盖一座神殿的辉煌，他们奔到山顶，俯视着山脚下那座的高大建筑以及几乎铺满了整个河面的白莲。风此刻猛烈的吹来，也同时灌满了秦空厚实的龙皮长袄和萧白玉精致飘逸的白色长袍。

　　宝宝在秦空怀中透过秦空温暖的手臂，望着山下神殿边的白莲，嘴边露出自信的笑容。这时，萧白玉在宝宝头上画了一道月光，而秦空伸出一只手掌，在掌心中燃烧起一束蓝色火焰，然后把宝宝放在了地上。

　　“你脸上的月光可以让我们透过一切障碍看见你，蓝火则是我们的方位，可以让山下的你在任何地方都能看见我们。”秦空与萧白玉对宝宝道：“去吧，要小心。”

　　不一会儿，宝宝小小的黑影就投入夜色之中，渐渐地，化成远处的一道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