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坛祭日》沈轻衣

6、第四章 天威难犯

　　客栈中，听完了萧白玉的叙述，天涯双手托腮道：“原来是这么一会事啊……可我居然从来都有没听过巫师可以召唤邪灵这种事！”

　　“这也许是渐渐失传的法术吧。”秦空道，然后转头问萧白玉：“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早点离开这里，不知道村中的祭祠什么时候开始？”

　　“那位大爷说河神祭在后天午时，之后才会解封。”萧白玉道：“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多待两天了，哈哈，顺便可以参加河神的婚礼。”

　　“真不明白你这小子是天生乐观还是脑容量比平常人要少。”秦空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看了萧白玉一眼说道。旅程才刚刚开始，秦空真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要涉及到千年邪灵，秦空心中总是有些担心的。

　　“太好喽，可以看见新娘子喽！”宝宝则附和着萧白玉同样的开心大叫起来。望着宝宝开心的模样，天涯见了也不由的笑着对秦空道：“秦大哥，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只是过客，此事也只是偶然，不会影响我们北上的。”

　　“希望如此吧。”秦空坦然一笑，望见楼外的街市上，人如潮水。

　　“小二，再……再来壶酒！什、什么？我没醉，再来一壶！快！”身后一桌的少年已经醉了，却吵嚷着还要要酒，小二无奈之下又拿来一壶，只见他举起酒壶仰头就倒，秦空见了暗自摇头，萧白玉却起身向少年走去。

　　“小兄弟，酒不是这样喝的。”萧白玉走到少年身边坐下，微笑着对少年说道。却见少年眯着眼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又倒了一口酒，趴在桌上并不搭理萧白玉。

　　萧白玉却足以看清少年的容貌，只见他厚实的长衫之下既然是小麦色的肌肤，微微上扬的嘴角不经意的流露出邪气俊美的笑容，而他的双眼更是天蓝色的，看样子并不是东方人。

　　秦空与天涯也携着宝宝一同走了过来，天涯温柔的对少年说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何必喝这么多酒，醒来不是会更痛苦吗？”却见少年依旧俯在桌上一动不动。

　　“哼，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需要用醉酒来逃避，可是最没出息的了！你这样算是什么男人？”听见秦空轻蔑的说道，果然少年猛的抬起头，冷冷的注视着秦空，眼中的醉意居然突然消失不见了，而他天蓝色的瞳眸在瞬间已变成银灰色。

　　众人大感奇怪，秦空却冷冷的与少年对视着，眼中的轻蔑不减。谁知不一会儿，少年眼珠渐渐恢复蓝色，人也依旧倒桌而睡，不再理会秦空。

　　秦空见此情景，对天涯与萧白玉道：“我们走吧，有些人的心结不是别人可以化开的，但如果只会逃避就永远不会长大，也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

　　当秦空等人向楼下走去的时候，只听身后少年用冰冷的声音低沉地说道：“如果在以前，你敢用这样的态度来面对我，那你决不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秦空冷冷一笑，并不回头，天涯与萧白玉却回头望去，只见少年依旧俯桌不起，仿佛什么也没说过。如果不是客栈二楼除了自己等人就只有他在的话，真的不会相信那话出于少年之口。

　　感觉到那个身缚巨剑的男子与那个女巫师等一行人渐渐消失，少年抬起头依旧邪气的笑着，笑容中的苦涩，在千年之前就没有人懂过，也只有那么一个人，却在一千年前已经离开人世了。

　　那个男人对自己说话神情和对他所说的成长理论，正恰巧触碰到了自己心中最软弱的地方。那个男人，真有些像他呢——那个死于千年之前的巫师，那个开启了重生后的自己最初个性的巫师，那个给自己如人类孩童对父亲的依恋般感情的男人，在一千多年前，就已成为了回忆。

　　少年并没有醉，他只是想可以像人类一样的醉一次，回忆加深了痛苦，却抹不去回忆，少年又开始喝酒，于是回忆开始：

　　成长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漫长的等待。我期待有一天可以像真正的龙一样，腾飞于九天之上，我期待，这并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我叫米索，我是一条蛇，一条脆弱的、渴望着被爱与关怀的蛇。我出生在一个名叫赫利奥波利斯的地方，是从人类渴望征服邪恶的信仰中演化出来的，在那里，我象征着黑暗，与光明的太阳神永远为敌。

　　埃斯诺神庙中记载了我传奇性的出生，我传说中的兄长阿瑞是太阳神，他出生时被自己的光芒照瞎了双眼，于是我们那位不但美丽且充满了智慧的母亲妮特就认为，美好是不能离开邪恶而独自存在的，所以我很快就出生了。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做阿波菲斯。

　　从此，我与我的哥哥阿瑞就在每个夜晚中战斗，那些战争的岁月实在枯燥乏味，而且极富戏剧化，我们从来没有谁可以真正的胜利，因为人类的信仰不允许我和哥哥有谁会完全的输或者赢。人类认为，如果光明战争邪恶，虽然生命将得以延续，可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而如果邪恶战争光明，那世界就将不复存在，所以这也是不行的。在人们的心中，阿瑞与阿波菲斯无论谁赢谁输，这个世界都将会退回到最初无边的太古洪水，没有神，没有人类，没有一切的生灵。

　　渐渐地，不光我开始厌倦起来，包括当时的人类也开始厌倦了，于是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而我作为一个无形的邪恶之神却永远的存在于当时的历史之中了。但我几乎遗忘了我的出生只是为了证明邪恶，虽然我不明白那所谓的善恶之分，但我更喜欢看见人们的笑脸，所以那个时候，总是孤独的在天空中游荡的我，决定赠给人类一些礼物。于是我每年都在他们干涸断裂的土地上赐予甘霖，浇灌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而他们以为这是上苍所赠的奇迹，便称之为尼罗河的馈赠。

　　后来，我终究还是被人类认定的邪不能胜正的善良信仰给杀死了，他们想出了一个更有新意的神话来结束光明与黑暗的斗争：由我传说中的哥哥太阳神阿瑞化身为猫，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把我斩成了数段。于是，我因为创造出我的人类那种多变的思想而被毁灭，成为了一个无主的邪灵。

　　虽然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开始学会悲哀，并且迷失在寻求自身存在的意义之中。日日年年的思索让我变得烦躁，有时我伤心起来，便会追随人类赋予我的本性，露出了我邪恶的一面，这时，我便使尼罗河的河水泛滥，让雨水形成了大片的洪流，淹没人类的家园。

　　这样的岁月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有一个来自东方的旅者发现了我，他是一名法术高强的巫师。他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走、去他的家乡。我对赫利奥波利斯的一切已无留恋，我只想摆脱这个世界，但我又不能像人类一样轻易的死去，所以我同意和他去另一个国度，我猜想那里或者会给我新的生存意义，于是巫师把我放在了他的心中培育，我的灵魂开始重组直至重生，在我重生的那天，我听见他亲切的唤我米索。

　　…… ……

　　走出客栈的秦空等人，在踏出店门的一瞬间，以内力压制的心慌再也不能控制，心跳陡然加剧。宝宝感觉到天涯牵着自己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不解的想要抬头寻问，却发现天涯等三人的脸色异常苍白。

　　“那个少年……”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却都只说了一半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努力的控制自己极度不安的情绪，并且再次用心压制，脚麻木的向前方走去，尽量装作毫无异事的样子，终于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下，三人便再也支持不住。

　　用魔杖支撑着身体的天涯摇摇欲坠，扶墙而立的萧白玉脸色渐渐转红，只有秦空好像无事一样的抱臂而立，藏在袖中的指尖却依旧颤抖个不停。宝宝见三人如此情景，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良久，三人才渐渐缓过神来。最先开口的萧白玉望了望秦空与天涯说道：“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或许，并不只是‘不是普通人’那么简单。”秦空意味深长的说道。

　　“不错，他给我的感觉既邪气又纯净，这根本就是不可思议。”天涯蹙起双眉望着秦空，然后又望向萧白玉，三人都缓缓点头，猜不透少年的身份。

　　“姐姐，姐姐，到底怎么了？”宝宝焦急的问道。天涯勉强一笑，对宝宝道：“你去街上玩玩吧，一会儿回客栈找姐姐，好吗？”

　　见此情景，宝宝乖乖的点头，转眼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不好吧，他一个小孩太危险了。”萧白玉却对天涯道：“万一醉梦华庭的黑巫师或是……”

　　“不用担心，在有着这么一个可怕少年的村庄里，任何黑巫师或是魔剑客也不会轻易惹事的。”秦空说道：“现在我们最主要的就是弄清那个少年的身份，不光要知道他是敌是友，还要弄清他是不是会对这里的人类会有什么危害。”

　　“为什么我们见到他就会觉得心慌？”天涯说道。

　　“不错，在心慌之中甚至还带着恐惧与不安，这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秦空也道。

　　“只有一种可能！”萧白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缓缓的对秦空与天涯说道：

　　“——圣光护体，天威难犯，三界众生，速速回避。”

　　宝宝独自走在街上，人小鬼大的他却也晓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姐姐他们那么失常，于是也跟心烦起来。谁知道只晓得低头沉思，一个不小心差点就被街上的一辆马车撞到，跌向路边的行人。

　　“小弟弟，你没事吧？”温柔的女声响起，宝宝抬头一看，只见一位遮着面纱的少女正扶起自己低声寻问。

　　“我没事，谢谢姐姐。”宝宝很懂礼貌的说了谢谢，却见女子仿佛不曾听见一般的已向前方走去。离开的一瞬间，宝宝清楚的看见她面纱之上的双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般。

　　“姐姐，姐姐，我的脚好疼，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啊？”宝宝赶紧拉住少女，不让她离开，被突然拉住衣衫的少女一惊之下回头，宝宝只见两行清泪正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姐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为什么要哭啊？”宝宝大声的问道，引来不少的路人侧目。少女赶紧握住宝宝的嘴，在他耳边说道：“小弟弟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抱着在路上捡到的小孩穿梭在人群之中，姬千霜的脚仿佛有千金重。在这个生自己养自己的地方，自己却是头一回在街上行走，本应熟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像是在警告自己也在提醒自己，错误的选择终将会带来不幸。

　　在小男孩的指点下，终于送他回到客栈，在房中的椅子上有气无力的坐下后，姬千霜真想马上回去，回到那个悲伤的奠堂，端坐在白绸之下，去等待千年之前就已定好的属于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懦弱的逃避呢，为什么可以不顾族人的性命，不顾整个村子的安危，就这样逃避了呢？

　　可是，可是……原本就决定默默地承受命运的自己，为什么要遇到他呢？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说，如果不愿意承受，就请离开，没有谁可以决定谁的命运，就算是万年之前的神也不可能，更何况千年之前一个别人的承诺。

　　“那样的话，我会不会太自私了？”

　　“难道他们强加于你身上的使命就不自私了吗？为什么要你去牺牲？如果不愿意，你大可以走开，去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国度。我想，如果是真正爱你的神，他会放不愿意嫁给他的你离开的。”

　　还记得他对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悲伤，在他的心里一直也有着些什么别的伤痛吧，可是自己却一直不了解他，更不敢去问他。每天，只希望可以看见他的笑脸就好了，那样俊美且带点邪气的笑容，总是那样的震撼人心。心里却总是在默默的问自己，偷偷的揣测——是否，他会愿意，和我一起逃离这个宿命呢？

　　姬千霜一想到这里就会觉得心痛的难以承受，他当然是不会的吧……自己永远看不清的他，总是那样的高高在上，自己心里的爱也永远不敢让他知道。而对于他来说，一个在一千多年前就被指定为别人妻子的女人，根本是不该奢望普通人的爱情的。他是不会爱上自己的，可是自己为何要逃离呢，甚至为何在如此的绝望之下，还天真的希望可以再见到他呢？

　　姬千霜觉得自己需要一种力量让自己支持下去，不然，她真怕自己回转身回去，回去那个挂满白绸的奠堂，穿上那一袭纯白色的嫁衣，去嫁给一个等待了自己千年的男人。而自己，却根本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