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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对睡 ...

  •   敏月回到家才从爹爹的口中知道,许家回乡已成为城中的轰动新闻了。
      听到她与许沛之的这段际遇,爹爹这样沉稳的人,也不免惊讶得张大了嘴。他倒没说什么。
      只是次日清晨,让敏月跟他一块去许府请安。
      走过庄严古朴的大门,便要穿过回廊。透过正正方方的天井,可以看见瓦蓝瓦蓝的天空。一路上,雕梁画栋不断,飞鹤虬龙栩栩如生,绕过碧波荡漾的池子,便可以看见满园的姹紫嫣红。敏月真真觉得这许家大宅一派馥郁堂皇。
      转过身来,却见寻常沉稳的爹爹神情严肃,毕恭毕敬。对那领路的年轻男子又是点头又是弯腰,忽的心里一酸。
      终于,他们走到了正厅。
      摆在前面的,是一方雅致的茶几。桌前坐着一位神色自若的长者。他身着一件藕荷色中式旗袍,表面看似平常无奇,可还是能从盘扣的式样和袖口看出,那做工必是极为讲究的。
      这位长者此时正端着一碗青瓷杯喝茶。敏月注意到,他手指间戴着一个极碧的玉戒。虽然低着头,腰却听得很直,肩膀疏阔,不似她爹爹那般弯了下去。
      她想,这位应该是许兴荣老爷了。
      还没回过神,便被身边的爹爹猛的一拉。敏月顺着那力径直弯下腰去,只听耳畔爹爹那沙哑的声音响起,“章老八带着幼女给老爷请安了。”
      那声音低哑,还能听得出颤抖。低着头的敏月看见爹爹揪着自己的那只手被水抛得发白而龟裂,又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只戴着玉戒的手来。
      “老章,不必多礼。”只听见正前方浑厚响亮如洪钟一般的男子声传来。她和爹爹慢慢地抬起身,只见眼前的许老爷依旧端坐着,脸上带着一点笑,却自有一种威严。
      “谢老爷”,爹爹又把头低下来,敏月便跟着照做。心里头想着,是刚刚爹爹低头瞬间自己看见的,那在风中飘着的微微翘起的芦花一般的白发。
      “家里人都还好吧?”敏月听见一声脆响,是青瓷杯扣到木桌上的声音。
      “都好——”爹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这孩子她妈,五年前害病走了。”
      “啊。”敏月见着许兴荣瞪着眼,愣了一愣,然后嘴巴一开一合,“老八,节哀啊——”,忽的,却把目光移向了自己。
      “姑娘,你是敏月?”他的目光柔柔的,身上的威严气倒减了几分。
      敏月微微地点点头,平静地答道:“回老爷,是。”
      “啊哈,昨天多亏了你呀!”眼前这老爷忽然咧开怀地大笑,“我家沛之,从小没回过姑苏。昨天找不着家了,多亏了敏月小姑娘指路。”然后他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一拍桌子,那红木长桌跟着那叠着的青瓷杯碗都跟着颤了颤,“沛之在后院,让他领你到处转转——啊——去呀”
      敏月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一时犹豫不决,便拿眼去看她爹爹。章老八见状,便只好拍了拍她的肩,“既然你与小少爷有幸相识,就听老爷的意思吧。”

      敏月跟着一个小丫头走到后院,便觉得格外不同。若说那前厅大气又庄严,后院却像一个馥郁又绮丽的梦:雕梁画栋的回廊,两侧鲜艳芬芳的玫瑰和杜鹃。她定睛一看,不远处的鸟笼前,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小公子,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往那笼前凑。额前的刘海细碎地耷下来,他咧着嘴,笑得又软又甜。
      敏月忽然觉得,方才那满心的忧郁沉闷散了大半,仿佛被一个柔软的水晶罩子笼着,好像能开出芬芳又娇柔的花来。
      “姑苏城的鸟,不光会听人讲话,还能说呢!”敏月笑着上前,心里痒痒的,总想逗一逗他。
      “啊——”只见眼前的许沛之猛地扭过头来,瞪着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自己,像一个惊慌又欣喜的小孩儿。
      末了,他咧嘴,眼里好像装了一池的碎星星,只说了一句。
      “你来了。”
      两日相处,敏月觉得眼前这人身上,有一种柔软、天真、又纯粹的东西,好像能开出一园又一园的花,又好像碧蓝天空下彩色的泡沫。总是让人忍不住真心对待,又想要逗一逗。可另一面,他身上却不自觉地笼着一身矜贵自持的气质,惊讶却不唐突,淡定又自持。这一部分,让敏月犹豫着,只敢在门外张望。
      “怎么,上海小公子”,可看着这张可爱的脸,敏月先决定把那理不清的思绪扔在脑后,“要不要试一试?”
      许沛之抿了抿嘴,眉头皱起来,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然后转过头,对着那鸟笼里的翠鸟笑了笑,吸了吸鼻子,轻轻地唤了句,“敏月”。
      那笼子里的生灵纹丝不动。
      他又跟着唤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大。眼见那眉头都快皱成小山峰了,敏月憋着笑,从玫瑰枝上拽下一片叶子,伸进笼里朝那鸟晃了晃,嘴里念念道:“许沛之是小猪。”
      笼子那鸟盯着那绿叶就要啄,她猛的把手一缩,那鸟便尖锐地叫了一声。敏月插着腰,朝眼前气红了脸的许沛之挑挑眼,“你看,我就说它听得懂吧。”
      “你耍赖!”见眼前的小少年冲上去要抓自己的胳膊,敏月猛一退后,只听他气急地喊,“你嘴里还有没有真话!”
      “有啊,”敏月边笑边躲,嘴里还不依不饶,“刚才跟鸟说的那句不就是。”

      他们跑累了,就坐到台阶上。敏月这天穿了一身碧青色的旗袍,可能刚才跑得太厉害了,现在浑身软软的。她就把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就想起来小的时候坐在家门口把头抵在娘亲腿上的情形了。
      “月儿”,身旁想起许沛之低低的声音,像轻软的柔风。“其实我在上海的家,真的有一种学人说话的鸟,叫鹦鹉。”
      “哦”
      “不过它们一般都是绿色的或红色的”
      “哦”
      “而且比这只鸟大,它太小了!”
      “哦”
      “你就没什么别的话?”
      听见那声音忽然提高了,话语间还有点咬牙切齿,敏月扑哧一下笑了。她感到身上暖洋洋的,眼皮也重了些。就闭着眼睛,把脸朝到那人这边。
      “许沛之”,她喃喃道,吐字黏黏的,像夏天蒸煮好的小小的青团。听见身旁的人应了一声,把头往里收了收,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上海的房子是不是都像画报里一样?”
      旁边的人好久才回话,敏月猜他可能在琢磨“画报里”指的是什么房子。
      “我家那一片的确是西洋式的建筑。不过我上学那段路上有很多弄堂,看起来跟姑苏的小巷很像。“
      许沛之声音低低,回答得好认真。敏月觉得自己滑向了一片安宁温暖的梦境,但那声音就像小猫尾巴,让她忍不住还是想逗一逗。
      “许沛之。“
      “嗯?“
      “上海和姑苏的月亮哪个好看?“
      即使眼皮沉得睁不开,她还是仿佛看见身旁那人气急的样子,耳根红红,眉头紧皱。
      在敏月完全睡去前,她模模糊糊地听到,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昨天的月亮最好看。“

      这一梦实在香甜。
      敏月醒来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的,腿被压得麻了。她隐约感到眼前有一个身影,一起身,什么衣服滑溜溜地从肩膀上掉下来。
      低下头看,原来是那件灰色的西服。
      再抬眼,眼前的少年睡得安稳。长长的茂盛的睫毛乖乖地耷下来,厚厚的嘴唇微微弯着,像做着什么美梦。
      敏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对许沛之猛的一推,那少年皱着眉嘟囔了几声,很不乐意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张皇的女孩儿,无辜地眨着眼,也是愣了。
      “怎么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敏月拍着自己的脸,满是愁容,“我怎么睡着了?”
      “我爹爹不会回去了吧!怎——怎么办呀!”许沛之正想开口,只见眼前的女孩儿一把把那西装扔回自己的怀里,一面慌慌张张地朝门外跑。
      像只慌不择路的小兔子。
      许沛之忍不住笑了出来。
      敏月跑到前厅,爹爹果然走了,许老爷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她玩的好不好。
      敏月只得恭敬地答。只是看见许沛之追出来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想笑又憋着的,在心里狠狠地踢了许多脚。
      回到家后,爹爹也没说什么。只是敏月还是别扭地不太敢跟他说话。
      半夜躺在自家床上,她翻来覆去地一直想,自己是怎么,怎么就能睡过去了呢?
      又忍不住想起许沛之对着她睡的那张脸,好像做了一个格外香甜的梦。

      那些年后她在梦里又见着了这天的场景,惊的醒了。一睁眼,对着的依然是那如画的眉眼。
      梦里的少年已经长成丰神骏逸的少帅,岁月这把刻刀在他身上留下的都是美好的痕迹。还是那样长长的睫毛,嘴微微弯着,仿佛在做一场美梦。
      他的手搂着敏月的腰,即使在梦里,也搂得紧紧的,好像害怕着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敏月觉得自己被许沛之的气息包围着。他们那么近,比比膝而对要近得多,又那么亲密。
      在那双让她最为沉醉的杏眼里,她看见过炽热的欲望,看见过耍脾气的醋意,看见过不许人挣脱的霸道……好多好多,都是那年那年没看过的。
      可是只有在他闭起那双眼的时候,敏月才能从这样安详的睡颜里,看他从前的模样。
      那样纯粹,那样天真。像晶莹的琥珀。她最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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