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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光着膀子呢!请先敲门! 云旗敏锐警 ...

  •   第十六章山溪
      沈砚的腿歇了三天,井也拖了三天。
      这三天里,顾清河像防贼一样防着他,早上出门前把铁锹和钢钎锁进柴房,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沈砚要出去,他就让小宝跟着,美其名曰“陪沈叔解闷”,实际上是小探子,寸步不离地盯着。
      沈砚心里明白,嘴上不说。他闲不住,就搬个木墩坐在井边,把井圈需要的木料一根一根刨平。那双手握惯了刀和锹,拿起刨子来也稳当。刨花从指间翻出来,卷卷的,落在脚边,像一圈一圈的雪。
      顾小宝蹲在旁边帮他捡刨花,每捡起一条,都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半天,嘴里说:“这个像云,这个像蛇,这个像船。”
      沈砚偶尔“嗯”一声,偶尔把刨得特别长的刨花递给他。两个人一个刨一个捡,也能消磨一个下午。
      到了第四天,沈砚实在按捺不住了。他等顾清河去赵家送东西的空档,让小宝去院子外面玩,自己翻进柴房——那柴房的门锁是根细草绳,他两根手指一捻就断了。铁锹到手,他绕到屋后,接着挖井。
      顾清河回来时,就看见沈砚又蹲在井坑里了。
      他站在井口,一言不发。沈砚抬头看他一眼,说:“就挖几寸。”
      “你上来。”
      “再挖一层就到底了。水已经有两尺,再淘一淘就行。”沈砚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混着回音,闷闷的。
      顾清河站在那里,低头看下去。沈砚整个人站在浑水里,裤子湿到大腿根,右腿的裤管被水泡得发胀。他的脸色不算好,嘴唇有些发白,但手上动作没停,一锹一锹地往木桶里挖泥。
      顾清河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他转身走了。
      沈砚听见脚步声远去,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挖。
      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顾清河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小宝。叔侄俩合力拖来一块门板,又找了几根粗绳。顾清河把门板横在井口上,用绳子绑住四个角,中间留出个能过人的洞。
      “你挖泥,我用这个往外拉。”顾清河说,声音淡淡的,“省得你爬上爬下。你右腿使不上力,就少爬。”
      沈砚仰头看着他。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顾清河的脸切成明一块暗一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出那语气里的那股子拗劲儿。
      “行。”沈砚说。
      于是,之后两天,挖井的进度反而快了不少。沈砚在下面挖,顾清河和小宝在上面拉。顾清河做了个简易的滑轮,虽然粗糙,但省了不少力气。装满泥的桶被绳子吊上去,小宝就负责喊:“沈叔,上来了!”
      沈砚就把桶挂在勾子上。
      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好。到了第五天傍晚,井底蓄水已经漫过了沈砚的小腿。他蹲下来,用桶把浑水一桶一桶打出去。刚打净,新的水又从地底冒上来,汩汩的,像永远不会停。
      “井活了。”沈砚爬上来时说。
      他浑身泥浆,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什么精怪。顾小宝围着他转了三圈,拍着手叫:“沈叔是泥人!沈叔是泥人!”
      沈砚低头看自己,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他走到顾清河面前,说:“明天一早,水就全清了。这井,打成了。”
      顾清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却发亮的脸,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进屋,端出来一碗用新井水湃过的红糖水,递过去。
      “喝了。”
      沈砚接过来,仰头灌下。
      “甜不甜?”顾小宝仰着脸问。
      沈砚说:“甜。”
      “是我叔放的糖多!”小宝邀功似的说。
      沈砚把碗扣在小宝头上,轻轻转了一下:“那得谢谢你。”
      小宝顶着碗,咯咯笑起来。顾清河也笑了,转身去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出来,把新修的院子照得暖融融的。锅里的米汤翻滚着,蒸汽升起来,在晚风里散成白茫茫的一小片。
      井打成了。村里的日子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自从周有德来收过货之后,主动上山的人明显多了。以前大家只在近山转转,采点野菜野果。如今知道了木耳值钱,便都往北坡和南坡跑。顾清河怕他们把山采绝了,特意把大家聚起来讲了两次:木耳要留小采大;药材不能连根挖,要留种;林子里的枯树不要随便砍,那正是木耳的温床。
      多数人听了。也有少数人嘴里应着,上了山还是胡来。顾清河听孙家男人说,村东头老周家的孙子挖木耳,把一片老树皮都给揭了下来。顾清河皱了皱眉,没去找人理论。他知道现在正是立规矩的时候,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下次周有德来收货,你把那几家的货压一压。”沈砚说,“乱采的人不给好价。按质论价,谁也挑不出毛病。”
      顾清河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光压价,还要把话说明白。他们怎么对山,山就怎么对他们。”
      沈砚“嗯”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喊:“顾家兄弟!在家不?”
      是孙家男人。他拄着木棍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条草绳,绳上串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今天有货?”顾清河问。
      孙家男人把鱼往地上一放,说:“不是卖货。今儿我儿子去村东小河沟里摸的。多了两条,给你们尝尝。”
      顾清河推辞。孙家男人却摆摆手:“别推了。你那句‘钱不过夜’让我在婆娘面前长了脸。我谢你都来不及。”他说完,也不多坐,转身就走了。
      顾清河看着地上的鱼,对沈砚说:“晚上炖鱼汤。”
      沈砚说:“你会做?”
      “会。以前府里有个做鱼的厨娘,我跟着学了两手。”顾清河弯腰把鱼提起来,那鱼还微微摆着尾巴,“不过没姜没葱,就搁点盐,也能炖出白汤。”
      “我去拔几根野葱。”沈砚说。
      顾小宝听有鱼吃,高兴得满院子跑。他自从上回说过“不让人抱”之后,果然很少再叫人抱了。跑累了就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小腿晃来晃去,也不说累。
      鱼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顾清河用新井水把鱼炖了,汤色奶白,鲜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盛了三碗,一人一碗。顾小宝就着汤泡了半张饼,吸溜吸溜地喝,鼻尖上全是汗。
      “好喝吗?”顾清河问。
      “好喝!”顾小宝重重点头,又补一句,“比赵婶炖的鱼汤还好喝!”
      “别让赵婶听见。”顾清河笑。
      沈砚端着碗,默默地喝着。他不时看一眼顾清河,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有事?”顾清河察觉到了。
      沈砚放下碗,说:“这鱼,小鱼刺多。小宝吃得慢。”
      顾清河转头看顾小宝,果然,小家伙正用舌头在嘴里顶来顶去,试图把一根细刺吐出来。顾清河赶紧过去,让他张嘴,对着油灯看了半天,才把那根细如发丝的鱼刺夹出来。
      “疼不疼?”他问。
      顾小宝摇头:“不疼。就是有点扎。”
      沈砚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用草绳捆着的细竹签。那竹签磨得圆润光滑,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筷子。他抽出一根,在顾小宝碗边比了比,说:“会用不?”
      顾小宝摇头。
      沈砚便坐到他旁边,把鱼夹到碟子里,用竹签一下一下地挑刺。他动作极慢,极细,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精细活。油灯的光把他的手照得暖黄,那双能抡刀、能挖井、能上墙的手,此刻正一根一根地,把鱼刺从白嫩的肉里拨出来。
      顾清河看着,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好了。”沈砚把挑完刺的鱼肉推到小宝面前,“吃。”
      顾小宝乖乖地吃了,吃一口就抬头看沈砚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沈砚就继续挑下一块。
      那晚,鱼汤的香气在屋里久久不散。
      夜深时,顾小宝先睡着了。沈砚还在挑最后一块鱼,顾清河拦住他,说:“他吃不了那么多了。你也吃,我给你挑。”
      沈砚说:“不用。”
      “你能挑,我不能?”顾清河不由分说,拿过竹签,学着他的样子挑起来。他挑得不如沈砚利索,但还算能看。沈砚便不再推辞,慢慢吃着。
      “你将来要是有自己的孩子,肯定是个好爹。”顾清河忽然说。
      沈砚呛了一下,抬头看他:“胡说。”
      “怎么胡说了?你对小宝,比亲生的还仔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小宝是你侄子。”
      “也是你侄子了。”顾清河说,手里的动作没停,“从今往后,都是。”
      沈砚不说话了,只低头吃鱼。顾清河把挑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然后起身去刷锅。
      经过沈砚身边时,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沈砚,这个家没有你,不成。”
      说完就走出去了。
      沈砚坐在原地,慢慢把最后一口鱼放进嘴里。那味道鲜得有点发苦,又有点发甜。
      他低头看碗底。几根细小的鱼刺整齐地码在碗沿上,像一排被小心收起来的针。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油灯一晃。沈砚伸手护住火苗,等它稳了,才慢慢站起来,朝屋外走去。
      院子里,顾清河正把白天翻晒的药材收进竹篓。听见他出来,回头看了一眼。
      “还不睡?”
      “出来看看。”沈砚说。
      月光铺满了新院子,亮得晃眼。沈砚走到那口新井旁,提了一小桶水。桶底的井水在月光下晃动,折出一片碎银般的光。
      “这水真好。”他说。
      顾清河走过来,低头看那桶水。水里有月亮的影,也有他们两个人的影,被风吹得皱起来,像站在一幅会动的画里。
      “是啊。这水真好。”顾清河说。
      沈砚把水倒掉,重新打了一桶。他忽然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你,不成。”
      顾清河笑笑:“怎么了?”
      “这话我要还给你。”沈砚转过身,看着他,“这个家,没有你,也不成。”
      顾清河愣住了。
      然后他缓缓笑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那以后,谁都别掉队。”
      沈砚点头。
      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映在井水里,随着水波轻轻地晃。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山里的风暖了,草也深了,村后的林子一天绿过一天。沈砚的井打好了,村里好几户人家来参观,啧啧称奇。赵三甚至说,等秋后他家也要打一口,到时候请沈砚去指点。
      顾清河开始琢磨更大的事。他觉得光靠山货不是长久之计,得在村里置办些家底。
      “我想买地。”一天晚饭时,他说。
      沈砚抬头:“买地?”
      “嗯。赵叔说村西头有户人家要搬走,三亩中等田,要价不高。要是能买下来,我们就有自己的田了。”
      “你会种?”
      “不会。但可以学。赵叔说种粟子不难,春种秋收。”顾清河顿了顿,“而且,有了地,我们才算真正扎根了。”
      沈砚想了想,说:“钱够不够?”
      顾清河摇头:“还差些。但可以跟那户人家商量,先交一半,秋后付清。”
      “你怕别人抢先?”
      “是。听说李家坳也有人想买。那地离河近,浇灌方便。”
      沈砚放下筷子,说:“那明天去看看。”
      顾清河笑了:“就等你这句话。”
      第二天,两人去看了地。三亩田在村西的河湾处,整整齐齐的,土色发黑,用手一攥能成团。田边还有条小水渠,引的是河里的水。顾清河蹲在田头,抓起一把土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抬头看天。正是春天,田里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像一大块未经裁剪的绸子。
      “能行。”他说。
      沈砚站在他旁边,看那三亩地,又看远处的河,说:“买。”
      三天后,顾清河和那户人家谈妥了价钱。他先付了一半,用光了这段时间攒下的大部分积蓄。回来的路上,他的心怦怦跳,像揣了只兔子。
      “我们欠着债呢。”他对沈砚说。
      沈砚说:“有地就不怕。”
      顾清河望着远处自家的屋顶,新铺的茅草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
      “对。有地就不怕。”他重复了一遍。
      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顾小宝跑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跑几步就回身朝他们挥一挥,像个小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队伍。
      沈砚和顾清河走在后面,不紧不慢。
      天地很宽,日子还长。
      (字数:约3500字) 第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光着膀子呢!请先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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