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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成神的贱民 云旗一动风 ...

  •   第十五章出水
      周有德走后的第二天,顾清河开始挨家挨户通知:三天后来收山货,现钱结算,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大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有人高兴,有人观望,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别是骗人的,先把货收了,回头钱给不出来,哭都找不着调。”
      顾清河没争辩,只笑笑:“钱到手里才算数。您不妨先看看别人家怎么卖。”
      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三天的时间,村里的存货并不多。现在不是木耳的高峰期,山上出得最旺的时候还没到。顾清河算了算,把自家和村里人手里能收上来的,加起来也就五六斤干货。这点量,在周有德那里还不够一车。
      “太少。”顾清河晚上和沈砚商量,“得再往深山里走几趟,多采些。另外河对岸李家坳也可以跑一趟。陈大娘认识的人多,让她帮着说一声。”
      沈砚靠在墙边擦手,听完点头:“明天进山。回来你去李家坳。”
      “你的井呢?”
      沈砚说:“不耽误。早上挖,挖到中午上山。你一个人去李家坳?路不近。”
      “带小宝去。春杏不是说过,陈大娘就住在河边大柳树旁,好找。”
      沈砚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刚亮,沈砚照例去挖井。这井已经挖了六尺多深,越往下土越湿,脚踩在坑底,能感觉凉气从地底下往上泛。沈砚估摸着,再挖两尺就能见水。
      他干得比前几日更起劲,一镐一镐地往下凿。土色变深了,从灰白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浅黑。挖到第七尺时,镐头碰到一层坚硬的板结层,他换用钢钎子一下一下凿。那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传上来,像在敲一扇古老的门。
      顾清河在上面喊:“怎么样?”
      沈砚探出头:“快了。土湿得很,像有水汽往上冒。”
      “那你别蛮干。要是有水从侧壁渗出来,赶紧上来。”
      沈砚应了一声,又闷头干起来。
      后来水就真的出来了。
      沈砚的钢钎子在板结层上凿了个眼,一股细小的水流从石缝里渗出来,先是一滴一滴,很快就汇成细线,顺着坑底往下流,把泥土润成深黑色。
      “出水了!”沈砚仰头喊了一声。
      顾清河正在院子里打包木耳,闻言手一抖,纸包差点散了。他跑到井边,蹲下来往下看。坑底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但能听见那水声,轻轻细细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清不清?”他问。
      沈砚在下面用手接了一捧水,尝了尝,又等水沉了沉,重新接一捧,说:“清。有股子甜味。”
      顾清河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我们有自己的井了!”
      顾小宝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绕着井口直蹦:“井出水了!井出水了!”
      沈砚从井里上来,浑身泥水,连脸上都沾了青灰色的泥浆。他站在井边,低头看那口井,像看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等明天水蓄满了,把浑水打出来,再蓄,再打。多淘几遍,水就全清了。”他说。
      顾清河点头,又催他快去洗洗换衣裳。沈砚应了一声,转身去提水。还没走两步,右腿猛地一软。
      他扶住井沿,身子半蹲下来,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顾清河立刻过去扶住他:“怎么了?腿伤着了?”
      沈砚咬着牙,缓了片刻,说:“没事。在底下蹲久了,抽筋。”
      顾清河不信。他看着沈砚的右腿,小腿到脚踝处肿了一圈,旧伤的位置凸出来,像块不规则的石头。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沈砚倒吸了口气。
      “这叫没事?”顾清河的脸色沉下来,“你今天别上山了。在家待着。”
      沈砚皱眉:“我歇一个时辰就好。”
      “你歇一天。山在那里,跑不了。”顾清河难得这么强硬,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小宝,去拿布巾,再打盆热水来。”
      顾小宝“哦”了一声,飞也似地跑进屋。不一会儿端了一盆水出来,水花一路乱晃。顾清河帮沈砚把裤腿卷上去,用热布巾敷那处旧伤。
      沈砚坐着,没再争。他看着顾清河蹲在自己面前,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这腿,再这么不要命地挖,早晚要废。”顾清河说。
      沈砚不接话。
      “我知道你想早点把井挖好。但井再重要,没你重要。”顾清河低着头,声音低下去,却每个字都清楚。
      沈砚看着他发顶上一小撮被风吹乱的头发,喉咙动了一下,最终“嗯”了一声。
      顾小宝蹲在旁边,小手托着下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懂非懂。
      那天沈砚到底没上山。顾清河把晒好的木耳包好,锁了院门,带着小宝去了李家坳。
      李家坳和沈家村隔了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窄窄的石板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顾清河牵着小宝过了桥,沿河边的小路走了两刻钟,远远看见一棵大柳树立在渡口边上。柳条垂得老长,在风里轻轻摆。
      树下就是陈大娘家。顾清河寻过去,陈大娘正坐在院子里剥豆角。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满脸惊喜:“这不是沈家村的顾小哥吗?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顾清河笑着说:“来找大娘商量点事。”
      陈大娘把他让进屋,又去张罗茶水。顾清河拦住她,说不用忙,坐坐就走。陈大娘不依,还是去灶间端了碗粗茶来。茶是新泡的,里面还放了几朵野菊花。
      顾清河把来意说了。陈大娘一听,手里的蒲扇“啪”地拍在膝上。
      “好事啊!我还愁这一季木耳采了往哪儿卖呢。镇上太远,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兄弟在村里收山货,价钱还公道。我还寻思着,等收了新货,让我侄子送过去呢。”
      顾清河说:“您以后不用跑。我每三天让人过来一趟,您采了多少,就送多少。咱们当面过称,当面算钱。”
      陈大娘连连点头,又想起来:“那春杏家,还有我侄儿家,都能叫上。还有渡口那两户,都种地,农闲也上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喊人。”
      顾清河想拦,陈大娘已经趿着鞋出门了。她虽有些年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嗓门也亮。不到半个时辰,就领了五六个人回来,有大娘,有媳妇,还有一个黑黑壮壮的后生。大伙儿围着顾清河问东问西,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期盼。
      顾清河不慌不忙,把收山货的规矩说了一遍:要干货,不要发霉生虫的;木耳要完整的,不要碎渣;药材认不清的不要乱挖,可以先来问他。他还把三天后来收货的事说成“我们东家来收”,不提周有德,也不提自己是二道贩子。他只说自己帮人收货,钱不过夜。
      “你东家收的价,真比镇上高?”一个媳妇问。
      “高一成。现钱。”顾清河说。
      那黑壮后生插嘴:“凭啥高?这世上可没那么多好事。”
      顾清河看向他,说:“你不信,可以先拿半斤试试。卖完见了现钱,下回自然信了。”
      后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大娘打圆场:“试试就试试嘛,又不掉块肉。我作保,顾小哥是实诚人。”
      从陈大娘家出来时,天已经过午。顾清河心里有数了:李家坳这边,三天后至少能收上来三四斤干货。加上沈家村的,凑个十斤不成问题。
      他牵着小宝往回走。顾小宝蹦蹦跳跳地,忽然说:“叔,明天沈叔还挖井吗?”
      “不挖了。歇一天。”
      “那他的腿能好吗?”
      顾清河顿了顿,说:“能好。休息好了就不疼了。”
      顾小宝“哦”了一声,又说:“那我以后不让他抱了。我自己能走。”
      顾清河低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顾小宝抿抿嘴,小声说:“赵婶说沈叔的腿有伤,不能累着。他老抱我,会不会把腿压坏啊?”
      顾清河心里头又酸又软,摸了摸他的头:“抱你压不坏。但你心疼他,他就高兴。”
      顾小宝点点头,步子迈得更大了些,像是证明自己能走。
      回到家时,沈砚正坐在院子里修井绳。那井绳是旧的,几处都快磨断了。他见他们回来,站起来说:“我试过了,水已经蓄了半尺。”
      顾清河走过去往井里看。黑幽幽的井底,果然有一层水光在动,像藏着一面小小的镜子。
      “好。”他说,“明天再淘几次,就能用了。”
      沈砚把修好的井绳绕好,挂在井边的木桩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到底还是被顾清河看出来了。
      “腿还疼?”顾清河问。
      沈砚摇头:“不疼了。”
      “你这个人,不疼的时候才会说疼。”顾清河说。
      沈砚愣住了。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比我还懂我。”
      顾清河也笑了,没再追问。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有德来得比约定的还早。天刚亮,一辆牛车就停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周有德穿着身干净利落的新衫子,亲自押车,身后还跟着个小伙计,手里提着一杆秤。
      村里早就有人等着了。三三两两的,有挎篮子的,有背袋子的,聚在槐树下小声说着话。顾清河和沈砚站在最前面。见周有德下车,顾清河迎上去,两人寒暄了几句。周有德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人不少,不错。”
      顾清河回头对众人说:“叔伯婶子们,这就是镇上收山货的周老板。咱们把货拿出来,让周老板过目。价格我先前说好了,大家可以自己算,自己看。钱当面结,不赊不欠。”
      众人推搡了一阵,还是孙家女人先站了出来。她拎着小半袋木耳,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秤前。
      周有德示意小伙计称货。那伙计手脚麻利,称完报数:“净重二斤三两,干木耳,上等。”
      周有德看了看货,点头:“按一百一十文一斤。二斤三两,折二百五十三文。算你二百五十五文。”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数了二百五十五文,当着众人的面,一枚一枚交到孙家女人手里。
      孙家女人接过钱,手都在抖。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转头看向顾清河:“顾兄弟,这钱……这钱……真给我?”
      顾清河说:“拿着。这是你的,该当的。”
      有了这第一单,后面的人都往前挤了起来。
      那天上午,周有德的牛车收了整整十一斤干货。木耳、蘑菇、笋干、山药片,还有半斤黄精。钱都是现结,分毫不差。村里人一个个揣着铜板回家,脸上全是笑。
      等人都散了,周有德把顾清河拉到一边,说:“货不错。下回再有,直接送到我行里去。老地方,十字街往北。银子或铜钱,随你挑。”
      顾清河道了谢,想留他吃顿饭,周有德摆摆手:“不了,货要趁早走。咱们来日方长。”
      牛车出了村,哒哒的声音在土路上渐渐远了。
      顾清河站在院门口,望着牛车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
      他转身回院,却发现沈砚正站在井边,手里提着一桶新打上来的水。
      “尝尝。”沈砚把桶递过来。
      顾清河就着桶沿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甜津津的,一股子干净的清气。
      “像山泉水。”他说。
      沈砚点头:“这井深,水好。以后洗菜做饭,再也不要用浑水了。”
      顾清河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顾清河说,“堂堂一个兵爷,现在张口闭口就是洗菜做饭。”
      沈砚怔了一下,别过脸去。半晌,低声说:“这日子,也不差。”
      顾清河不笑了。
      他看着沈砚的侧脸,那条旧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轻声说:“是不差。往后还会更好。”
      井水从桶沿滴下来,落在地上,渗进泥里,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
      日子如常。
      但井里有水了,家里有房了,兜里有钱了。
      这日子,真真地,一天一天,变好了。
      (字数:约3500字)
      第十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成神的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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