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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妖怪水坐头 琴声虽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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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镇上
晒到第四天,木耳彻底干了。
顾清河把草席收起来之前,先蹲在地上,把每一片木耳都拿在手里捏了捏。干透了的木耳硬得像碎骨头,轻轻一掰就断,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数了数,摊了一地的木耳收起来,拢共装了大半布袋。
布袋是顾清河昨晚用一件旧内衣改的。那衣服早就磨得穿不住了,袖口烂成一缕一缕的,他拆了线,裁成一块方布,四个角打结,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包袱。
“有多少?”沈砚从屋里出来,看着他手里的布袋。
顾清河掂了掂:“估摸着有四两多,不到半斤。”
沈砚接过袋子,在手里一握,皱了皱眉。太轻了。
“能卖多少?”
“不好说。看镇上什么行情。我们这是野生的,品相不算差,如果按一百文一斤算,这些也就四五十文。”顾清河顿了顿,“得看怎么卖。”
沈砚把布袋系在腰间,外面用外衫遮住。他今天特意换了双草鞋,鞋底磨得薄薄的,走路不敢用力,怕踩破了。
顾清河找赵家借了根扁担,一头挂着一个空竹篓,另一头挂着半捆柴,说是去镇上换点东西。这柴其实是幌子,真去了镇上,能卖就卖,不能卖也挑个由头。
顾小宝送到赵家的时候,小嘴撅得老高。
“叔,你们早点回来。”
“晌午前一定回来。”顾清河蹲下来,帮他正了正领口,又把他偷偷别在腰上的小木剑摘下来,“别跟柱子打架,听赵婶的话。”
“我才不打架呢。”顾小宝一扬脸,又去看沈砚,“沈叔,你上回说回来给我带朵花,没带。”
沈砚一愣。
顾清河忍着笑,低声说:“这账我给你记着呢。”
沈砚沉默了一下,说:“今天带。”
顾小宝立刻高兴了,也不缠人了,转身就往赵家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要红花!”
赵家儿媳站在门口,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放心去吧,中午让他在这儿吃。”
两人出了村,往南边的官道上走。
镇子在村子南边,大约二十里地。走路要一个多时辰。沈砚和顾清河走得快,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赶车的人吆喝一声,尘土扬起来,呛得顾清河用袖子掩鼻子。
“你要不要坐车?”沈砚问。
顾清河摇头:“坐车得花钱。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沈砚没再提,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他走路时右腿有些跛,幅度不大,但顾清河看得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步子放慢了些。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镇子。
青灰色的城墙一圈,不高,但很完整,城门上头挂着块匾,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城门洞开,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挎篮子的,一个个在尘土里挤进挤出。
沈砚放慢脚步,把腰间的布袋又按了按。
“走。”顾清河说。
进了城门,是一条东西向的长街。街两旁的铺子都开了,布庄、粮铺、药铺、杂货铺,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路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卖菜的、卖蛋的、卖柴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清河走得慢,眼睛扫着两边的摊子。他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摆着各种晒干的野货:干蘑菇、干笋、干木耳、干黄花菜。摊主是个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
顾清河没急着开口,先看价。
那摊子上的干木耳被装在一个竹筐里,货色一般,大小不匀,有些还带着泥沙。旁边插着一根竹签,上面用炭条写着:木耳,八十文一斤。
顾清河心里有了数。
他朝沈砚使了个眼色,两人没在那个摊子前多留,继续往前走。又看了两个卖山货的摊子,价格都差不多,品相好的能要到九十、一百文。
“找个地方摆。”沈砚说。
顾清河摇头:“不摆摊。沿街叫卖。”他压低声音,“我们的货好,摆摊容易被人压价。那些收山货的贩子欺生,见你是生面孔,会把价压得死低。我们也不跟他们比货,就卖个新鲜。”
沈砚点头:“你懂。”
两人沿着长街往里走,经过一个巷子口时,沈砚把背上的竹篓和柴放下来,搁在脚边。顾清河把布袋从沈砚腰间解下,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干爽齐整的木耳。
“卖木耳——野生的干木耳——”顾清河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清亮,像这干燥的街面上忽然流过的一股风。
沈砚站在一旁,没喊。他就那么杵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有人看过来,他就把布袋往前递一递,顾清河马上笑着接话:“野木耳,新晒的,泡出来有巴掌大。您瞧瞧。”
来问的人不多,但来了就基本会买。因为货确实好。干木耳片片完整,肉厚,没有泥沙,抓在手里“沙沙”响,闻着有一股清淡的木质香。
“怎么卖?”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也来问。
顾清河说:“一百文一斤。大嫂要多少?”
妇人吓了一跳:“一百文?比前面摊子上贵了二十文呢。”
顾清河不慌不忙,从袋子里捡起一片递过去:“您看这个,跟摊子上的比比。我们是新晒的野木耳,个顶个的肉厚。您抓一把,掂掂,不比摊上那掺了潮的货扎实?这木耳回去泡一夜,炒菜、炖汤、包馅都成,一两当二两用。”
妇人拿着木耳看了看,又捏了捏,点点头:“确实不错。”她犹豫了一下,说,“给我称三两吧。”
顾清河笑了:“对不住,我们没带称。这样,我给您抓三把,只多不少。您回去自己称,亏不了。”
妇人被他说得心动了,掏出一把铜板,数了三十文出来。
顾清河接过钱,从袋子里抓了三把木耳,用两片干荷叶包了,双手递过去:“您拿好。吃得好,下个集我还来。”
妇人拎着木耳走了。旁边的沈砚看顾清河一眼,没说话,但顾清河能感觉到他眼里有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顾清河问。
“没。”沈砚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挺会卖。”
顾清河笑了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卖出去第一单之后,生意断断续续地来了。半个多时辰过去,袋子里的木耳还剩一半不到。又来了个中年人,穿得体面些,像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厨子,一口气买了三两,说回去给主家做木耳炖鸡。
顾清河收钱的时候,沈砚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半个身子。
顾清河没注意,收了钱继续叫卖。
快到晌午时,布袋里的木耳只剩底子一点了。顾清河数了数手里的钱,眼睛亮起来:“快八十文了。”
沈砚说:“还剩些,不卖了。自己留着吃。”
顾清河点头:“我也这么想。”他把钱分成两半,一半塞进沈砚手里,“你拿着,万一有个什么事。”
沈砚没接:“你收着。”
顾清河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铜板仔细收进贴身的小布袋里,系紧了口。
“现在去买东西。”顾清河说,声音里压着雀跃。
他们先去买了盐。
一小包粗盐,灰白色的,颗粒大小不一。八文钱。
然后去了布庄。顾清河站在门外看了半天,到底没进去。他只花六文钱,在门外一个小摊上买了几尺最便宜的粗麻布,灰白色的,摸上去糙得很。
“给小宝做身里衣。”他说。
沈砚说:“外面那件也破了。”
顾清河看了看手里的布,心算了一下,咬牙又买了三尺。一共十文。
钱去了小半,但东西实实在在抱在怀里,顾清河觉得走路都轻了几分。
“再买点粮。”他往粮铺走。
粮铺里人很多。顾清河挤进去问价,糙米五文一斤,比想象中便宜。他算了算,买了五斤,又买了一斤粗面,打算回去蒸着吃。一共三十文。
沈砚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盐和布。他忽然看见粮铺对面有个卖杂货的小摊,上面摆着些针线、铜镜子、木梳子之类的东西。
他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找什么?”顾清河从粮铺出来,见沈砚在摊前发愣。
沈砚指着一把木梳:“买一把。”
顾清河看了看,那木梳打磨得还算光滑,齿子疏密均匀,摊主说十文。
“太贵了,用不上。”顾清河摇头。
沈砚看着摊主:“五文。”
摊主摇头:“不行,进货都不止五文。”
沈砚不动:“五文。”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柴刀,苦着脸说:“七文,拿去。”
沈砚从怀里掏出钱来。那是他出门前悄悄从顾清河放的钱里拿的几文。顾清河看着他付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沈砚把木梳递给他。
“不给自己买点什么?”顾清河接过梳子,攥在手里。
沈砚说:“有盐,有刀。”
“刀哪来的?”
沈砚指了指腰间的柴刀:“有。”
两人都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往回走。
快出城门的时候,沈砚忽然拐了个弯,走到路边一个卖花的摊子前。
那是几个村妇在卖野花,用草绳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红的黄的紫的都有。沈砚看了看,指着一小把红色的野花问:“几文?”
“三文。”
他掏了三文钱,把花拿上,转身就走。
顾清河跟在后面,看着那束红花,笑了:“你还真记得。”
沈砚没回头。
“我没想到你会买。”顾清河说。
沈砚还是没接话,走了几步,说:“答应小孩的事,得算数。”
顾清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沈砚,你今天真像个当爹的。”
沈砚脚步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不说话能把你憋死?”他说。
顾清河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回到村子时,太阳已经西沉了。两人走了二十里路,脚底都磨得生疼,但谁也没喊累。
去赵家接小宝。顾清河把红花藏了一路,到赵家院门口才拿出来。顾小宝本来在院里跟柱子玩泥巴,一看见那束红花,扔下泥巴就冲过来了。
“我的花!”
沈砚把花递给他,说:“下次别摘路上人家的花。这是给你买的。”
顾小宝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又看看花,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赵家儿媳从屋里出来,招呼顾清河进去坐。沈砚没进,站在院墙外等。顾清河进去说了几句话,把买了些零嘴的事说了,赵家儿媳推辞着,最后只掰了半块甜糕塞给小宝。
“下不为例啊。”她笑着说。
顾清河道了谢,领小宝回家。
三人在暮色里往回走。顾小宝一手拿着红花,一手攥着甜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砚拎着米和面,顾清河抱着布,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今天刨去花的,还剩三十多文。”顾清河低声说,“放好了,明天再去趟山里。多做几次,一个月下来,能攒下不少。”
沈砚“嗯”了一声。
“等攒够了钱,把屋子翻修一下。入夏前得弄好。”
“听你的。”
顾清河转头看他:“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
沈砚没回答,大步往前走。
顾小宝在后面跑着追,嘴里喊:“沈叔!沈叔!你走那么快干嘛!”
沈砚放慢了步子,等他们跟上。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暖纱,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道一道,在无风的空气里懒懒地飘着。
远远地,他们看见了自家院子。草席还铺在地上,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卷起一角。
顾清河心里一沉,快走了几步。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被人用石头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院子里,原本晒木耳的地方一片狼藉。草席被掀翻了,上面的碎草叶和泥土洒了一地。晾在窗台上的湿衣服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个泥脚印。
那半袋糙米,本来藏在灶台底下的陶罐里,此刻罐子碎了,米粒撒得到处都是,和泥土混在一起。
顾清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的布掉在了地上。
沈砚一步跨进院子,先冲进屋去看了一眼。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草铺掀了,破被扔在地上,包袱皮被扯开,里面的旧衣物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伸手在草铺下面摸了摸。自己藏的那把磨好的柴刀还在,他稍稍松了口气。
顾小宝站在门口,红花掉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清河缓缓走进去,蹲下来,把地上的米一粒一粒往手心里捡。
“别捡了。”沈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冷得像井水。
顾清河没停。
沈砚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刘三。”他说。
顾清河抬起头,脸色发白:“你确定?”
“村里除了他,谁还干这事。”沈砚的声音里压着一种顾清河从没听过的东西,很沉,很静,“今天在镇上,他就跟着我们了。我看见了。”
顾清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米放进嘴里,一粒一粒地嚼。
“他看见我们卖木耳了。”顾清河说,声音很轻,“他眼红,来翻钱。”
“钱在你身上。”
“是。没翻到。”顾清河看着地上被踩碎的陶罐,“所以他砸了东西出气。”
沈砚走到院门口,朝刘三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那个方向的烟囱正冒着烟,像是有人在做饭。
“顾清河。”他喊了一声。
顾清河抬头看他。
“带着小宝,去赵叔家。”
顾清河看着他,没有动。
“你要干什么?”
“我去跟他讲讲道理。”沈砚说。他握紧手中的柴刀,刀锋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微弱的青。
顾清河咬紧牙,他知道沈砚不是去“讲道理”。
“别去。”他说。
沈砚没接话。
“沈砚,你今天带着刀上门,就是把事情闹大了。这里是村里,我们是外来的。”顾清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把他打伤了,官差来了,我们更待不下去。”
沈砚看着他:“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顾清河说。他走到沈砚面前,把他手里的刀按下来,“但要从长计议。”
沈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火慢慢冷下去,变成了更沉的,像炭灰下埋着的暗红色的东西。
他松开刀柄,刀尖“当”地一声点在地上。
“好。”他说,“听你的。”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地上的米粒吹得滚动起来。
顾小宝蹲在门口,把红花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抱在怀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黑沉沉的。
但三个人的呼吸声,在这片黑暗里,格外清晰。
(字数:约3500字)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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