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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不就是住墓道里吗 心机男上线 ...

  •   第三章晒秋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
      院子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潮气。他睁开眼,头顶的枣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几颗没有落尽的干枣挂在枝头,被月光洗得发白。
      沈砚坐起身,先看了看草席上的木耳。
      过了一夜,木耳的表面已经有些发干,边角微微卷起来,颜色从黑褐色变成了深褐色。他伸手摸了摸,不粘手了,但捏起来还是软塌塌的,离干透还差得远。
      顾清河和顾小宝还睡着。小宝裹着破被躺在草席旁边,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只露出半张脸。顾清河靠墙坐着,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浅,偶尔皱一下眉,像是梦里也在盘算着什么事。
      沈砚没叫他们,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昨天晾在窗台上的湿衣服收了。
      衣服还是潮的。他抖了抖,把干草袄子重新穿上,那股子潮气贴着身体,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活动了两下胳膊,又去井边打水。说是井,其实就是村子中央共用的一口土井。沈砚拎着木桶走到井边时,天边才刚翻出一线鱼肚白。
      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是老赵头。
      “早啊,沈家小子。”赵老头也姓沈,但村里人按着他的姓喊习惯了,沈砚也不计较。他弓着背,把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发出“哗啦”一声。
      “赵叔早。”沈砚打了声招呼,等老赵头把井绳让出来。
      “昨晚没再漏吧?”老赵头问。
      “没。”
      “那就好。这雨一下,多少人家的房都漏水。你家那屋顶还能撑,等入了夏,想法子翻修翻修。”
      沈砚“嗯”了一声,把桶放下去,手腕一抖,绳子一沉,再提起来,就是一满桶清汪汪的井水。
      老赵头看着他提水的动作,又看了看他的右腿,说:“你那条腿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没有。”沈砚说,提着桶往回走。
      老赵头在后面喊:“得空了来我家坐坐,你赵婶蒸了菜团子。”
      沈砚回头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回到院子时,顾清河已经起了,正蹲在灶边生火。顾小宝也醒了,坐在门槛上,两只小脚悬空,一前一后地晃着。
      “火。”沈砚把水桶放下,走过去,从顾清河手里拿过火折子,三两下把火升起来。
      顾清河说:“今天把木耳翻个面,再晒一天。我寻思着,下午再上山一趟。”
      沈砚点头:“我去。”
      “我也去。”顾清河说,“小宝去赵叔家待一下午。我刚才听见赵叔和你在井边说话。”
      沈砚想了想,说:“行。”
      顾小宝一听要去赵爷爷家,不太乐意,小脸皱起来:“我想跟你们上山。”
      “下午天热,你在家待着。”顾清河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赵爷爷家有菜团子吃。”
      顾小宝听到菜团子,眼睛亮了一瞬,又犹豫:“那你们去挖木耳,我也想去……”
      “明天带你去。”沈砚突然开了口。
      顾小宝抬头看他,沈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平时缓了些:“今天先去看看,哪里的木耳多,明天带你去采。”
      顾小宝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砚愣了一下。
      顾清河在旁边笑起来:“谁教你的?”
      顾小宝说:“以前隔壁的阿花姐姐教的。”
      沈砚看了顾清河一眼,顾清河还在笑,也没说帮不帮腔。
      沈砚沉默片刻,伸出小指,跟顾小宝勾了勾。
      “行。”他说。
      顾小宝高兴得从门槛上蹦下来,跑去刷牙——其实也就是用柳枝蘸着井水刮牙。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粥底,兑了点水又热了一遍。三人就着半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剩下的硬饼子,吃得干干净净。顾小宝把碗舔得锃亮,一点粥渣都没剩。
      吃完饭后,顾清河把草席上的木耳一片一片翻过来。
      翻过的木耳背面朝上,浅褐色的纹路在阳光里清晰可见,像一张张细密的地图。顾清河翻得仔细,每一片都摆正,让它们均匀地吃光。
      沈砚在院墙边整理昨天砍回来的柴。他把湿柴和半干柴分开摆,架成“井”字形,让风能穿过去。
      日头一点点爬高,院子里的湿气被蒸起来,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顾小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戳墙角的蚂蚁洞,一会儿又去逗鸡圈里那只瘦鸡。那鸡是赵家儿媳借给他们的,说是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先让他们养着,权当给小宝找个伴。顾小宝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将军”。
      沈砚听见“将军”俩字,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午后,两人把顾小宝送到赵家。
      老赵头的院子比他们的大得多,三间土房,屋后还有一片菜地。赵家儿媳正在院子里摘豆角,见他们来了,热情地招呼。
      “只管去忙,小宝放这儿就行。正好我家柱子也想有个伴。”
      柱子是老赵头的小孙子,五六岁,虎头虎脑的,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顾小宝见了他,一开始还有些认生,过了一会儿就凑过去了。
      顾清河嘱咐了小宝几句,无非是“听赵家婶子的话、别乱跑”,小宝嗯嗯地应着,眼睛已经盯着柱子手里的石子了。
      两人出了赵家院,沿着村后的路往山上去。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多了。太阳晒了一天,泥地半干,踩上去不沾脚。沈砚照样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迈得大。
      顾清河跟在他身后,背着空竹篓,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那是沈砚昨晚用木头削的,头尖尖的,削得不太光滑,但勉强能用。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沈砚忽然说:“赵叔那人不错。”
      顾清河“嗯”了一声:“是。刚来那天,他主动来帮我们收拾屋子,还送了一捆柴。这份人情我们记着。”
      “等卖了钱,买点东西送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砚没再说话,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半分。
      到了昨天采木耳的那片林子,沈砚放下竹篓,先去看了看那棵老树。
      昨天他们掰过的木耳茬子上,果然已经有小小的黑点冒出来了,细得像芝麻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能长。”沈砚说。
      顾清河凑过去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我说过,这东西只要木头在,就能长一茬又一茬。看这个架势,过个五六天又能采了。”
      “那以后不用跑那么远。”沈砚说。
      “远倒不怕,就是得先把村子附近的山头都摸一遍,看看哪里的多。”顾清河直起身,往四周望了望,“这边的林子还是浅了,大木耳都长在阴坡。往那边走,那几棵大树下面应该还有。”
      两人沿着山坡往更深处走。沈砚边走边砍路边的枯枝,顾清河眼睛扫着地面,不时停下来辨认什么。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顾清河突然停住了,盯着前面一棵半截焦黑的老树桩。
      “沈砚,你看那个。”
      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老树桩有半人高,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表面黑乎乎的,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被火烧过。树桩的一侧裂开一道大口子,口子里面黑黢黢的,阴得很。
      两人走过去一看,树桩的裂缝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木耳,大的有巴掌大,肉厚实得发亮,小的也有拇指粗,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夜之间从哪里涌出来的。
      “这么多。”沈砚低声说了一句。
      顾清河已经蹲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片最大的,翻来覆去地看。这木耳品相极好,肉厚,边缘齐整,背面灰白,正面是黑亮亮的褐色。
      “这片至少有两钱。”他说,声音里压着激动。
      沈砚把竹篓递过去:“采。”
      两人一个掰一个接,采得比昨天顺手多了。沈砚掰得快,专挑大的下手,小一点的一律不碰。顾清河跟在旁边,把掰下来的木耳轻轻放进竹篓,尽量不压碎。
      正采得来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哟,这不是新搬来的沈家兄弟吗?”
      沈砚和顾清河同时回头。
      来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褂,手里提着一只野兔,脸上笑呵呵的。沈砚认出他,是住在村东头的刘三,靠打猎为生,偶尔也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刘三哥。”顾清河站起来,不着痕迹地把竹篓往身后移了移。
      “山上碰见了,真是巧。”刘三走近,眼睛却不看他们,直往竹篓里瞅,“你们俩这大晌午的上山,是采什么呢?”
      顾清河笑了笑:“挖点野菜。”
      “野菜?我看看。”刘三说着就要探头。
      沈砚往旁边横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竹篓前。他比刘三高了小半个头,不说话的时候脸上冷得像块铁。刘三一愣,讪讪地收回脚步,干笑了两声。
      “看看也少不了你的。沈家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沈砚说:“没什么好看的。”
      刘三的脸抽了抽,转头看向顾清河,又笑了:“顾小哥,你们是不知道,这山上看着荒,其实好东西不少。你们要是采了什么山货,可别自己藏着,带兄弟一把。”
      顾清河说:“就是些野菜和柴火,不值当什么。”
      刘三的眼珠子又转了转,最后落在沈砚背后的柴刀上,咽了口唾沫,说:“那行,你们忙。我往回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似乎想说什么,见沈砚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到底没敢开口,提着野兔下山去了。
      顾清河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采木耳。
      沈砚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刘三消失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这人以后防着点。”
      “我知道。”顾清河说,“刘三在村里名声不怎么样,好像和赵叔家还有些过节。”
      沈砚没再说什么,蹲下来继续采木耳。
      两人把树桩上的大木耳采了一轮,竹篓已经沉甸甸的了。顾清河掂了掂,估摸着鲜木耳足有两三斤。加上昨天采的,晒干后应该能有小半斤。
      “回去了。”沈砚说。
      顾清河点头,把竹篓背好。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桩,在心里记下位置。
      “明天真带小宝来?”沈砚问。
      “带吧。这地方他知道路不远,还安全。再说了,我答应他了。”顾清河说。
      “他小,山路不好走。”
      “有你呢。”顾清河说,语气里带着点笑。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山下走。
      两人回到村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先去了赵家接小宝。顾清河到的时候,小宝正和柱子蹲在院墙根下斗蛐蛐。赵家儿媳给了他一截煮玉米,他吃得满脸都是碎粒。
      “叔,你看!柱子哥给我的蛐蛐,可厉害了!”顾小宝举着一个破陶罐跑过来。
      顾清河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谢过赵婶没有?”
      “谢过了。”顾小宝说,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还帮赵婶摘豆角了。”
      赵家儿媳在院子里笑:“是帮了,就是摘了半筐豆角,嫩的老的都分不清。”
      顾清河笑着道了谢,要领小宝走。赵家儿媳又追出来,往小宝怀里塞了一个菜团子,是玉米面掺了点菜叶子蒸的,热乎乎的。
      “带回去吃。”她说。
      顾清河推辞了两下,赵家儿媳硬塞过来,只好接了,又让小宝道了谢。
      回到自家院子,天已经擦黑了。
      沈砚把新采的木耳倒进木盆里洗,顾清河把旧木耳收了,挨个检查了一遍。
      经过两天的晾晒,木耳已经干了大半,缩成小小的一片,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捏一下会“咔嚓”响。
      “明天再晒一天,就差不多全干了。”顾清河说。
      “今天新采的也铺上?”沈砚问。
      “铺。明天一起晒。”
      两人把草席铺开,将洗净的木耳一片片摆上去。新采的鲜木耳水灵灵的,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黑,和旁边那些半干的旧木耳并排摆着,像是两代同堂。
      顾小宝啃着菜团子,蹲在旁边看,突然说:“叔,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顾清河笑了:“怎么就发财了?”
      “这么多木耳,卖了钱,不就能买好多好多馒头吗?”顾小宝掰着手指头算,“馒头一个,鸡蛋两个,肉……肉能买吗?”
      顾清河摸摸他的头:“能。但钱还没到手,先别声张。”
      顾小宝似懂非懂,但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还伸出小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沈砚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说:“去睡。”
      “哦。”顾小宝把最后一口菜团子塞进嘴里,乖乖爬进屋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顾清河把草席往里挪了挪,怕夜里露水大,又找了几片大树叶盖在木耳上面。
      沈砚在灶边坐着,火已经熄了,只有几块炭还红着。他把几个土豆埋在炭灰里,是今天回来路上挖的野土豆,不大,但是能顶饿。
      “等卖了钱,你想先买什么?”顾清河忽然问。
      沈砚想了想。
      “盐。”他说,“再买把刀。”
      “嗯。我想买些粗布,给小宝做件袄子。他那件已经小得扣不上了。”顾清河顿了顿,“要是能剩,再买块猪板油,熬点油。天天吃水煮菜,身子扛不住。”
      沈砚没说话,从炭灰里把土豆扒出来,吹了吹灰,递了一个给顾清河。
      顾清河接过来,剥了皮,咬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呜呜地吃下去。
      沈砚也吃了一个,烫得直皱眉头。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土豆。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大又白,像一块冷冰冰的饼。
      顾清河抬头看着,忽然说:“我今天一直在想,等日子好过一点,咱们把屋顶整个掀了,重新铺草。等再攒点钱,就买头牛。有了牛,就能多开几亩地。”
      沈砚吃完土豆,把皮扔进灶膛里,拍了拍手。
      “一步一步来。”他说。
      顾清河笑了笑:“我知道。就是想想。”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能想。”
      顾清河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这大概是沈砚这辈子说过的最像安慰的话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进了屋。
      草席上的木耳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吸饱了夜晚的潮气,明天还要继续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收干。
      而日子,也像这木耳一样,得慢慢来。
      可只要能看见亮,慢一点也没什么。

      (字数:约3300字)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鬼不就是住墓道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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