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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挨鞭子了吧 这应该是最 ...

  •   第二章山货
      山坡上的路走到尽头,再往上,就进了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土丘,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战乱刚过,这地方原本是片荒山,后来陆续迁了些流民过来,山脚下的地才被一块一块垦了出来,种些粟子和豆子。山腰往上还是野的,没人管。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地上的腐叶和泥搅在一起,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拔脚的时候“咕叽”一声响。沈砚走在最前面,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枝条,顺手把那些带刺的藤蔓砍断,给后面清出路来。
      顾清河牵着小宝,眼睛一直盯着路两边。
      他认得不少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蒲公英嫩苗、野苋菜,连野豌豆的嫩尖他都能一眼认出来。以前在家的时候,府里请的帮厨婆子会教他认这些,说是荒年能救命,没想到真用上了。
      “叔,这个!”顾小宝又挣开手,跑到一丛草前,“这个我认识,是荠菜!”
      顾清河走过去看了看,笑着说:“对,这个就是。叶子裂开像锯齿,背面有点白毛。”
      顾小宝得了夸奖,高兴地蹲下来就拔。
      “别用手薅,根会断。”顾清河从竹篓里拿出沈砚削的那把木片,蹲下来教他,“贴着地皮,往根底下斜着切。”
      顾小宝有样学样,小手攥着木片,切了好几下才切下一棵。他把荠菜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叔!你看!”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说:“嗯。大的留着,小的别挖。”
      顾小宝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荠菜。确实不大,叶片还没他巴掌长。
      “等它再长长,下次来挖。”沈砚说。
      顾小宝点点头,把荠菜小心地放进顾清河的竹篓里,又跑去找下一棵。
      三人边走边挖,竹篓里的野菜慢慢多起来。顾清河挖得多,沈砚挖得少,更多的时候是站在一旁,用柴刀砍一些枯枝,捆成一捆背在背上。
      顾小宝挖得最欢,但大多是不认识的草,每拔一根就要跑过来问一遍。顾清河也不嫌烦,一根一根地看,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就告诉他这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吃。
      “这个叫车前草,能入药,也能当野菜吃,但得焯水,不然苦得很。”
      “这个是野蒜,跟你沈叔早上吃的那个野葱是亲戚。”
      “这个别碰,叶子像芹菜,但有毒,吃了会肚子疼。”
      顾小宝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砚在旁边砍柴,偶尔瞥一眼,看见顾小宝蹲在地上,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嘴角动了动。
      又往上走了一段,林子密了起来。
      这边的草长得更野,树也高了些,遮住了一部分阳光。空气里那股雨后的清甜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腐殖质的气息,又潮又闷。脚下软塌塌的,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
      沈砚放慢了脚步,皱眉往四周看了看。
      “这边不太好走。”他说。
      顾清河也察觉到了,把顾小宝的手拉紧了些:“小宝,跟着你沈叔,别乱跑。”
      顾小宝“哦”了一声,乖乖地贴过去,抓住沈砚的衣角。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没说什么,放慢了步子。
      林子越走越深,荒草渐渐少了,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偶尔有几丛蕨类从枯叶间钻出来,绿得发黑。顾清河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些草木上,忽然,他脚步一顿。
      “沈砚。”
      沈砚停下来,回头看他。
      顾清河松开小宝的手,往一棵倒下的老树旁走了两步,蹲下身子。
      那棵老树不知倒了多少年,树皮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质。树干上长着一片一片的东西,灰褐色的,层层叠叠,像无数只小耳朵贴在上面。
      顾清河伸出手,轻轻掰下其中一片,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木耳。”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在拼命按捺着什么,“野木耳。”
      沈砚走过来,看了一眼:“能吃?”
      “能吃。而且能卖钱。”顾清河抬起头,眼睛亮得发烫,“沈砚,这个能卖钱。”
      沈砚蹲下来,伸手在那片木耳上按了按。软软的,湿漉漉的,确实和他在镇上铺子里见过的那种干木耳一样,只是这个还是鲜的。
      “这一片有多少?”他问。
      顾清河站起来,顺着那棵老树往前走,在树干上数了数,又往旁边的几棵枯木上看了看。
      “这棵上面最多,旁边那棵也有,还有这个——”他指着一截埋在落叶里的断枝,“这个上面也长了一片。”
      沈砚跟着他看了一圈。心里大致估了估,如果都采下来,鲜的能有一大捧。
      “干的木耳在镇上什么价?”他问。
      顾清河想了想,说:“以前府里采买的时候,干木耳一斤要上百文,好的能到两百文。这边什么行情不知道,但不会太便宜。这东西不压秤,鲜的晒干之后没多少。”
      沈砚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百文能买什么?糙米五文一斤,粗盐八文半斤,一口铁锅要两三百文。他们现在手里一文钱都没有。
      “采。”沈砚说。
      顾清河没动,他看着那片木耳,说:“这个不能全采。”
      “嗯?”
      “木耳这东西,把大的掰了,小的留着,过些日子还能再长。”顾清河说,“不能连根端了。”
      沈砚看了看,说:“你懂。”
      顾清河笑了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野木耳靠朽木长,只要木头还在,就能长了一茬又一茬。”
      两人把竹篓里的野菜倒出来,匀出一个空篓子,开始采木耳。沈砚负责掰,顾清河负责挑。大的、肉厚的留下,小的、薄的放回去,让它继续长。
      顾小宝也跑过来帮忙,小手在朽木上掰来掰去。他力气小,掰不动,急得跺脚。
      “叔,这个不下来!”
      沈砚走过去,帮他把那一片掰下来。顾小宝接过去,宝贝似的放进篓子里,又跑去找下一片。
      三个人把这片林子里的木耳大致采了一遍,统共才装了小半篓。沈砚看着篓子里的东西,问:“能晒出多少?”
      顾清河掂了掂,说:“干透了,大约能有一两多。”
      “少。”
      “是不够。但这附近肯定还有。”顾清河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木耳这东西,喜欢潮湿背阴的地方,一般在腐木上。这山这么大,不会只有这一处。”
      沈砚没说话,把装着木耳的竹篓背在身上,又把捆好的柴提在手里。
      “先在附近看看。”他说。
      三人沿着山坡横向走。沈砚在前面开路,不时用柴刀拨开灌木,顾清河跟在后面,眼睛扫视着地面上的每一根枯木和每一个树桩。
      走了没多远,顾清河又发现了一处。在一棵半枯的榆树根上,围着一圈黑褐色的木耳,比刚才那棵老树上的还要密集。他蹲下去掰,木耳在他手里软软地颤着,凉丝丝的。
      “这里也有!”顾小宝喊起来。
      他指着一根横在草丛里的断枝,那上面果然也长了几片,虽然不多,但个头不小。
      三人又采了半篓。
      沈砚把竹篓放下来,看着里面快要满出来的木耳,说:“够了。先回去。”
      顾清河点点头:“不贪。今天采的这些先晒上,等天好了再来。”
      顾小宝跑过来,仰着脸问:“叔,这个真的能换大馒头吗?”
      顾清河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他鼻尖上的一颗泥点,笑着说:“能。等晒干了,去镇上卖了钱,给你买馒头。”
      “那我还能吃木耳吗?”顾小宝问。
      顾清河回头看了一眼竹篓里的木耳,想了想,说:“鲜的我们自己吃一点,剩下的都拿去卖。”
      “可是我想天天吃木耳。”顾小宝说。
      沈砚在一旁插了一句:“卖了钱,以后天天吃。”
      顾小宝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砚说。
      顾小宝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小脚踩在枯叶上,咯吱咯吱响。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三人走得不快,沈砚背的东西最多:柴刀、干柴、一篓木耳,还有路上挖的野菜。他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伸手拉一把后面的顾小宝。
      顾清河背着自己的竹篓,里面装着小半篓野菜,走在最后。他的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在草鞋里浸着泥水,冷得发麻,但他没出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来,转头问顾清河:“你行不行?”
      顾清河一愣:“行。”
      沈砚看了看他的脚,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赵家儿媳正抱着孩子坐在院门口,见他们回来,站了起来。
      “哟,进山了?”
      顾清河点头:“挖了点野菜。”
      赵家儿媳走近,往竹篓里瞅了一眼。顾清河背的是野菜,沈砚背的竹篓用几片大树叶子盖着,看不见里面。
      “这收获不少啊。”赵家儿媳说,“这季节有野菜吃就不错了。”
      顾清河笑了笑,没接话。
      沈砚已经走远了。顾清河又和赵家儿媳寒暄了两句,才牵着小宝追上去。
      进了院子,沈砚把竹篓放在屋檐下,掀开上面盖的叶子,看了看里面的木耳。
      “得先洗干净。”顾清河走过来,“上面粘了不少泥和碎叶子。”
      “我去洗。”沈砚说。
      他拎起一桶水,那水是昨天接的雨水,只盖了个破木盖,里面落了些草屑。沈砚把水倒进一个浅口的破盆里,把木耳倒进去,一片一片地洗。
      顾清河在院子里支起一张草席。那是从屋里拆下来的,原本铺在草铺下当底,现在拿出来晒东西。
      沈砚洗好的木耳,顾清河接过来,一片一片地摆在草席上。他摆得仔细,木耳片之间留了缝隙,让它们能透风。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但余温还在。草席上的木耳水淋淋的,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顾小宝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叔,这个什么时候能吃啊?”
      顾清河说:“明天早上翻个面,晒两天就干了。等干了,我们留一点,其他的拿去卖。”
      “那今晚不吃吗?”顾小宝有些失望。
      顾清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草席上的木耳,说:“吃。今晚就用鲜木耳做菜。”
      顾小宝欢呼一声,跑进去拿碗。
      说是做菜,其实也就是把木耳放进了粥里。
      顾清河把下午挖的荠菜洗了,切碎,和几片木耳一起下锅。糙米只剩最后两把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全下了。
      火在灶膛里烧着,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顾清河用勺子搅着,粥的香味和荠菜的清香混在一起,袅袅地升起来。
      沈砚坐在门槛上,用一块石头磨那把柴刀。
      “明天去镇上?”他问。
      顾清河往灶里添了根柴,说:“得先去问问价。这木耳鲜的卖不上价,得等晒干了再去。”
      “还要几天?”
      “天好,三天。”顾清河说,“后天再进山一趟,看看还能不能采到。多攒些,一次拿去卖,才值得跑一趟。”
      沈砚点头,继续磨刀。
      石头和铁摩擦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顾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草茎,用指尖掐成一小段一小段。
      “沈叔,你磨刀干什么呀?”
      “砍柴。”沈砚说。
      “明天还上山吗?”
      “去。”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家跟着你叔。”
      顾小宝摇头:“我也去。我能帮你们找木耳。”
      沈砚低头继续磨刀,过了一会儿,说:“看路走。”
      “嗯!”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粥熟了。
      顾清河盛了三碗,每人一碗。粥比早上稠了不少,里面飘着绿色的荠菜碎和黑色的木耳片,闻起来香得人鼻子发酸。
      顾小宝吃得呼噜呼噜的,头都埋进了碗里。
      沈砚也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着木耳。这木耳鲜嫩,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山野的鲜味。
      顾清河问:“怎么样?”
      沈砚说:“比肉好吃。”
      顾清河笑了:“夸张。”
      “不夸张。”沈砚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
      顾清河吃得最慢,他一边吃一边看天。天上的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昨天多了许多。
      “明天是好天。”他说。
      沈砚“嗯”了一声。
      顾小宝放下碗,打了个饱嗝,爬到顾清河身边,靠在他腿上。
      “叔,等卖了钱,我们能买个鸡蛋吗?”
      顾清河摸了摸他的头:“能。”
      “那能买两个吗?”
      “能。”
      “那能买三个吗?”
      沈砚在一旁开了口:“把嘴闭上,睡觉。”
      顾小宝嘿嘿一笑,闭上了眼睛。
      顾清河低头看着他,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还有木耳在草席上慢慢收水分的细微气息。
      沈砚把刀收好,把破被从屋里抱出来,盖在小宝身上。
      “今晚在外面睡?”顾清河有些意外。
      “屋里潮。”沈砚说,“院子透透气。”
      顾清河没再说话,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沈砚坐在院子里,背靠着那棵歪脖子的枣树,把刀放在手边。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了一院子。草席上的木耳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无数只沉睡的耳朵。
      沈砚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顾清河白天说的话。
      “能长了一茬又一茬。”
      他呼出一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远处,山影重重叠叠,在月色下像一头伏卧的兽。
      而他们,在它的脚下,正做着一个关于明天吃什么的梦。
      (字数:约3400字)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挨鞭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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