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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搅局的孟瑶姬 孟瑶姬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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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冷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地敲在瓦上,沈砚翻了个身,没睁眼。后来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他听见顾小宝在梦里咂了咂嘴,又往顾清河那边缩了缩。
再后来,一滴水落在了沈砚的额头上。
他睁开眼。
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从破窗洞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灰蒙蒙的,照不亮任何东西。第二滴水落下来,沈砚用手背抹了一把,坐起身。
茅草顶在漏。
“顾清河。”他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对面草铺上传来窸窣声,顾清河的声音带着困意,却清亮:“漏了?”
“嗯。”
沈砚摸黑去找火折子。他记得昨晚把它搁在了手边的墙根下,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碰到一个粗陶的破碗——那是顾清河用来装水的——又往左探了探,终于摸到了火折子。
吹亮的一瞬间,火光照出屋子的全貌。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一个四壁漏风的茅草棚。墙角支着一根歪脖子木柱,看起来随时会倒,却硬生生撑住了半边屋顶。地上铺着两层干草,草上面是一床薄得透光的破被,此刻顾清河正裹着那床被子坐起来,发髻散了半截,几缕头发贴在脸侧。
他看起来不怎么好。脸色发白,眼窝有些陷,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
“你睡你的。”沈砚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从墙角抄起那把生锈的柴刀,推开那扇只剩半扇的门板。
冷风裹着雨水扑进来,沈砚皱了皱眉,一脚踩进了院子里的泥地。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不算太大,但细密得很,像从天上往下筛的米糠,密密麻麻地笼着整个村子。沈砚抬头看屋顶。
茅草顶有好几处已经塌了。最厉害的一处在正屋上方,雨水顺着塌陷的坑往下灌,在屋里形成了一道细流,正滴在刚才他躺的位置。
沈砚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后墙外堆着些枯茅草,是前两天他跟村里一个姓赵的老汉讨来的。老赵头说这是去年秋天打下来的,有些发潮,但垫垫屋顶还能用。
沈砚蹲下来翻了翻,确实发潮了,但用火烧不干,只能将就。
他把柴刀别在腰后,抱了一捆茅草走到屋檐下,抬头看了看高度,又看了看墙面。土墙已经被雨淋得发软,踩上去怕是要塌。他绕到屋后,借着那堆茅草堆的高度,先踩上去,再一个翻身,上了屋顶。
动作不算利索。他右腿吃不住力,在茅草堆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土墙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沈砚没吭声,双手扒住屋顶的横梁,把自己吊了上去。
屋顶上的茅草湿漉漉的,踩上去又滑又软。沈砚蹲着身子往漏得最厉害的地方挪,雨水打在他肩上、背上,顺着后脖颈往里灌,冷得他牙根发紧。
他找到那处塌陷,把腐烂的茅草扒开,底下的横梁已经有些朽了,用手一按就往下陷。沈砚沉着脸看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的柴刀,把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树枝砍下来。那是前两天从山上捡的,原本留着当柴烧。
现在只能先当梁用。
他把树枝横在朽梁旁边,又扒了些干一点的茅草铺上去,一层压一层地叠。雨还在下,他手上的泥和茅草混在一起,指节冻得发白,动作却一点没慢。
修完这一处,他往旁边又挪了挪。还有两三个小洞,不修也行,但今晚上怕还要下。他一并堵了。
正干着,下面传来顾清河的声音。
“沈砚。”
沈砚没回头:“怎么?”
“下来喝口热的。”
“等会儿。”
顾清河没再说话。沈砚听见他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又有声音传上来,是顾小宝在说话,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叔,屋顶还漏吗?”
顾清河说:“你沈叔在修,一会儿就好了。”
“我饿。”
顾清河沉默了一下,沈砚听见他说:“先喝点水,叔去给你熬粥。”
沈砚手上停了一瞬,又继续铺茅草。
水。水能顶什么用。
他把最后一个小洞堵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又软了一下,他扶住墙,站了片刻才直起身,绕到前院。
顾清河正蹲在屋檐下生火。
说是生火,其实就是一个泥垒的小灶,上面搭着个破陶罐。顾清河不知从哪儿找来几块半干的柴,正费力地用火折子点。火苗颤颤巍巍地亮起来,又被风吹灭了。
顾清河又吹,再点。
沈砚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用身子挡住风,三两下把火升起来了。
火苗舔着陶罐的底,罐里的水珠发出滋滋的响。
顾清河看了他一眼,说:“你衣服湿透了。”
沈砚没接话,把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那衣服是一层粗布夹着干草的袄子,拧出来的水都是泥色。他把袄子搭在膝盖上,又去摸腰带——顾清河把头转开了。
屋里,顾小宝裹着那床破被坐在草铺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两只眼睛黑亮亮的,盯着沈砚看。
“沈叔。”他小声喊。
沈砚“嗯”了一声。
“你真厉害。”顾小宝说,“你爬上房顶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低头把袄子翻了个面,继续烤。
顾清河从屋里端出半袋糙米。
那袋子就那么点大,比顾小宝的脸大不了多少。顾清河把手伸进去,掏了一把米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几粒,最后留在掌心里的,大约只有小半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全倒进了陶罐里。
水是刚从屋檐下接的雨水,有些浑。顾清河用筷子搅了搅,把浮上来的草屑捞掉。
沈砚看着他。
顾清河察觉到他的视线,说:“得吃点东西,你也饿了。”
“给小宝。”沈砚说。
“都吃。”顾清河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砚不再说话。
火在罐底下烧着,水慢慢热了起来。顾清河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墙裂了好几道缝,他昨晚就发现了,其中一道缝里,长着一株什么草。
他凑近去看。
那株草从墙缝里挤出来,叶子细长,青绿色的,挂着几滴雨水,在风里微微地抖。
顾清河愣住了。
他小心地伸出手,用指尖在叶片上碰了一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子冲鼻的辛香。
是野葱。
顾清河转头去看沈砚,沈砚正低头往灶里塞柴,没注意这边。
顾清河蹲下来,盯着那株野葱看了很久。葱叶只有三片,细细的,瘦瘦的,可它就是长出来了,在这面破墙的缝里,在雨里,青得亮眼。
他伸出手,把野葱连根拔了出来。
根须很短,有些打卷。顾清河把根上的土在墙根下磕了磕,又用雨水洗了一遍。回到灶边的时候,陶罐里的粥已经冒出了米香。
他把野葱放在一块石头上,用沈砚的柴刀把葱根切下来,又把葱叶细细地切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
“墙缝里长的。”顾清河说着,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粥里。
沈砚没再问。
粥熬好了,只有浅浅的半罐。顾清河用那个破碗盛了一碗,先递给了顾小宝。
顾小宝接过去,先低头闻了闻,咽了口口水,又抬头看两个大人。
“叔,你们不吃吗?”
“吃。”顾清河说,“等你吃完了我们再吃。”
顾小宝低下头,喝了一小口。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但有葱花的味道,香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连喝了好几口,又停下来,把碗递给顾清河。
“叔,我饱了。”
顾清河没接:“再喝点。”
“我饱了。”顾小宝固执地举着碗,“给沈叔喝。”
沈砚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顾小宝面前,接过碗。
顾小宝以为他要喝,高兴地往后一仰。
沈砚把碗往他嘴边一递,说:“喝完。”
他的声音很平,但顾小宝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又喝了几口,这回真的见了碗底,他才停下来。
顾清河把罐里剩下的粥分成两半,一半盛在破碗里给沈砚,一半留在罐里给自己。
沈砚接过来,没喝,看着碗里飘着的那几星绿葱花。
“吃啊。”顾清河说。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米粒煮得半散不散的,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那一点葱花的味道混在米汤里,冲鼻的辛香被煮软了,变得温吞吞的,竟然生出一丝甜。
沈砚又喝了一口。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条光缝,从破窗洞照进来,正好打在顾清河脸上。
他半张脸被光照得透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雨气。
顾清河也在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心里记着。
沈砚看着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低声说了一句话。
“能活。”
顾清河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吹过水面起的纹,一眨眼就没了。
“嗯。”他说,“能活。”
顾小宝从草铺上爬过来,把碗递给顾清河,又问:“叔,天晴了是不是就能去挖野菜了?”
“能。”顾清河说,“等会儿就去。”
沈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泥地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刚亮起来的天。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不多,三两道,懒懒地挂在天边。村子的轮廓从雨雾里一点点露出来,像一张刚洗过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茅草屑,虎口处被柴刀磨出了一道血口子,不深,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沈砚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进屋里。
“我去把剩下的茅草搬回来。”他说。
顾清河“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别走太远。”
沈砚应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院子。
顾小宝光着脚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喊:“沈叔,你回来的时候能给我摘朵花吗?”
沈砚没回头,只抬了抬手,说:“看吧。”
雨后空气清冷,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沈砚走在田埂上,右腿微微有些跛。
村子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出来。只有几只瘦鸡在路边刨食,看见沈砚走过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他走到老赵头家院外,赵家的儿媳正蹲在门口洗菜,见他来了,站起来打招呼。
“沈家兄弟,昨晚雨大,你那屋子漏得不轻吧?”
“修了。”沈砚说。
“修了好,这天还冷着,漏了雨可不行。”赵家儿媳擦了擦手,“我公公昨儿还念叨着,说你们那屋太破了,要不先搬来厢房挤挤。”
沈砚说:“不用。替我谢过赵叔。”
赵家儿媳还想再说什么,沈砚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又蹲下去接着洗菜。
沈砚回到屋后,把剩下的茅草都抱回来,堆在屋檐下晾着。顾清河正在院里扫地。雨后的泥地很软,扫帚划过去,留下一道道痕迹。顾小宝蹲在旁边,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沈砚走过去看了一眼。
顾小宝画的是个房子,有门有窗,屋顶上还画了几道线,大概是茅草。
“像样。”沈砚说了一句。
顾小宝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沈叔,我以后给你盖大房子。”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走到一边去整理那捆茅草。
顾清河扫完地,抬头看天。
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云也散了些,露出几块蓝的。太阳还没出来,但能感觉到光在云后面酝酿着。
“吃完饭去外面看看。”顾清河说,“下过雨,山里应该发了不少东西。”
沈砚把茅草捆紧,说:“我去。”
“一起去。”顾清河说,“把小宝带上。”
沈砚想了想,说:“行。”
他走进屋里,把湿衣服搭在窗台上,又拿起那把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刀锋亮了一点,但还是很钝。
顾清河进来收拾陶罐,把罐底最后几粒米刮出来,放进嘴里。
沈砚看见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清河背起那个破竹篓,牵起顾小宝,对沈砚说:“走吧。”
三人出了院门,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泥巴又湿又滑。沈砚走前面,顾清河牵着小宝跟在后面。路两旁的草丛里,冒出不少新芽,绿得发亮。
顾小宝一路走一路看,忽然挣开顾清河的手,跑到路边,指着一丛草喊:“叔,这是不是荠菜?”
顾清河走过去看了一眼,摇头:“不是,这个叶子有毛,不能吃。”
顾小宝有些失望,又往前跑了几步,指着一片开黄花的草问:“这个呢?”
顾清河又看了看,这次笑了:“这个叫蒲公英,嫩的时候能吃,不过现在开花了,老了,嚼不动。”
顾小宝“哦”了一声,认真记下。
沈砚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等他们。
阳光终于从云后面透出来了,斜斜地照在山坡上。雨后的世界干净得不像真的,连石头上的青苔都泛着光。
顾清河抬起头,看见沈砚站在坡上等他们。
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还有泥和血口子,在阳光里显得很粗糙。
“上来。”沈砚说,“这边的地软,好挖。”
顾清河牵着小宝,一步一步往上走。
经过沈砚身边时,他说:“你的手。”
沈砚把手收回去:“没事。”
顾清河没再说什么,拉着小宝继续走。
沈砚跟在后面,踩着自己的影子。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煮饭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顾小宝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
顾清河说:“等我们有粮了,叔给你蒸大馒头。”
“大馒头!”顾小宝高兴得跳了一下,泥浆溅起来,落在沈砚裤腿上。
沈砚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顾清河回头,看见沈砚裤腿上的泥点,说:“小宝,看路走。”
顾小宝吐了吐舌头,老实了。
三人越走越远,村子渐渐落在身后,变成了几缕炊烟和几间灰扑扑的屋顶。
风从他们脚下吹过,吹动草叶上的水珠,亮晶晶地往下坠。
沈砚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前面的两个人。
顾小宝牵着顾清河的手,小短腿在草丛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顾清河走得不快,但很稳。
沈砚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被雨洗出了一整片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胸腔里那股子潮乎乎的冷气,终于散干净了。
(字数:约3100字)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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