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宵屿

23、第 23 章 我想好了

　　窗外的艳阳透过窗帘洒进卧室，睡在外侧的江山嫌阳光太刺眼，就翻身对着墙，然后下意识搂住旁边的人。

　　沈燃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身后的人就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

　　“醒了？”早就醒了的江山松开沈燃后问。

　　“嗯。”

　　吃早饭时，沈意平还没有回来，估计是通宵打麻将，就在奶奶家睡下了。外面天气很好，G市就是这样，天气阴晴不定，前两天还冷得发抖，今天就已经艳阳高照。吃过饭，沈燃去超市买了些零食和水，带着江山出了门。

　　沈燃家不远处有一条废弃铁路，铁路旁住着一些农户，不过这条铁路已经成为了周边居民健身的地点，天气好的时候，路上总能看见熟人。今天阳光也很好，单穿一件厚毛衣就够了。沈燃走在前面，活蹦乱跳的。

　　“我小的时候，这条铁路还没废弃，正是矿务局繁忙的时候，夜里总能听见运煤炭的火车鸣笛的声音，我爸是矿上的工人，但他不下矿，他主要负责把火车运来的煤炭查收入库。那时候，只要火车笛声响起来，大概率，我家的电话也会跟着响起来，我爸就会被叫去加班。后来火车来的概率越来越小，好像是初三那会儿吧，火车就彻底不来了，没多久，这条铁路就废弃了。”

　　火车轨道的枕木间已经长起了杂草，偶尔还会看见牛粪。

　　“怎么会有牛粪？这附近还有住家户养牛吗？”江山一路过来也没看见哪家的楼能够养牛。

　　“不是这附近的，再往前走，有个村庄，那边都是山和草地，养牛的就多了。咱们多走一会儿，到那边找个草地吃零食。”

　　“好。”

　　沈燃又踩上车轨，平衡着往前走。江山也学着他的样子，踩上铁轨，可惜平衡不太行，总往下掉。走了一个多小时，视线豁然开朗，铁路两旁是延绵的山，草地上有牛在吃草，房子里有炊烟升起。

　　“好漂亮。”

　　“嗯，再往前更漂亮，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一帮小孩儿，分成七八组，一组大概五六个学生加一个老师，厨具的话，一家出锅，一家出铲子，就这么凑成一整套，食物是大家一起凑钱买，然后背着锅碗瓢盆就在这条铁路上走，特别搞笑，跟逃难一样，偶尔有火车过，我们就往旁边的路上撤退，火车路过的时候风特别大，我们都很兴奋，现在想想，太危险了，学校胆子也是够大的。”

　　“后来也是因为安全原因，学校就取消春游了，我就和霍城私底下跑到这边来玩儿，用大石头围一个正方形，生火，然后挖野菜煮着吃，有一次我见到一种野菜，我在菜场见过，但是没吃过，我就挖来和霍城一起吃，巨苦，后来回去还拉了一天肚子才好，特逗。”

　　江山听着沈燃说小时候的事情，觉得很有趣，又有点羡慕霍城，可以拥有沈燃的童年。

　　“就这儿行吗？在这儿吃东西。”

　　“好。”

　　两个人找了一片草地，沈燃从书包里掏出报纸铺在地上，和江山一起坐下吃零食。

　　“累吗？”

　　“不累。”

　　“那开心吗？”

　　“开心。”

　　“T市没有山，感觉你小时候可能没有这种体验，就带你来玩儿了，开心就好。”

　　“嗯，我很开心。”

　　江山看着沈燃，眼里全是笑意。

　　“你快吃东西，别盯着我看了，看我又不顶饿。”

　　江山笑着拿起火腿肠，没说话。沈燃不知怎么的，想起一句话“有情饮水饱。”啧，都什么跟什么。

　　两个人正吃着东西，一声“哞~”从身后传来，江山扭头一看，一头牛在不远处，正盯着他俩看。江山下意识就想拉着沈燃站起来。

　　“不用担心，它就是过来溜达的。”沈燃又把江山拽下。

　　“是吗？可我怎么从它的眼睛里看见了想顶我们的想法？”

　　“不会，放心吧。”

　　果然，那头牛看了他们一会儿，扭头又走了。

　　“看吧，这边牛你不招惹它，一般不顶人。”

　　说着，沈燃又想起什么，咯咯咯直笑。

　　“小时候霍城欠，非得招惹牛，最后被牛追着跑，一不注意摔在牛粪堆里，回家被他爸妈一顿揍。”

　　“真好。”江山笑着说。

　　“真好？你还是个人？我得告诉霍城去。”沈燃义正言辞，仿佛刚才笑到肚子疼的不是他一样。

　　“我是说，霍城拥有好多和你一起的童年时光，真好。”

　　“我就像个记事本，只记他丢脸的事儿，有什么好的。”

　　两个人一起吃完零食，又向着远处走了走才原路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两个人都累够呛。

　　早上出发的时候沈燃给沈意平发过信息，说俩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所以中午沈意平也没催俩小孩儿回家，自己随便吃了点儿，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晚饭的食材解冻，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饭。可到下午，酒瘾上来了，昨天在沈燃奶奶家没敢多喝，于是在做饭前就拿出酒喝起来。

　　沈燃和江山进屋的时候，看见沈意平坐在沙发上喝酒，人已经醉了。沈燃没说话，把江山往卧室推。

　　“站住！看见我不打招呼？”

　　“爸。”

　　“叔叔好。”

　　“来，小山，来叔叔和你聊聊。”

　　“爸，他累了，让他休息吧。”

　　“我就聊聊，聊天有什么累的？”

　　江山拍拍沈燃的手，然后坐到沙发上。

　　“叔叔，我陪您聊天吧。”

　　“诶，这就对了嘛，沈燃事儿最多，聊天也不让。”

　　沈燃也走过去，挨着江山坐下。

　　“小山啊，你是哪里人啊？”

　　“叔叔，我是T市的。”

　　“哦，那你就是在本地上的大学啊。”

　　“嗯。”

　　“那你和你爸爸肯定没矛盾，我们家小燃，就是为了离我远远的才去了T市。”

　　“叔叔，您多心了，沈燃喜欢建筑，我们学校建筑系好所以他才去的。”

　　“哼，我还不知道他，跟他那个妈一个样，都瞧不上我。”

　　沈燃握紧了拳头，江山悄悄把他手放在身后，一根根松开他的手指。

　　“叔叔，您挺爱喝酒？”

　　“是啊，其实说起来这酒，也没多好喝，但是喝起来人就轻飘飘的，脑子不太清楚，那些个烦心事就觉得不算什么了，叔叔这辈子苦啊，工作不行，媳妇儿跑了，就一个儿子，看我还像看瘟神，家庭不幸，你说说，我不喝酒还能怎么办？是不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喝酒，所以才家庭不幸福？”沈燃没忍住反驳，江山握紧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果然，沈意平听完沈燃的话就愤怒了，一把摔了酒瓶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就指着沈燃的鼻子骂，骂得极其难听。

　　“叔叔，您喝多了，先消消气，沈燃不是那个意思，你们现在都在气头上，我先跟他进屋了，你们都冷静冷静。”

　　江山拉起沈燃，不让他说话，然后把他往屋里推，沈意平还在身后谩骂。关了门，骂声还在，声音小了，但也能听见。

　　江山伸出手捂住沈燃的耳朵，一直到沈意平骂骂咧咧回了自己卧室。

　　沈燃还在发抖，江山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拍着背：“不气了，不气了。”

　　等到沈燃呼吸平稳后，江山才慢慢把人松开。

　　“饿不饿？这边今天会有饭馆营业吗？我们出去吃好不好？”

　　“没有，最早也明天才会开门。”沈燃摇摇头。

　　“那再等半个小时，你爸爸睡着后，我去给你煮面条。”

　　半小时后，江山悄悄进了厨房，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又给沈燃煎了一个鸡蛋，端着面条进了屋。

　　“好吃吗？第一次做，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嗯，好吃，你不爱吃煎鸡蛋吗？”沈燃看江山的碗里没有煎鸡蛋。

　　“今天不太想吃。”其实江山是想缩短在厨房的时间，因为怕沈意平会醒来。

　　“哦。”

　　最后，沈燃把汤都喝干净了，江山很开心，准备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别，我去洗，面是你煮的，我洗碗。”

　　“你待着吧，我去。”

　　“不行。”沈燃抢过碗，往厨房走去，江山担心中途沈意平醒来，也跟着沈燃去了厨房，听着沈意平的呼噜声，江山稍微放下心来。

　　“对不起啊。”

　　“嗯？”

　　“我爸喝醉了，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看笑话。沈燃，有些事情，你逃避不了，可我希望，我能和你并肩去面对，在你难过的时候，永远给你肩膀。”

　　沈燃默默洗着碗，没有说话。

　　“沈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必觉得让别人陪你面对是不厚道的事情，人生里的有些事情，自己扛是一份痛苦，两个人抗，每个人就只有半份痛苦，可两个人在一起，每个人都会有一份快乐，用一半的快乐去抵消了痛苦，那两个人，还拥有整整一份快乐。并且，你有没有想过，和喜欢的人一起面对困难，对于有些人来说并不是痛苦。沈燃，在你身边，我甘之如饴。”

　　沈燃把碗放好，还是沉默着。

　　“沈燃，我上次就说了，你慢慢想，不用着急，我今天说这些不是催你，我只是想说，我的怀抱挺舒服的，你考虑考虑。”

　　沈燃点点头，跟着江山回了卧室。沈燃靠着床看书，江山则坐在书桌旁画画。一直到夜里十点，沈燃有些困了，先去洗漱，回来后，看见了江山的画。他画了三幅，有老房子，有草地上的牛，还有一幅，是在铁轨上走着的沈燃的背影。

　　“好看吗？”江山收了画笔，抬头问沈燃。

　　“嗯，好看。”

　　“这两幅送你。”江山把老房子和牛送给了沈燃，自己留着沈燃的背影。

　　沈燃没说什么，收下了两幅画。江山洗漱回来后，两个人换好睡衣并肩躺在被窝里。

　　“沈燃，之后几天你多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总去玩儿的地方行吗？”

　　“行，明天要是天气也好，我带你去后山吧。”

　　“好，那晚安。”

　　“嗯，晚安。”

　　一早，沈意平想叫俩人吃早饭，可发现房门锁上了，只能敲门。

　　“起床吃饭了！沈燃！小山！”

　　“知道了！”沈燃从梦里惊醒，听见沈意平正常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沈燃，你怎么还把门锁上了？”两人坐下后，沈意平问道。

　　“叔叔，是我锁的，我在家睡觉习惯锁门，来这儿也习惯性地锁上了。”

　　“你在自己家还锁门？”

　　“原来家里的阿姨总忘记敲门就直接进房间，我不太习惯，后来睡觉就锁门了。”

　　“你家还有阿姨呢？”

　　“嗯，原来父母工作都忙，我的饮食起居需要人照顾，就请了阿姨。”

　　“那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

　　“爸，你查户口呢？”沈燃怕沈意平问着问着发现别人夫妻恩爱，又扯上自己妈妈。

　　“行，我不问了。”

　　“没事，闲聊嘛。”江山笑笑。

　　吃过饭后，沈燃又拿上昨天的小书包，带着江山出了门。

　　“爸，我们中午不回来了，晚饭也不用准备我们的，霍城说下午从他姑姑家回来，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行，你们注意安全。”

　　沈燃又带着江山去超市，补充了些小零食。俩人往后山走去，路比昨天要难走一些，但风景很美。

　　“我们初中有一个大露台，从露台能看见这座山，等一会儿到地方，我指给你看我们学校。”

　　“好。”

　　两个人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到沈燃说的，可以看见学校的地方。

　　“你看，那栋楼就是我的初中教学楼，我小时候总来这里，但不知道那栋楼是学校，是后来念初中，去学校的露台吹风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之前看见的楼就是学校。”

　　沈燃把报纸拿出来铺上，然后两个人一起躺下。今天的阳光也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两个人眯着眼睛看蓝天，云朵一片又一片，什么形状都有。

　　“我小时候就喜欢来这里躺着，阳光照着特别舒服。”

　　“嗯，很暖和。”

　　“其实我已经很多年没来了，上一次来是个夏天，风吹着太舒服就睡着了，一觉睡到晚上，醒来的时候满天星星，很漂亮，但是周围黑漆漆的，我不敢再看，赶紧往山下走，山里只有我一个人，山路又不好走，吓坏了，后来就一直没来过。”

　　“那等夏天来的时候，我陪你来看星星吧。”

　　沈燃扭头看江山，又扭回去看天上的云，过了好久，久到江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开了口，好，他说。两个人中午吃了零食，又躺到下午，才慢慢下山。

　　“我们不原路返回，再带你去个地方。”

　　“好。”

　　沈燃带着江山从另一条路下山，然后在山脚不远处，看见一个不高的围墙，沈燃翻了上去，江山也跟着。

　　“小时候我和霍城来这儿，俩人打赌，谁要是敢跳下去就给对方五毛钱，现在看着不高，但那时候还小，就觉得这里很高很高了，霍城先跳了下去，我输掉五毛，我蹲在墙上，反复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最后到底舍不得五毛钱，也跳了下去，用毒鸡汤点的话说，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学会勇敢。”

　　沈燃话刚说完，江山就跳了下去，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

　　“那你现在再跳下来一次，我给你五毛。”

　　太阳正在落山，江山在围墙下，正笑着向自己张开双臂，他身后是橘黄色的夕阳。

　　沈燃蹲在围墙上，盯着江山，一言不发。江山也正抬头看着沈燃，见沈燃表情太严肃，江山就笑着放下手，解释道：“我开……”

　　江山话还没说完，沈燃突然跳下围墙，正好在江山手还没完全放下前，扑进了江山的怀里，两个人的胸膛撞在一起，差点让江山往后倒去。

　　“我想好了。”

　　“什么？”江山的心剧烈跳动着。

　　“我说，江山，我想好了，你想好了吗？”

　　“我早就想好了。”

　　两人拥抱着，直到太阳掉落山头。那个反复纠结、反复挣扎的男孩子，终于在黑夜来临前，抱紧了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