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宵屿

19、第 19 章 那…...

　　霍城送的蛋糕没吃，江山提着蛋糕，沈燃捧着花走向河边。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很久，走到一处灯光暗淡的桥下，沈燃停住了脚步，江山站在一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燃吸了一口气，听声音，像是鼻子塞住了，江山知道，不是感冒，是哭了。

　　江山向沈燃看去，他低着头，灯光灰暗，也看不见滴落的眼泪，江山放下蛋糕，拉开羽绒服的拉链，隔着一捧夹杂大白兔的花，把沈燃圈在怀里。

　　灼热的眼泪浸湿了江山的毛衣，没一会儿就变得冰凉，像是雨，落在心上。

　　他轻拍着沈燃的背，一言不发。

　　在江山的怀里待了一会儿，沈燃的哭泣，从无声变有声，带着热气的呼吸扑在江山身上，让江山在冬夜里手足无措。

　　沈燃不爱说自己的委屈，哪怕是在霍城面前，也很少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吹了风，脑子晕乎乎的，理智不在线，委屈便无处可藏。

　　“我妈有新儿子了，昨天出生的，她说平安夜出生，会平安一辈子，我的生日比他晚一天，我妈却不记得。”

　　“我妈在我九岁那年和我爸离婚的，我爸特恨她，这么多年，我爸一直觉得是我妈嫌他没本事，所以要离婚，拆散了这个家，我爸每次在我面前说我妈都说得特别难听，我不爱听。”

　　“其实我妈要走，并不全是因为我爸没本事，最大的原因，是我爸酗酒，我爸喝起酒来没完没了，醉了还要打人，我妈是被他打跑的。”

　　“没离婚的时候，他喝醉了打我妈，我上前护着，他就连我一起打，离婚后，他说我妈跑了，所以我一个人要挨两个人的份，从最开始的扇耳光，到拿竹条抽，再到用脚踢，打人越来越狠，有时候，喝酒喝到半夜，回来打开门就把我从床上拽到地上打，后来有一次，我锁了房间门，他打不开，就拿着菜刀砍，把锁砍坏，我看见他拿刀都要吓死了，从那以后我们也不敢再锁。我初中就开始失眠，因为我不敢睡，我一闭眼，就觉得睡着了以后又会被拽到地上。”

　　“夏天的时候，别人都穿短袖校服，就我还套着长袖校服，因为我手上全是伤，我怕被老师和同学发现。”

　　“我们那边就是小地方，一点破事儿就会传得家家户户都知道，我爸妈离婚的时候，原因都传了好几版，有说我妈跟着野男人跑了的，有说我爸打人太狠把人打跑了的，还有说我家欠债太多我妈怕还债才跑的，在学校，总有同学笑话我，说我没妈妈，爸爸是个酒疯子，霍城每次听见就会去揍人，后来才逐渐没有同学笑话我，但周围的邻居每次看见我，还是会露出假惺惺的怜悯表情。”

　　“煮面条的那次，其实除了救护车的费用高，还因为我那时候其实并不想活了，活着特别没意思，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才十岁，我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我从初中开始，就下定决心要到外地上大学，离他远远的，现在我做到了，但我有时候特别难受，特别纠结，我爸，我爸其实也不完全是个恶棍，他不喝酒的时候对我挺好的，会给我做我爱吃的菜，会问我学校里的事情，还会跟我讲笑话，我妈走后的这么多年，我和他相依为命，我其实没有那么恨他，有时候也会因为我离家这么远而有点内疚，毕竟他就自己一个人，如果生病，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可他一喝酒，我又特别痛恨他，希望离他越远越好。”

　　“我爸说他喝酒是因为痛苦，喝醉了就不痛苦了。但是，喝醉后就不痛苦了吗？如果喝醉后不痛苦，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怨恨要撒在我身上呢？”

　　沈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山只能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沈燃的背。

　　过了许久，沈燃的哭声停止了，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歌声，唱的《倔强》，江山想起第一次晨跑的那天，沈燃唱的也是这首歌，晨曦照耀在少年的肩头，似续满了能量，让他可以一往无前。

　　现在，这个少年在自己怀里，把阳光照不到的黑暗过往，都掏出来铺开在他面前，但江山依旧觉得，怀里的少年可以一往无前。

　　“对不起啊，给你传播负能量了。”沈燃往后退了一小步，从江山的怀里退出去。

　　“不会，以后难过了也别憋在心里，都跟我说说吧。”

　　江山抬手，把沈燃的眼泪抹干净。

　　“吃蛋糕吗？还没许愿呢。”

　　沈燃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桥底，拿出蛋糕，风有点大，蜡烛点不燃，俩人只能蹲着把羽绒服拉开挡风。

　　桥底光很灰暗，这点蜡烛的火光就十分明显，两个人的脸被照亮，沈燃眼睛红红的，但是在火光下，看起来很亮。

　　江山看着沈燃，开始低声唱生日歌，两个人离得很近，歌声就在沈燃耳畔，震得耳膜有点痒。

　　“闭眼，许愿吧。”

　　沈燃闭上眼许了个愿望后吹灭蜡烛，周围又重新归于黑暗。

　　“生日快乐，沈燃，祝你快乐。”黑暗里，响起江山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桥下吃完了整个蛋糕，都有些撑，干脆就走着回学校，走不动了再打车。

　　路上行人很多，大部分是情侣，两个男孩儿一起走，其中一个还抱着一捧花，引得好多人回头看，不过沈燃没注意。

　　“这是什么花？”

　　“洋桔梗，看起来很干净。”

　　洋桔梗，看起来很干净，像你。但最后两个字江山没说。

　　“嗯，好看！”

　　“喜欢就好。”

　　两个人走了一半，太冷，就打车回了寝室。

　　胡然还没回来，江山从衣柜里掏出一个礼盒。

　　“生日礼物。”

　　“啊？你都请我吃饭了，还给了花，还有礼物啊？”

　　“嗯，拆开看看。”

　　礼盒里是一副已经被裱好的画，画的是星光下的篝火，火焰蹿得很高，把黑夜照亮，而夜空，是满满星光与一弯月亮，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山的形状，是江山的签名。

　　沈燃看见画的时候，眼睛放光，他很喜欢。

　　“谢谢！你画的吗？”

　　“嗯。”

　　“画得太好了吧！”

　　“喜欢吗？”

　　“喜欢！”

　　沈燃把画立在桌上，再把花插在杯子里，放在画的旁边，放好后，又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

　　江山洗漱完回来，沈燃还在看。

　　“去洗漱睡觉吧，你的画，什么时候都能看。”

　　“画得真好。”沈燃再次感叹。

　　“以后还给你画。”

　　“行！”

　　晚上，沈燃躺在床上，他有些睡不着，沈燃自尊心很强，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也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可这是第二次了，让江山撞见自己的脆弱，但他却意外地不觉得很丢脸，反而每次被江山安慰之后，心情都会好一些，他觉得江山有时候像一束光，把阴暗的地方照出一小片光亮，而自己可以暂时在光亮里喘一口气，不至于被黑暗淹没。

　　昨天睡觉前，沈燃拍了一张江山的画发了朋友圈，配文：「火焰」「火焰」「火焰」

　　今天清晨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是上次野餐遇见的那个叫张溪的女孩儿。

　　张溪（野餐）：早啊，我刚看见你朋友圈了，画真漂亮，是你画的吗？

　　沈燃：不是，室友送的。

　　张溪（野餐）：室友？谁啊？上次野餐的不就是你室友们嘛。

　　沈燃：江山。

　　张溪（野餐）：哦！我记得他！你们学建筑的画画都这么厉害呀！

　　沈燃：也不是都厉害，我就一般，我之前没什么美术基础，上大学后才开始练的。

　　张溪（野餐）：哦……是这样的，我有个妹妹也想报考T大的建筑系，你今天有空吗？可不可以一起见一面呀？昨天本来想约你吃饭，然后当面请你帮忙的，但是你说昨天有事儿要出去，我就只能线上问你啦。

　　沈燃：我今天有家教，不过没关系，你妹妹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发给我，我微信为你解答。

　　张溪（野餐）：我妹妹说想当面问一下…...她问题太多了，她说微信说不清楚，她快高考了，就还挺着急的…...你今天家教后有时间吗？

　　社恐沈燃当然不想去，但别人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不见面也不太好，所以，他扭头看向了江山。

　　江山刚醒，还迷瞪着伸懒腰。

　　“江山。”

　　“嗯？”

　　“你今天有空吗？”

　　“有啊。”

　　“你还记得上次一起野餐的有个女孩儿吗？叫张溪。”

　　“嗯，记得。”

　　“她说她妹妹想考咱们系，想见面咨询我一下相关事情，你能陪我去吗？我自己去想想就尴尬。”

　　“行啊，几点？”

　　“我问问啊。”

　　“嗯。”

　　沈燃：嗯，我下午没什么事儿。

　　张溪：那咱们约三点可以吗？在你们学校咖啡厅？

　　沈燃扭头：“下午三点，学校咖啡厅，行么？”

　　“行。”

　　江山答应下来后，沈燃才回复：好，我带上我室友江山一起吧，我们两个人，回答能更全面一些。

　　张溪：好！谢谢啦！我现在就跟我妹妹说。

　　下午三点，咖啡厅。

　　张溪：“你们好啊，这是我妹妹张园。张园，这是沈燃哥哥，那是江山哥哥。”

　　张园：“哥哥们好。”

　　沈燃：“你好。”

　　江山：“你好。”

　　沈燃：“你是明年高考吗？”

　　张园：“嗯。”

　　沈燃：“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张园：“你们大一都上什么课呀？我需要提前准备吗？”

　　沈燃：“大一就是高数、物理、思修这类基础课，涉及专业主要是建筑制图、阴影透视等。你现在其实专注高考就好，高考后暑假可以提前看看建筑类的书籍。”

　　张园：“哦，那你们系分数线是多少啊？”

　　沈燃：“你们T市的分数线我不太清楚，江山，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江山：“630。”

　　张园：“哦……”

　　张园扭头看了张溪一眼。

　　张溪接过话：“这分数线好高啊，你得加油哦。对了沈燃，你们大一忙么？”

　　沈燃：“挺忙的，学建筑不轻松，但是也不用太担心，偶尔的休闲时间也是有的。”

　　接下来张溪就把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一会儿问问沈燃校园生活，一会儿问沈燃学校食宿，还说以后有机会要来T大找沈燃，尝尝食堂的饭菜。

　　张园在一旁偶尔搭一两句话，然后就默默听自己姐姐聊天。

　　最后沈燃和江山带着两个女生去尝了食堂最火爆的一家煲仔饭，吃过饭，张溪又要沈燃带她们逛逛校园，说是提前带妹妹感受校园，送俩人出校门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张溪依依不舍，一直说要再约沈燃出来吃饭。

　　“她不是为了妹妹来的，是为了来见你。”回寝室的路上江山突然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她妹从坐下到走，咱们系相关的内容就问了两个，课程就不说了，如果她真想考咱们系，她不可能连去年分数线都不知道。”

　　“我也觉得纳闷呢，后来话题跟报考咱们系都没啥关系了。”

　　“嗯，所以她是为了来见你的。”

　　“额……”沈燃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你喜欢她吗？”

　　“啊？不不不，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没喜欢过什么人，我小时候烦家里的事情都烦不过来，就没想过这些。”

　　“那心动呢？就是某个瞬间因为某个人，心里咯噔一下。”

　　沈燃想起江山当初为了教他分清左右，在他右手虎口画下的那团火焰。

　　“……没，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