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曾经》余一晨

43、郊游（下） 王雨天心中

　　陈宇凡穿着长裙，重新蹲在地上抓蚯蚓。王雨天悠哉枕着手臂，躺在台布上读小说，不时抬眼窃笑。
　　陈宇凡听得仔细，两次三番以后，终于按耐不住，站直身，客气地问一句：“王雨天小姐，你还要笑多久？”
　　王雨天放下小说，起身抱膝坐着，盯着陈宇凡道：“这样难得的事情，笑多久都不过分吧？”
　　陈宇凡低头看一眼长裙，无奈摇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王雨天摊手：“被害妄想症了吧？谁知道你也会怕蚯蚓的。”
　　陈宇凡随即抓起一只蚯蚓，朝王雨天晃一晃，似是证明一般，道：“我哪里是怕蚯蚓？你比它杀伤力大多了。”
　　“不重要，反正都是怕。”王雨天摆摆手，起身朝陈宇凡走去，“抓得怎么样了？”
　　陈宇凡摇一摇盒子，大概有五六条的样子：“还不够，要不是你，早开钓了。”
　　王雨天勉强扫一眼盒子：“话不能这么说，谁让你拿蚯蚓来吓我的。”
　　陈宇凡把盒子朝王雨天眼前凑一凑，眯着眼笑道：“你说你不怕的。”
　　王雨天猛得后退一步，瞪着陈宇凡：“还来？！再掉下去，长裙都没得穿了。”
　　陈宇凡耸耸肩：“无所谓，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跟你鱼死网破！”
　　王雨天再退两步，同陈宇凡保持好距离，才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陈宇凡笑着放下盒子，蹲下身，继续翻土：“我哪里有你那么小气。”
　　王雨天这才上前，在陈宇凡身旁抱膝坐下，侧着脸，看陈宇凡小心摆弄，忽然想起初遇陈宇凡时的情境，那样冷漠，再较之今日身穿花裙，小心抓虫的摸样，实在是天差地别，不由道：“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仅仅凭那次在急诊室外的印象，我真的是不能相信陈宇凡医生竟然有这样一面。”
　　陈宇凡手上一顿，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身份，何况——”
　　陈宇凡没有说下去，王雨天却是明白这个何况指得是什么，幽幽接道：“何况洛灵和孩子生死一线，父亲却在门外抱着别的女人。”
　　王雨天会这样大方接下，陈宇凡顿觉轻松一些，放下铲子，轻道：“没想到你才是原配。”
　　王雨天扬起脸，望着天空：“苦的却是洛灵。”
　　陈宇凡随着王雨天抬脸，道：“也许，此刻她已获解脱。”
　　王雨天苦笑摇头：“也许吧……”
　　陈宇凡拉着王雨天起身，努力轻松道：“不说这些，鱼饵凑合先用，我们开始吧！”
　　王雨天心中知道陈宇凡是不愿叫自己再陷入自责，牵一牵嘴角，朝湖边走去：“早就想开始了，只等你一声令下。”
　　陈宇凡拿起鱼竿，先后装好两根鱼竿，再交一根给王雨天：“看好了，抛竿的姿势。”
　　说着，陈宇凡后退两步，两脚前后分立，大力一甩，鱼线随着陈宇凡有力的甩手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入水。
　　王雨天看得仔细，有样学样，也是后退两步，大力一甩，鱼线却是甩在了眼前。王雨天一愣，不解地看着陈宇凡。
　　陈宇凡哈哈大笑，接过鱼竿，摆弄一番：“你啊，学得也太不仔细了，线挡都还没开就想抛了？”
　　王雨天接下鱼竿，恍然大悟，也不说话，再退两步，重新抛竿，鱼线顺顺当当抛开，这才回过脸对陈宇凡道：“还不是你教得不仔细，接下来呢？”
　　陈宇凡在折叠椅上坐好，道：“接下来，就是坐等鱼儿上钩。”
　　王雨天一愣，问道：“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坐等的学问大了去，不信你等看看。”陈宇凡一脸自信，盯着浮漂不再说话。
　　王雨天想一想，起身去把刚刚在看的小说拿来，一边看一边等。每读一段，便抬眼看一眼浮漂，却是始终没有动静。

　　一晃眼，一个小时就过去了。陈宇凡的桶里已经装下三两条小鱼，王雨天的却还是空空如也。
　　王雨天有些按耐不住，合上小说，轻声问道：“我的蚯蚓你是不是动手脚了？怎么就是没鱼来吃？”
　　陈宇凡回过脸，也是压低声音道：“小猫钓鱼的故事听过没？你就是那只小猫，自己三心两意，还赖蚯蚓。”
　　王雨天不服气应道：“我哪里三心两意了，最多就是两心两意，一边看书一边钓鱼。”
　　陈宇凡笑着摇头，从王雨天手中抽走小说，放开音量道：“我打赌，你的蚯蚓一早给鱼偷走了。”
　　王雨天一脸不相信，抽起鱼竿，鱼钩上哪里还有什么蚯蚓？
　　“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浮漂动了好几次了。”陈宇凡摊摊手，分明是调笑。
　　王雨天放下鱼竿：“怎么不早提醒我？”
　　陈宇凡无害笑道：“我提醒过了啊，坐等的学问是很大的。”
　　王雨天用力拍一拍陈宇凡的肩，道：“原来如此！我要是不问，岂不是用空鱼钩钓一天鱼？”
　　陈宇凡揉揉肩，托腮道：“有这个可能。”说着，起身再替王雨天装好鱼饵，“这次不要再三心两意。”
　　王雨天学乖了，只死死盯着浮漂，大概是之前太大方，这次只一下水，立即有了动静。王雨天大喜，却也知道不能将鱼吓走，憋着声，拽一拽陈宇凡的袖口，指着浮漂。
　　陈宇凡一看，示意王雨天不要出声。
　　王雨天点点头，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宇凡并无动作，静待一会，浮漂第三次浮动，陈宇凡才指一指鱼竿，示意王雨天拿起。
　　王雨天拿起鱼竿，刚要收鱼线，立即被陈宇凡制止。
　　直到浮漂第四次浮动，陈宇凡才拍王雨天的手。王雨天收线，鱼钩非但没有收上来，反是倒退一点。王雨天再加一把力，依旧僵持不下。
　　陈宇凡见状绕到王雨天身后，双手环住王雨天，一手抓住鱼竿，一手握着线挡，收一段放一段，足足折腾了十分钟。
　　王雨天忍不住问道：“怎么会这么沉？能拉得上来吗？”
　　陈宇凡憋着气，十分费力，挤出一句：“大——鱼！”
　　正说着，陈宇凡最后用力一拽，大鱼翻腾出水，王雨天手中一轻，失衡仰倒，重重甩在陈宇凡身上。
　　陈宇凡正环着王雨天，这一摔，抱着王雨天便落地了，咬着牙硬是没喊出声来。
　　王雨天贴着陈宇凡温热的肌肤，强有力的心跳清清楚楚入耳，忽然之间，心头一阵恍惚，由着陈宇凡抱着出神。
　　王雨天的发丝带着清新淡淡甜味，在陈宇凡的鼻尖下挠着，叫陈宇凡也有一些沉迷，静静环着王雨天。
　　这一瞬间，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躺着。
　　刚刚上岸的鱼却是不满意这一番处境，扑腾着就要入水。王雨天瞥见它要逃，赶忙起身，喊道：“鱼！鱼！要跑了！”
　　陈宇凡也是一跃而起，一把抓过鱼网，将鱼兜住，解开鱼钩，放入水桶，才算完事。王雨天对这条力大无穷的鱼十分好奇，蹲在水桶旁边，看着它在里面钻来钻去。因为鱼身太长，它只能蜷成圈，一圈一圈转着，不时翻腾两下。
　　“你猜，它现在在想什么？”王雨天盯着鱼，煞有其事地问道，面颊上还留着着一丝绯红。
　　陈宇凡随王雨天蹲着，定定看着她稍带绯红的脸，楞了半天，才轻声道：“大概在想蚯蚓哪里去了。”
　　王雨天笑出声来，抬脸，正对上陈宇凡温热的眼神，一怔，忙低下头，才道：“有可能的。”
　　陈宇凡干咳一声，起身去弄鱼饵：“这鱼你要留做纪念吗？”
　　王雨天目光不离水桶，随口应着：“事事都要纪念，家里岂不是乱套了？”
　　“那给我吧。”陈宇凡潇洒抛出鱼线，不轻不重地说道。
　　王雨天心中一顿，道：“你拿去做什么？”
　　陈宇凡摆好鱼竿，压低声音：“从来没钓过这么大的鱼，纪念一下，不可以？”
　　王雨天无言以对，忽觉不安，起身朝台布走去，不再靠近鱼竿。
　　陈宇凡什么也不问，继续静静等鱼上钩。

　　王雨天平躺在台布上，正对着大太阳，用手遮着额，眯着眼，望向天空。适才的一幕，却是不可避免地开始在脑中反复回放。王雨天竟不自觉地将陈宇凡同陆亦夫做起比较来。
　　生活之中，一个沉稳可靠，一个轻松愉快。工作之上，都是一般的认真。各自有一套生活哲学，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同陆亦夫相处，王雨天不担心生活；同陈宇凡相处，王雨天却有一些期待生活。
　　两人之间，似乎是有高下之别。
　　想到这，王雨天心中一惊，为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莫名的念头而心慌。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强自镇静。
　　陈宇凡的声音幽幽传来“刚刚——”
　　“没什么。”王雨天打断陈宇凡，不愿再叫他说下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之间的磁场瞬时换了频率。
　　王雨天无心再呆，起身收拾东西，轻声道：“回去吧，有些累了。”
　　陈宇凡并不接话，默默收起鱼竿，回过身，给王雨天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脸：“叫你之前笑得那样用力，活该要累的。”
　　王雨天不自觉松一口气，轻声道：“下次会节制一些。”
　　陈宇凡走近，拍一拍王雨天的肩，一脸微笑：“还想有下次？”
　　王雨天收好东西，抛开念头，也是笑道：“难保没有下次。走吧。”

　　一路开回公寓，王雨天闭眼假寐，或多或少，有一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宇凡。
　　陈宇凡安静开车，并不说什么。临下车，才转过脸，看着王雨天，半响，道：“你——”顿一顿，却还是别过脸，轻声说道，“回去早些休息吧。”
　　王雨天点点头，算作回答，始终没有勇气正面陈宇凡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