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曾经》余一晨

44、毒打 再见，伦敦

　　一连几天，王雨天都没有接到陈宇凡的电话。起初，王雨天也不觉有异。郊游那日的尴尬还在心中未散，能不见面也是好的。只是时间一长，连巴士上都不再见陈宇凡，王雨天不禁有一些担心。
　　这天，王雨天回家还早，坐在客厅对着电话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拨通了陈宇凡的电话，却是无人接听。
　　放下电话，王雨天竟觉不安，默坐一会，取过手提包，匆匆去往陈宇凡家。

　　按过门铃，还是没有人。这个时间，陈宇凡应当已经在家。王雨天知道，即便是真的有什么，陈宇凡也不可能不辞而别。现在突然消失，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两只手紧紧抓着手提包，心中是莫名的担忧。
　　“你——找宇凡哥吧？”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的传来。
　　王雨天一愣，回过脸，站在眼前正是一位妙龄黑发少女，扎着清爽的马尾，一脸干净。王雨天心中赞一句，点头道：“是的，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少女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应道：“宇凡哥住院了？”
　　“住院？！”王雨天脸上已是错愕，陈宇凡怎么看也不像落一次水就要住院的人，“你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少女将手中的水果篮子拎高一些，道：“我也是要去看他，一起去吧。”
　　王雨天并无它想，只想快快确定陈宇凡没事，应一声好，招呼少女上车，立即往少女所说的医院方向开去。

　　少女端坐在车里，捧着篮子，一言不发，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王雨天轻咳一声，道：“我叫王雨天，是宇凡的朋友。”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轻声应一句：“黄思思，叫我阿思就好，和宇凡哥是邻居。”
　　“阿思，宇凡的情况严重吗？”这是王雨天最急切想要知道的事。
　　黄思思轻叹，道：“肋骨有几处骨折，需要修养。”
　　王雨天大惊，陈宇凡怎么会无端端骨折，紧紧皱眉：“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那天我从学校回来，经过宇凡哥家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昏过去了，醒来也不愿意说。”听得出黄思思对陈宇凡也是关心。
　　王雨天不再说什么，心中隐隐猜到是怎么一回事，眉头更见紧锁。

　　赶到病房，陈宇凡还在睡。王雨天放下手提包，轻手挪过椅子，坐在床旁。
　　陈宇凡原本干净的脸上，满是淤痕，细小的伤口随处可见。真的不知道，要经历怎样的毒打，才会落下这样密集的伤口。
　　王雨天静静看着，心中滋味复杂，竟隐隐还有一些心痛。当然更是担心为什么会有人要这样做。如果真的如己所想，王雨天实在不知道此刻同陈宇凡之间该是怎样一个局面。
　　陈宇凡醒来，缓缓睁开眼，却见王雨天一脸担心地坐在自己面前，楞了片刻，才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你家门口遇见雨天姐姐，就带她来了。”黄思思最先接话，一边替陈宇凡倒水，一边解释。
　　王雨天点点头，开门见山问道：“这事是谁做的？”
　　陈宇凡分明是一顿，清楚说道：“我不知道。”
　　王雨天直视陈宇凡的眼：“对我，没有必要隐瞒。”
　　陈宇凡合上眼，轻叹一声：“所以我才没有隐瞒。事情这样突然，如何知道是谁。”
　　王雨天始终盯着陈宇凡，心中反而更加肯定了一些，凡事总有个因缘。陈宇凡的回避，恰恰回答了王雨天的问题，除了陆亦夫，又还会有谁能做这样的事：“你我心中都有答案。这件事，我很抱歉。”
　　这一份抱歉，是对陈宇凡的抱歉，也是对陆亦夫的抱歉。
　　那一日郊游所带来的悸动，王雨天记得十分清楚，任之发展，他日，真的不知道要如何了断。陆亦夫这样处理，有他的理由。但，王雨天对这样的方式，真的不能接受。
　　洛灵是这样，陈宇凡也是这样。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要用这样的方式解决，对陆亦夫来说，也许很简单，不过是一句话，对当事人来说，却是怎样大的痛苦。
　　陈宇凡睁开眼来，却是笑道：“该不会是你找的人吧？”
　　王雨天苦笑，对自己的猜测更加肯定，摇头道：“算了，不管怎样，始终还是朋友？”
　　陈宇凡吃力伸手，拍一拍王雨天的脑门：“没吃错什么吧？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时候不是朋友了？”
　　王雨天真的笑了，起身拿过手提包，道：“这就好。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看你。”
　　陈宇凡点点头，目送王雨天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喊道：“雨天！最近比较累，想多休息，还是先不要来了。”
　　王雨天万没有想到陈宇凡会说出这句话，回过脸，瞪着陈宇凡，似是在问：“这就是你所说的朋友？”陈宇凡却是依旧微笑，.面庞上，找不出破绽。
　　王雨天沉默半响，到底放弃，应一声“好”，阔步离开，殊不知，陈宇凡手下的床单已被捏得不成样子。
　　谁都看得出，陈宇凡要回避王雨天。王雨天也不是死缠烂打要问一个明白的人，既然如此，便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本也是要止步的两个人，何必再多一份纠结，只是这件事，王雨天在心中记下，实在是一个教训。已为人妇，再有多余的念头，对三个人而言，都是难堪。

　　这一段日子，王雨天很少与旁人再有相处。一个人上课，居家，时间慢得叫人连计算的力气都没有。忽然之间，伦敦这个城市，失掉了某一种色彩，变得苍白无味。
　　王雨天本不为文凭而来，不过是求一份心境，如今，再留也无用，不如回归生活。交过论文，王雨天不再留恋，收拾行李，预备回国。
　　再三考虑，王雨天还是决定去同陈宇凡说一声珍重。毕竟，始终是“朋友”，总归是要大方。

　　陈宇凡已经出院，但仍在家中休息，王雨天拎一袋橙子，登门拜访。
　　“看起来恢复得很不错？”王雨天淡笑，将橙子递给陈宇凡。陈宇凡要这一份心照不宣的距离，王雨天就给他这一份距离。
　　陈宇凡接下橙子，应道：“还好，起码能走能跑。”
　　“恩——”王雨天低一低脸，却瞥见玄关的鞋柜台面上放着一个女士手提包，若有所思问道，“你有客人？”
　　陈宇凡指一指厨房：“阿思在，她怕我一个人吃饭不规律，最近都在。”
　　原本，王雨天要把给自己做饭的阿姨留给陈宇凡，如此看来，早有人体贴照顾，何须多此一举。一抹苦涩悄悄爬上王雨天的心头，勉强牵一牵嘴角：“那就好。”
　　“进来坐会吧。”陈宇凡侧一侧身，让出路。
　　“不了，我来是和你道个别。我要回去了。”王雨天淡然说道。来之前那样犹豫，真正开口，也不过如是，并无多么困难。
　　“回去？”陈宇凡似乎一时不明白王雨天的回去是离开。
　　“回国，这边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总要回去的。”王雨天依旧在笑。同大多数的人在一起，王雨天都在笑。只有有时违心，有时实情。陈宇凡原本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叫王雨天由心而笑的人，此时，却是笑得那样牵强。
　　陈宇凡不由抬眼看王雨天，微微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宇凡哥，吃饭了。”黄思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解救两个人的沉默。
　　“就来。”陈宇凡回脸答应一声黄思思，再看王雨天，缓缓说道，“你总归是要回去的，伦敦不过是小小插曲。”
　　陈宇凡所言，也许还有其他意思，对王雨天来说，却都没有意义。道别完成，是时候剧终了。
　　“恩，那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王雨天不再看陈宇凡，回过脸，卸下笑，要走。
　　陈宇凡看着王雨天转身迈步，忽的喊了一声：“雨天！”
　　王雨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陈宇凡的声音很低，很轻，轻到如果不用心，根本听不清这三个字，却是清清楚楚地落进王雨天的耳里。
　　“是我错。”同样是轻不可闻。王雨天知道，无论多么轻，陈宇凡也会听见。其实，就算不开口，两人心中又怎么不知道，彼此之间，此刻的心念，不过是作多的停留。也许，这便是两条生命线的道别。
　　王雨天再不停留，真正离开。
　　陈宇凡始终站在门口，王雨天每迈一步，心中的某一处便淡去一分。直至再也不见王雨天的身影，胸口那一处终于被掏成空白。
　　“宇凡哥？”陈宇凡半天没有反应，黄思思走出厨房。
　　陈宇凡依旧定定望着门外，没有回应。
　　黄思思拍一拍陈宇凡的肩膀：“宇凡哥？怎么了？”
　　陈宇凡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对黄思思说道：“你先吃饭，我很快回来。”

　　回到家，已是一身轻松。回去的行李很简单，对王雨天来说，无论去到多远，左右不过一箱行李。王雨天试着拎一拎，并不算重。忽然之间，王雨天仿似忽然听见陈宇凡的那句“体力活，是男人的专利。”
　　这一个人，到底还是占掉了一个位置。无论是否有未来，毕竟有过曾经。
　　王雨天苦笑摇头，放下行李箱，拉开拉杆，出门。
　　“我送你吧。”陈宇凡的声音突然传来，王雨天惊讶抬眼，确是陈宇凡站在自己眼前，“一个人总是不方便。”
　　王雨天默然点头，自然地松开拉着行李的手。这样的照顾，也许只此一次了吧，没有理由再拒绝。陈宇凡也是自然接过拉杆，朝车走去。

　　两人一路都是沉默，临到检入，陈宇凡将行李交给王雨天，试着要说什么。王雨天静静站着，似是在等，却也不知在等着什么。
　　登机的广播开始反复提醒乘客。
　　王雨天再耐不住，努力展一个笑，“谢谢你送我，回去了，有机会再见。”
　　陈宇凡看着王雨天，不知该怎样应这一个“有机会”，许久，轻声道：“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王雨天忽的一阵颤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道：“拥抱道别，是再正常不过的。”放下行李箱，王雨天张开手，环着陈宇凡的肩。轻轻一环，环去许多情愁，正要放开，却被陈宇凡紧紧抱住。王雨天没有挣脱，由陈宇凡抱着，轻枕他的肩。
　　“对不起——”
　　陈宇凡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叫王雨天忽的一阵心绞，深深吸一口气，轻轻说一句：“谢谢你——”

　　飞机起航，在蔚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谁也担不起彼此的主角，不如早点放手。
　　再见，伦敦；再见，宇凡。

作者有话说

完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