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曾经》余一晨

32、是夜（上） 如果时光能

　　从来都是分房而睡的两个人，忽然之间只得一张床，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难不成要去村长家再讨一床被褥来吗？那样，白玛恐怕便要自责到底了。王雨天不由皱眉，无奈看着空床。

　　陆亦夫故作轻松，指一指摇椅道：“夏天在摇椅上睡觉，也是很有味道的。”

　　王雨天明白陆亦夫的用意，心中却是过意不去。木制摇椅睡一夜，想不肌肉僵硬也很难。挣扎一番，努力对自己道：“不过是躺在一张床上，都是成年许久的人了，何必这样扭捏。”定一定，再对陆亦夫说道：“摇椅怎么睡得安稳，先挤一挤吧。”

　　陆亦夫也是犹豫，沉默一会，轻声应一句“也好”。

　　两人之间盖上一层尴尬，王雨天轻咳一声，道：“屋子里有些闷，我去外面坐坐。”说完，径自朝门外走去。

　　走出木屋，清爽的山风一扫沉闷，王雨天舒服许多，缓步朝木板桥走去。

　　不知道是星星的缘故，还是心境的变化，雨崩的夜晚总是比城市要清亮一些。王雨天静坐在木桥上，心中也开阔许多。夏日的夜晚，虫鸣不断，听在耳里，趣味十足，王雨天不由想起母亲从前时常哼唱的童谣，幽幽低声唱起：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若有似无的轻柔歌声随着夜风飘荡在山谷之中，引来阵阵回音，同虫鸣相叠，叫整个山谷都温暖了几分。

　　陆亦夫也不由缓缓步出木屋，驻足聆听一会，朝着王雨天走去。

　　王雨天听见背后声响，知是陆亦夫走来，回过头，对他微笑。陆亦夫同样报之一笑，在王雨天身旁坐下。

　　木板桥邻湖而建，俯身便是清凉的湖水。王雨天倾一倾身，伸手拨开沉静的湖水，一股凉意随即顺着手指钻入王雨天的身体，却是十分舒爽，远比所谓的空调、风扇来的痛快。

　　王雨天心中一动，想起初遇陆寅那晚，黑夜下的池水中，两人无所顾忌，何等畅快。如果陆寅见到这一片湖水，恐怕一早拉着王雨天一头栽进圆湖，什么都不要说，先尽情畅游一番。王雨天不由微笑，只是转念一想，以如今自己的身份，真的带上陆寅来到香格里拉，恐怕更多的时候是要面对无尽的压抑。想到这，王雨天在心中深深叹息，并不是不怀念陆寅的好。

　　陆亦夫并不知王雨天所想，只问道：“怎么不唱了？”

　　王雨天淡道：“唱得不好，扰了这里的夜。”再拨一道水，洒向湖面中央。水滴叮叮咚咚跌入湖里，泛起大片涟漪。

　　陆亦夫牵过王雨天的手，柔声道：“我喜欢听。”

　　王雨天轻轻倚着陆亦夫的肩膀，似是在问自己：“不知道在这样的湖里畅游，会是一番怎样的心境？”

　　陆亦夫抚着王雨天的黑发，道：“我也曾想一试，只是这湖怕是由冰山雪水化成，即便在夏天也是寒冷刺骨。在高原上感冒，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王雨天从不知道，沉稳如陆亦夫，也会有这样的念头。这大概这便是陆家骨子里不愿被拘束的性情，只是陆寅不在乎湿着身怎样回家，陆亦夫却会考虑如若染病。一个将真实的自己交给生活，一个为自己筑起层层外墙。哪一个更好？真的不好说。

　　要论热烈的恋爱，没有陆寅这一份无所畏惧，办不到。但在真正的生活里，没有陆亦夫的这些围墙，也真的过不安稳。怎样选择，完全视乎各人取舍。

　　好在此刻所在的是梦境一般的雨崩，即便没有陆寅的邀请，即便丢掉一些顾虑，并不影响真正的生活，王雨天放开陆亦夫的手，撑地缓缓站起，低头对他微笑说道；“就算病了，不是还有你吗？”

　　陆亦夫一怔，带着一丝错愕看着王雨天。

　　王雨天始终微笑，自顾自退掉鞋子，深吸一口带着湖水凉意的空气，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飞扬的弧线划过，一瞬间，水花四溅，打湿陆亦夫，更浸透王雨天。

　　初入水时，刺骨的寒意叫人不由缩紧，只稍稍适应，立刻浑身都觉放松开来，仿似所有的烦闷都随着皮肤倾泻而出，再由湖水带走，消逝在黑暗的湖水之中。王雨天的脑中一片寂静，毫无杂念，向圆湖深处潜去，冰凉的湖水贴着肌肤滑过，说不出的畅快。

　　如果说雨崩是远离尘嚣的圣土，此刻王雨天所在，便是这片圣土之中最是纯净的一片世界。王雨天全然放松，随波浮动。这一刹那，王雨天彷佛与湖水容为一体，化身作一股温暖的水流，静静流淌在天地之间。

　　直到实在不能忍耐，王雨天才浮出水面，昂起头，长长吸一口气。王雨天惊讶发现，此刻，连吸进的空气都带着淡淡甜味。一个来回，洗净身心尘埃。如果真的要病，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的病了。

　　王雨天稍一用力，仰浮在湖面之上，直面漫天的繁星。有风吹过，带来一阵树木的清新，真的叫人沉醉。如果时光能够定格在这一刻，也是好的。漂浮许久，王雨天才游回桥边，由陆亦夫牵过上岸。

　　只一上岸，陆亦夫立即用毛毯将王雨天裹好，略有一些责备，道：“这样任性，真的感冒了，哪里是我一个人应付得来的？”

　　王雨天紧一紧毛毯，歉意一笑，道：“叫你担心了。”

　　陆亦夫双手环抱王雨天的纤腰，道：“只盼千万不要生病。你先换身衣服，我去烧些热水。”

　　王雨天感激点头，裹着毛毯朝木屋走去。换好衣服，王雨天见木屋里还剩着一瓶青稞酒，便取过酒瓶，灌了一小口。一股暖意顺着食道划过，即刻温暖许多。王雨天再灌一口，面颊微微泛红。

　　陆亦夫进门见王雨天脸色发红，十分紧张，伸手一探王雨天的额门，担心问道：“发烧了吗？”

　　王雨天晃一晃手中的酒瓶道：“发酒疯的可能性大一些。”

　　陆亦夫被王雨天逗笑，取过酒瓶，也灌一口，道：“那我也不要清醒了。”

　　王雨天笑着摇头，道：“要陆某人发酒疯，雨天自认没有这个本事。”

　　陆亦夫作势烦恼：“那恐怕这世上便没有人能办到了。”

　　王雨天扬一扬眉，道：“谁说这世上有人能办到的？”

　　陆亦夫笑着牵过王雨天的手，将揽王雨天揽在怀里，真诚道：“雨天，能同你在一起，真的是福气。”

　　王雨天轻倚着陆亦夫，并不说话，心中也觉温暖。

　　谁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悲剧？这样的相处，又何尝不叫人心情愉快。

　　静坐一会，陆亦夫开口道：“我去看看水烧开没。”王雨天点点头，正一正身，让陆亦夫起身离开。

　　陆亦夫很快回来，道：“水开了。”

　　王雨天顺从起身，拿过衣物离开木屋。热水淋下，连体内的酒精都沸腾了一些，王雨天心中感叹，这样的日子，叫人如何不上瘾。

　　洗完澡回来，陆亦夫正在摇椅上看书，一杯香茗，几缕轻烟，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境。王雨天不由笑道：“看来，你很有在雨崩生活的天份。”

　　陆亦夫合上书，接话道：“如果是生长在这里，恐怕就没有你所说的天份了。”

　　王雨天用毛巾擦拭黑发，对这个“如果”不置可否。

　　陆亦夫抿一口茶，又道：“你先睡吧，我再看一会书。”

　　王雨天知道陆亦夫是怕自己尴尬，摇头道：“我还不困。”说着，走到陆亦夫背后，搭着陆亦夫的肩，轻声道，“等你。”

　　陆亦夫心中安慰，拍一拍王雨天的手背，不再说话。

　　王雨天似是想起什么，又道：“我想帮白玛安排一所学校，合适吗？”

　　陆亦夫略一考虑，应道：“白玛这个年纪，从没上过学，恐怕很难适应。”

　　王雨天点点头，道：“可有相熟的人，私人学校也是好的。”

　　陆亦夫回忆一番，道：“有位旧识似乎是在中正大学教书，也许能帮上。”顿一顿，又问道，“你预备怎样同村长夫妇说？”

　　王雨天取过一张木凳，坐在陆亦夫身旁，道：“如实相告。”

　　村长未必愿意叫白玛离开雨崩，世事复杂，且不论白玛是否应付得来，受一点伤已是在所难免。陆亦夫明白，王雨天也明白，只是王雨天既然已经打定心思，必然也是做好准备保护白玛到底。陆亦夫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尽力相帮。

　　陆亦夫顿一顿，道：“稍后去问问，看能不能安排人照顾村长夫妇，也好叫白玛放心。”

　　王雨天点点头，带一些歉意道：“又要叫你麻烦了。”

　　陆亦夫牵过王雨天的手，道：“你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王雨天抬起头，对陆亦夫感激一笑，轻倚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夜幕的山谷，一片寂静，两人相依而坐，虽无言语，也觉默契。正是安静时刻，陆亦夫的肚子不识相地发出一阵响声，提醒两人还未吃过晚饭。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发笑。王雨天起身道：“你看我们两个多糊涂，吃饭都要忘记。我去煮些面来。”说完，取过两包方便面，出了木屋。

　　只一会，王雨天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小心递给陆亦夫道：“没什么别的东西，将就吃一点吧。”

　　陆亦夫接过面条，道：“你煮的东西，怎么能将就。”

　　王雨天笑而不答，自顾自吃面。

　　陆亦夫从小由佣人照顾，很少吃这样的东西，也不知是饿了，还是其他，倒也吃得津津有味。王雨天见陆亦夫并不计较，自是愉快。此刻，对两人来说，这两碗简单的方便面却比许多高价菜色要来得特别。今后再要吃出这一番味道，怕也是难。

　　吃过面，陆亦夫帮着王雨天一起洗碗。王雨天做起家事来，自然是轻车熟路，看着陆亦夫笨拙的翻来翻去，不由笑道：“恐怕没有人为相信，陆亦夫竟然亲自洗碗。”

　　陆亦夫放下碗，呵呵笑道：“怎么，就不许陆亦夫做一个普通人了？”

　　王雨天摇摇头，笑而不答。

　　出身能决定一个人的高低，却不能判他一生。只是能看开这一点，放下出身的人却是实在不多。陆亦夫，或许可以勉强算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