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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意外 ...

  •   天地相隔的地方散出万道炙热的光线,这是最盛的时刻,再往后,天色彻底沉寂下来,汽车穿过两旁茂盛的绿荫,树影映在车窗上,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生烟拉下车帘,将头靠在窗上,手脚冰凉,心脏犹在剧烈跳动,未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

      于先生听说了在房间的细节,手指习惯性搭在额上,屏气凝神地静思,四下安谧,只有车辆不断向前行驶,风碰擦发生的呼啸。

      生烟缓了缓,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自我怀疑,问她:“您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如若她说没有,生烟觉得,自己可能要去和顾太太在医院作伴了,她现在的头脑混沌,犹如塞了一团杂乱的丝线,无法找到最开始的那个线头,就不能将它们梳理清楚。

      “我相信。”

      闻言,她惊诧地看向于先生,后者重新将帽子戴了回去,棱角分明的手指按了按帽檐,侧头没有看她,淡声道:“有太多事情,用现实无法解释,我本来是不信的,但亲身经历后,才知道自己狭隘了。”

      她短短数十字,却好似度过了前半生的笑泪酸甜,有千钧重。

      她并不如看上去这般潇洒自如,生烟想到自己的现状,旁人看了艳羡,可谁又问过她愿不愿意,走到这一步,她失去了多少,只有自己清楚。

      那么于先生呢?

      她又是如何从一介女子走到今日地位,令北平众人心怀敬畏?

      她又失去了什么呢?

      “这世间万物,都有因果循环,若是不小心叩错一步,后果无法挽回。”于先生话音讥诮,不知是自嘲,还是在嘲天下人,“世人想要的太多,却不知现在拥有的东西,将来都会失去,没有事物可以永恒存在,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只是抹黑了自己。”

      生烟垂眸,无声附和她的话,却听她语句一顿,飘渺虚无地问:“那么你呢?你所求究竟为何物,是钱,是名,还是无可撼动的地位?”

      这个问题看似很好回答,生烟却想了很久,最开始父母亡故,亲人凉薄,她只想拥有亲人的关怀,后来去往长沙,她遇见了毕生所爱,内心盼着与他共结连理,百年恩爱,现在的日子,她日日想着报仇,要让那些轻视欺辱自己和明珠的人,付出生死的代价。

      可是她要达到这一步,好难啊。

      美貌易衰老,她的时间如同沙漏,越来越紧,她想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可是哪里能找到愿意跟随的人,她毫无利益可以交换,这一切,太像天方夜谭。

      于先生迟迟没有听到她的答案,她知道自己或许太苛刻了,要迫使她像自己一样,在这般青春的年纪里想透彻这件事。

      她经历过许多,所以思想早早成熟,知晓自己所作所为底下的深意,心境如同暮去的人,但身边女子还是娇艳如花的时段,还有容错的时间。

      窗外绰约的灯光轻晃,她半掀眼帘,侧脸如玉,光影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如雾深重。

      在这一刻,她似乎又回到黑市上那个杀伐决断的于先生,与生烟之间隔开一道长远的距离,虽看不见,却再无关联的机会。

      她再不说话,生烟凭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敏锐发觉了什么,目光偶然触及到前方车玻璃外,微愣之后,刻意向她那里倒了过去。

      司机不知看见了什么,方向盘向左猛转,又狠踩刹车,车辆向左极速漂移,伴随着轮胎的巨大摩擦声,生烟借力倒在于先生怀里,心跳加速,又随着一声响亮的碰撞声,如雷震耳,车辆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树叶落了一地。

      于先生首先恢复了冷静,方才意外发生的时候,她本能抬手护住了生烟的头部,将她揽在怀里,自己却迎头撞上了旁边的车窗玻璃,额头红痕一片,破了皮,有血滴落,她不声不响地用手抹去了,却发现那一侧胳膊没了知觉。

      生烟却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她看见了猛冲上来的野猫,本以为司机也看见了,及时刹车便不会出问题,不料司机被远处的灯晃了眼睛,一时没有发现,直到近了,却也晚了。

      她一天之内受了两重惊吓,两次濒临死亡,绕是再清醒克制的人,也受不住,簌簌落下泪珠,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于先生感觉怀里衬衣湿了一片,她的手抹了血,现在也不能替她抹泪,否则怀里人要哭得更狠了,司机许久没有动静,不知生死,她用沾血的手费力拧了拧旁边的车把手,车门被别住了,没能打开。

      她这辈子遇过更糟糕的事情,觉得起码没人趁乱取她性命,只是被困在车里,还算小事。

      生烟却不觉得,她感到有粘稠灼烫的液体落到了自己耳后,泪眼濛濛地抬头一望,见了于先生额上伤痕,血珠顺着白璧脸颊缓缓落下,君子如松如竹,一手还紧紧搭在她后脑,作保护状,顿时反应过来,利落抹去眼角余泪,她虽还在哽咽,却及时收住了情绪,抽出干净丝帕,按在她额上汲了汲血,几乎片刻,帕子就被血浸湿了。

      生烟知道自己不能慌乱,却没有任何处理伤口的经验,急切之下,想要去开自己那边的车门,用力按了几下,没有打开。

      于先生眉眼未动分毫,任她所为,看她难得露出焦急无措的表情,又差点要哭了,凄冷的眼眸里化开层层漂浮的碎冰,底下春水淙淙,柔情溅起。

      生烟却没注意到她的变化,一心想着离开的法子,她想砸开车窗,却没有顺手合适的工具,停滞不前,自己无望夷犹了一阵,听身后没了动静,心中大乱,仓促回首。

      于先生靠在软垫上,虽外形狼狈,骨子里的气质却没变,气定神闲,甚至唇角噙了一丝笑,静静瞧着她,与她的视线相触。

      生烟眼圈有些红:“对不起……”

      如果她早点喊司机刹车,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桩意外了,但她本着接近于先生的心情,为了一己之私,却害了她。

      她却在意外发生的瞬间,护着自己。

      于先生叹了声,并不为今天的事,只是话语间好似松了口气:“平日这个时间总要处理许多头疼的事情,因祸得福,应该可以躲懒歇息一个月了吧。”

      生烟本沉浸在愧疚自责中,听闻此话,更加埋冤自己。

      这太不像是于先生能说出的话,生烟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刚刚的伤势过重,令她神智不清了。

      于先生见她不信,提了提唇角,说:“有时候我也挺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辈子隐居在那里,适应适应普通人的生活,现在你虽看见了所谓的名位,却也很累,我记不清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

      这句话敲在生烟心上,串起了她的一生,深有共鸣,她落寞:“您说的是,其实这一切……还不如最开始的时候。”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明珠在身边,任亲戚跋扈,任世事无常,她也不离不弃。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回到那个时候,真好啊。

      “你会后悔吗?”

      “什么?”

      “现在的这一切,你后悔了吗?”

      生烟摇摇头:“我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就算前方再有万重山阻,我也不会回头,因为我知道,这是一条正确的路。”

      又一片叶子从车窗外缓缓落下,树影斑驳中,于先生面容英俊柔和,嘴唇勾着笑,用她从未听过的语气温声道:“如你所说,这条路对我而言,也是唯一正确的通道,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一切就无法更改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走下去,保护我们挚爱的人,直到再无荆棘的时候。”

      在这片气氛中,生烟问出了暗藏于心底的那番话:“您想要保护的人,是上海的那一位吗?”

      “不。”

      出乎她的意料,于先生否认了,她迎着生烟的视线,眼神不复以往,漾出一抹温柔明亮,仿佛是黑夜中的一束微光,字字铿锵:“我想保护的,不止是她一个人,还有数以千万的中国人,我要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生烟内心震动,热泪浮上眼眶,却笑着哽咽:“我会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不止她,还有所有的中国人,都会热切期待未来的这一天,她虽然没有上过课堂,却见过学生激情澎湃地上街游彳亍,那份诚挚的爱国情怀感染人心,真希望驱除鞑虏,恢复中原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口号。

      而是未来。

      天色彻底暗沉,这条路并没有安装路灯,四下漆黑幽静,偶尔响起虫鸣鸟叫声,生烟解下细长衣带,将于先生额上的伤口简单绕了几圈,暂时止住了血,又担心地透过车窗看向外面,这条道上空无一人,之前猛然冲出来的野猫也不见了踪影,她怕无人发现这里的意外,要等到明天早上,就算于先生暂无大碍,前面的司机却不能等了。

      远处的天际闪着一颗颗星子,夜里气温骤降,于先生闭目养神,恢复体力,生烟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后者没有睁眼,冷声唬她:“穿上,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她的态度不可违抗,生烟幽怨地看她一眼,将外套披上一角,剩下的搭在她身上,话带威胁:“这样一人一半,你再拒绝,那我就自愿冻着,你说什么也不管用。”

      于先生向来硬气,不怕威胁,但没遇过如此幼稚的行为,她哑然失笑,想象着她固执赌气的模样,有感而发:“从前见你,不是这个毛毛躁躁的性子,这才几日,就变得如此快。”

      生烟此时也不畏她了,回敬:“初次见于先生,您板着张脸,我还以为哪里得罪您了呢,这才几日,就如此调笑我了。”

      于先生骂她蹬鼻子上脸,却毫无责怪之意,生烟垂首一笑,口吻一软:“正是我能分清谁诚心待我,在您这般气度不凡,由容人之量的君子面前,我当然实话实说,毫不隐瞒,在那些奸诈诡谲之人面前,为求生存,我当然拣着好听顺耳的话。”

      于先生眯起细长眼眸,斜眼看她:“那从前,你都是将我当做奸诈诡谲的小人?”

      生烟捂住嘴,娇俏地眨眨眼睛,于先生无奈地摇摇头,却纵许道:“你啊,若是遇到了太平盛世,这幅容貌或能成就一段美谈,但如此乱世,反成了拖累,会危害己身。”

      生烟却笑:“可您也是一样呀?”

      于先生叹息:“我自十八岁走了这条路,就再也无人敢以容貌定论我的能力了。”

      生烟眼眸微动,继续问:“您十八岁就成就了今日的地位?”

      她一眨眼一蹙眉,于先生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小算盘,手指曲起,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告诫她:“这条路不适合你,所以不必想了。”

      生烟“哎哟”一声,故意痛呼制造假效果:“只是想想!”

      “想也不行。”

      于先生好整以暇地继续闭上眼,不理会她,她自己下手的轻重自己了解,怎么会伤了她,一定又在无理取闹了。

      若她是个男人,一定舍不得生烟露出这幅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惜她心冷硬得很,就故意不搭理她,让她自己白白做戏。

      自己也权当听戏。

      生烟不知她怀着这种恶趣味,自己闹腾了一阵,无人来哄也就停了。

      两人兀自平静了一会儿,于先生忽然睁开眼,其中锐利冷冽,她侧头看向窗外,警醒道:“有人来了。”

      生烟也随她一起望过去,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见一位身着布衣的人,正小心翼翼地踩过草丛,往这里而来。

      他抬眼,清朗月光越过枝桠,漏在他的面容上,竟是个年轻俊秀的青年,留着寸头,皮肤白皙,眉毛浓密,眼睛炯炯有神,对着她们的方向,明朗地咧嘴一笑。

      生烟的视线慢慢移到他的下巴边缘,不动声色地微挑细眉。

      这是吻痕,还是伤痕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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