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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安家 ...

  •   生烟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突破了她的思维极限,即使再发生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也可以承受了。

      青年步步走近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感受,觉得他是荒山野岭修炼的妖物,这个荒唐的想法刚冒出头,就被她挥散了。

      哪里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妖物,她又不是灵媒,哪能随处可见呢。

      青年低头,在地上拾起一块锋利石头,对她们手势往后退一退,余先生明白了他的意思,将生烟的外套撑开挡在前面,防止飞溅的玻璃碎片,更侧了侧身子,用肩膀遮住生烟,对她说:“安安静静坐在这,别乱动。”

      生烟被她挡在身后,心脏犹如被针扎了一下,酥酥麻麻,内心涌起复杂感受。

      她很少有被人奋不顾身顾保护的经历,大多时候,都是她在主动付出,却被忽略。

      可是她们私交不深,仅仅是共同遇难的关系啊,值得为她做到这一步吗?

      平心而论,难道不是她的性命更重要吗?是她的梦想轰轰烈烈,要为国人谋福祉,驱外口,而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能够做的,远远不及她。

      于先生不知她心中所思所想,见她没有动静,催促:“听见了吗?”

      生烟低首,不让她瞧见自己眼中的濛濛水雾,手臂轻轻揽上她的腰,将额头靠在她直挺的背脊上,轻声细语,犹带一丝微弱鼻音:“听见了。”

      于先生在她贴过来的时候,微微怔忡,女子身上清婉的淡香袭来,身躯娇娇弱弱,她白瓷一般的脸上稍稍泛红,但好在天色暗淡无光,看不出来。

      青年见她们做好了防范措施,举起手中石头,控制着力道向着车窗玻璃砸去,连砸了几下,玻璃裂出细密纹理,破出口子,碎渣哗啦啦掉在地上,他敏捷地跳了跳,避免踩到,又举起石头将裂口附近的玻璃全部砸碎了。

      外面清爽的空气透进来,带着一丝冬日凉意,却不令人讨厌。

      于先生放下遮挡的外套,甩了甩上面溅到的玻璃渣,将外套铺在窗口,对生烟说:“我先出去,再来接你。”

      生烟犹豫了一瞬,悄悄收回了手,轻声应下:“好。”

      她几乎没有看清,于先生就轻易翻出了车窗,身形矫健利落,袍角飞掀,转瞬车内就剩下她与昏迷的司机。

      她没有时间惊叹,立刻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手撑住铺在窗上的柔软衣服,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往外探了探,尝试能否轻易出去。

      夜风凛凛,月光皎皎,于先生长身玉立站在窗边,眼角眉梢蕴着不易察觉的柔软温情,对她递出手。

      生烟咬唇,娇怯地将手指搭在她的手心,踩在后座软垫上,向外探出了半个身子,于先生另一手揽住她的后腰,稍用力,生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怕自己一头栽下去,紧紧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半晌,感觉自己的双脚平稳落在地面。

      她仍不敢睁眼,不敢乱动,听到于先生低哑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还想抱到什么时候?”

      生烟窘迫地睁眼看她,发现自己站在车旁的一片湿润草地上,她的手臂牢牢抱着于先生脖颈,僵硬着不肯松开。

      那布衣青年站在一旁,面上表情丰富,见她看过来,深能理解地点点头。

      生烟垂下手臂,不敢看她,满怀歉意道:“对不起,我……”

      在她心里,这只是下意识的临时行为,并没有冒犯于先生的意思,怕惹了她不悦,将今日难得拉近的关系再打乱了,匆匆解释一番。

      于先生却没用心听她的解释,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有灰。”

      生烟“咦”了一声,抬手抹了抹脸,再捋捋散乱的长发,却不料将先前沾到的血也抹了上去,姣好容颜顿时成了大花猫,灰一块红一块,偏她不知,见于先生忍俊不禁,青年也努力憋笑,知晓她在戏弄自己,干脆蹲下身,在泥地上的一处水洼旁勉强照了照,自己无奈莞尔。

      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倒是许多年没有经历过了。

      于先生对青年略颔首,温文道:“今日多谢先生仗义搭救,不知名讳住址,来日必用重谢。”

      青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爽快道:“我叫无心,是个法师,现在暂时居住在旅店里。”

      闻言,生烟站起身子,与于先生对视一眼,她轻轻柔柔地问:“请问法师,您是捉妖除鬼的吗?”

      无心点头,动作举止透出一股潇洒自信,生烟猜测一二,又和煦地问:“那么请问……之前去过荣家的那位法师,就是您吗?”

      闻弦歌而知雅意,于先生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一双清冷谨慎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之前被荣家赶走的法师,又这么凑巧在从荣家回来的路上救了她们,恐怕不是巧合。

      无心捂了捂下巴上的淤青,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一直在暗中观察荣家,只是他们非但不让我进去,态度也太激烈了,我就在旁边一直观察,今日正好见你们驱车离开,便一路尾随,这才发现了意外……”

      他倒诚恳,没有编出其他理由,生烟信了他三成,于先生沉吟片刻,说:“不瞒法师,我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正与荣家那一位有关,能否请您出手相助?”

      无心眨巴眨巴眼睛:“有报酬吗?”

      “有饭有住,还有报酬。”

      无心果断应诺下来:“没问题。”

      生烟提醒他们还有一位伤者被困在车里,于先生思索道:“再往前走一阵就是大路,那里有个电话亭,麻烦你去通知一下医院,再打这个电话,让他们派一辆附近的车来。”

      她拿起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串号码,字体遒劲有力,暗藏风骨,该不是短时间内成就的,生烟猜,她之前的家世应该很好。

      无心按着吩咐离开后,原本清明的月亮被厚重云层遮住,四下无光,生烟小声打了一个喷嚏,觉得自己一语成谶,明天真的要去医院和顾太太作伴了。

      “生烟。”

      于先生站在不远处,负手仰望天际,出声唤她。

      生烟也抬起头,想看看她为何专注,却只见到苍穹浩瀚广阔,偶尔闪着一颗星子,永远也找不到天幕的边际,不论这个世界发生什么变化,它总不会变。

      或许等到自己化作一抔黄土,后人所见夜景还是这一幕。

      她的存在太渺小了,就算成功报了仇,也只是扳倒了钱明绍一人,可是这片国土上,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啊。

      数不清,道不尽。

      她所做的一切,真的对于将来会有意义吗?真的不会拖累到其他人,危害他们的性命吗?

      生烟难得迷惘,仿佛置于一片迷雾中,找寻不到正确的方向,她听见一道空灵的声音,如同指引,那个人淡淡询问:“要不要留在我身边?”

      她梦方醒,神魂归位,反应回来刚刚是谁问的那句话,难以掩饰自己的内心震动,张了张唇,不知如何回答:“我……”

      “你不用着急回答,这只是一个假设,我知道你做好了离开上层社会的打算,只是那个人绝非良配,建议你仔细考虑清楚,我虽然不能给你一生一世的承诺,也无法作为男人令你心动依赖,却可以保障你往后生活无忧,如果日后再遇见了真心喜欢的人,便给你一笔嫁妆,和他去过安稳幸福的生活吧。”

      在生烟记忆里,于先生从未说过这么多话,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上表情,只淡然将这一切想法道来,并没有强迫的意味。

      生烟喉咙哽住,手上溅起滚烫的泪珠,她今日太脆弱了,仿佛要将从前隐忍的委屈尽数宣泄。

      于先生她错了。

      如果当初在钱明绍与她之间,生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她虽是一介女子,却知忠信礼义,高雅清迈,山峙渊渟,她更知晓自己细腻的心思,处处维护着自己破碎的尊严,更在天崩地裂的时候,面色不改地挡在她身前。

      不像姊妹,倒似兄长,关怀备至。

      如果她真的有这样一位兄长,该多好啊。

      可惜她遇见她,早已不在人生最好的时段,不再做女儿家娇憨的常态,只是清醒克制地落泪。

      她久久不答,于先生话音又温了几分,道:“这并非施舍,只是我有一位胞姐,在我年幼时分,她便离家不归,约莫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我想,若是有人遇见她,能给她一个安身之地,就像我遇见你一般,就好了。”

      生烟笑,泪珠却滚滚而落:“那她遇到那个为她安家的人了吗?”

      “遇到了。”于先生语气欣慰,生烟想象着她嘴角含笑的模样,一定很好看,“她在远处安家落户,遂了自己长远的心愿,偶尔,我会从做生意的商客那里听到她的事,知道她过得很好,生活富裕,拥有了自己的家庭,还有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您不亲自去看看她呢?”

      “她并不想见任何亲人,当时家里闹得很不愉快,之后一切颠覆,难以想象这个结局。”于先生顿了顿,如释重负:“好在,她当时不在,早有先见之明地离开了。”

      生烟从她的字里行间,感染到一抹伤感,后被寒风吹散,消失在簌簌作响的层叠树叶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问:“您对我这样好,是将我……当做她了吗?”

      “不,你们没有一点相似,我只是知道前方是无尽泥潭,不想你被吞噬。”

      “这般好的姑娘,更应该留在安逸宁静的环境里,当做温室的娇花仔细养护。”

      “我不想看见那群浴血的军人,守不住国土,最后连一个女孩也留不住。”

      生烟为这句话,泪水更加汹涌,模糊了眼前一切,包括她的侧影,心脏被人拿捏住一般,痛彻心扉。

      她多想对她说,我愿意跟着你,哪怕将来是远山阔海,哪怕没有安逸稳定的生活,只要她这么说,她就会相信。

      不为其他,只为她们坚守一个信念与目的,而为了最终别的结果,需要她付出什么都可以。

      “如果是拒绝,也请给我留一些委婉的时间,如果今天这番话冒犯了你,我也会反思哪里不对,只是,任何决定,别在今天之内做出来。”于先生笑了笑,故作轻松,“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你可考虑清楚,这一次之后,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生烟泪光盈盈地翘起唇角:“这句话的熟练程度,倒不像您第一次说,从前应该没少带姑娘回府吧。”

      于先生“唔”了一声,慢声说:“也就十数个吧,也没多少,等你回去就能看见了。”

      生烟破涕为笑。

      远处传来两簇亮堂刺目的光,越过丰盛树叶缝隙照过来,轿车嘟嘟按着喇叭,她们侧头看了一阵,于先生道:“他们回来了。”

      救护车与轿车同时而至,医护人员撬开卡住的车门,将昏厥的司机送上担架,抬入车内,再呼啸而去,于先生和生烟目送了一阵,黑色轿车停在对面,无心坐在副驾驶上,对她们使劲招手呼喊。

      她们走过去,生烟被旁边冒出来的树枝别住了衣角,费心解开后,听见前方没了动静。

      她抬首,见于先生站在前处,凝神注视自己,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纵容,遥遥伸出了手。

      无心挤眉弄眼,露出理所应当的赞许表情。

      生烟顿了顿,做出了决定,动作轻缓,却郑重地将手搭了上去。

      愿时光,在这一瞬停息,她会记得此时美好,化作将来义无反顾的勇气。

      去保护那些,她爱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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