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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卫窈 ...

  •   上海。

      明珠找到了卫家的地址。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她抵达上海以后,根本不需要刻意打听,只买了一份报纸,便看见首页明晃晃的报道,用了极大篇幅来称赞卫先生的慈善行为,一家孤儿院在他的资助下收纳了数名无家可归的孩童,卫先生亲笔题名慈心二字,从此作为孤儿院的名字,上海各界对他的这番行为风评甚好。

      明珠先找了一家旅店,将行李寄存在那里,再将佛像放在自己的手包中,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于先生履行了承诺,派人将她安全护送到沪,虽然明珠从头至尾都没有见过他们的模样,却明白这一路多次辗转换站,少不了他们解决麻烦,小到热水餐品,大到旅店车辆,一应俱全。

      也是因为如此,明珠才了解到于先生的生意不仅仅是在北平,而是遍布各地,她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势力。

      明珠虽然怀疑过于先生让自己带佛像去沪的动机,却不知自己身上的价值,也许真如她所说,人手不方便调动,明珠始终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只看将东西送到卫家,欠下的恩情会不会结束。

      她卷起报纸,拦下一辆黄包车,指明要去卫家,车夫自然知道路线,并以为她与卫家人相识,一路上殷勤不已,侧面打听着消息。

      明珠没有理会他,侧目看着街上的景致,这里与北平大不相同,多了些外国风格的建筑,路人无论男女,都穿着时髦洋气,到处尽显繁华。

      这里就是她即将生活的城市。

      她对未来期盼又惶然,怕自己不能融入这种生活,怕这里的人对她抵触排外,更怕的,是在每一个梦里重新回忆起从前。

      她收敛了从前交际花的妩媚气质,换下了所有轻佻香艳的衣服,只简单画了眉毛,涂了淡色口红,穿着素色大衣,咖色围巾裹住洁白脖颈,将自己打扮得干净纯粹,任谁一看,都不会猜到她过去的身份。

      她彻底决定改变过去,便要从这些细微的小事上入手。

      将来她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不论辛勤,与普通人一样拿着刻板工资,等到拥有一些存款的时候,便不用租房,可以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从此去过那段属于自己的人生。

      车夫停在一栋别馆外,明珠下了车,将钱付给他,转身打量起院内的三层洋楼,上海的冬天比北平暖,一路上冰雪已消,灌木新树发了芽,牢固威严的灰色围墙内,一株枝桠探出头,上面的杏花繁而娇美,在早春料峭的风中尽显美态。

      一瓣落花悠悠坠入,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大地,她心中一动,向前了几步,伸出双手作捧物状。

      灼灼色彩在空中轻晃,落到她的手心,触感温柔,如同亲吻,明珠如同得到了珍贵的东西,轻轻将手合上,捧在心口,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一旦离开那个地方,她的心境就会回归正常,会欣赏美好的事物,能发现事情的另外一面,不再阴暗地将每个人想得别有用心。

      那样活得是多么累,每天费尽心机地算计别人,同时也冷眼看着别人算计自己,人和人之间没有一丝信任,除了利益,只有原始的情/欲。

      她前二十多年,活得太通透明白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不休的矛盾交际,她无法选择远离这一切,便决定去另外一个地方,隐藏自己的过往,重新展开交际圈,这次不用认识高官名流,只要和自己附近的人处好关系,从前的遭遇让她懂得一个道理。

      远亲不如近邻。

      那些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利益面前,甚至不如陌路的邻居。

      父母意外去世后,他们的家人那么多,可是没有一个肯接纳她们姐妹,或拿出虚情假意的理由,或彻底六亲不认将她们赶走,那段流离失所的日子,金钱散去,是各种不认识的人,善心帮助她们回了老家,再由邻居分别照拂,吃了百家饭长大。

      但是等她们长大后,姿色难掩,那群啃着至亲骨血的人发现了新的买卖,想将她们糊弄到土地主家做妾,再赚得一手介绍费,这一回,又是从小看她们到大的邻居死死护着,才绝了那群人歹毒的心思。

      她们明明流着一样的血脉,又怎能滋生出卑鄙阴险的想法,加害至亲?

      从此以后,明珠再不对亲人这个词抱有期望,她只是想,只要生烟永远不背叛她,她们永远相依为命,她会将所有柔软的一面留给生烟,不让她受到伤害。

      但是事实上,她也辜负了自己的信任,用着绵里藏针的言语,冷清甩开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富贵前程。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信赖的呢?

      明珠并不知道,她甚至觉得起码手心的花朵不会欺骗她,它是真心欢迎她的到来,并给予脉脉深情,从此脱离了兄弟姊妹,来到她的身边。

      她珍而重之地将花瓣放在口袋里,犹如对待一位重要的朋友,随后走到围墙前,按响了镶在上面的按铃。

      几乎片刻,就有人前来应铃,明珠从前见过许多佣人,或胆怯或仗势,眼前这位中年妇人面容慈蔼,气质沉静,虽作佣人打扮,但她第一眼看去,当真容易误会成某家修养极好的太太,妇人站在门内,对她缓缓一笑,温声道:“不知这位小姐来找谁?”

      听她说话,悦耳舒服,明珠客气道:“我受人之托,前来送给卫夫人一件礼物。”

      妇人面色含忧,略一思忖,又说:“我家老爷与夫人今日出门会客,不在家中,怕是不凑巧,但小姐暂代家事,若您不介意,可否由小姐接见?”

      生烟并不在意见她的人是谁,只要将佛像平安交到卫家便好,她点头:“麻烦了。”

      “客人容禀,我先去问过我家小姐的意见,不知小姐尊名?”

      明珠想了想:“我姓李。”

      妇人折返回去,明珠站在门口,继续仰头去看那一株杏花枝,风过花簌,却再没有一瓣飘零,春花烂漫,远去的夕阳下,万道霞光映天,流光溢彩。

      她许久没有这样平静地去观赏天地本色,与从前又是完全不同的心情体会,只觉得日暮时分的光线照在脸上,竟然这般温暖。

      如同……她活过来的证明。

      妇人回来,为她开了门,明珠对她心生亲切,有意攀谈:“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妇女逊顺:“我本姓周,大家都叫我周妈。”

      两人礼貌寒暄后,周妈将明珠带入楼中,一路上佣人花匠皆对她们点头示意,态度敬而和蔼,偶尔碰到两个活泼的姑娘,笑嘻嘻对周妈打了招呼,再好奇看她。

      周妈将她带到客厅,明珠端坐在沙发上,还未四下看寻,立刻便有女佣拿了托盘前来送茶,茶香袅袅升腾,她品了一口,并不苦涩,反而甜味悠长。

      周妈笑:“我看李小姐很是喜欢,走的时候我给您带一份茶叶吧。”

      明珠却不想莫名承情,婉拒:“多谢好意,只是我初到上海,后面还要到处奔走,拿了茶叶,也会忘在柜中受潮,反而不美。”

      周妈惋惜没再勉强,为她添上一杯,行为张弛有度,令明珠暗自欣赏,同时,她也在疑惑托盘上的茶杯数量,从送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茶杯一共有三个。

      难道卫家小姐,不止一人?

      不久后,楼梯上有人缓缓而下,脚步声清脆,她们侧目望去,只见少女玉面雪肤,一双美目微微挑着,半分凌厉,半分傲然,黑发披散在肩上,如段如缕,她身量高挑,束起纤细腰身,站在楼梯上遥遥望下,贵气扑面,冷意如霜。

      就算明珠在北平见过数名姿容出色的名门小姐,却无一人可与眼前这位比拟,她的清贵与生俱来,而非后天刻意训练,明珠的视线与她相交,既惊于美貌,又震于气场,可惜现在年龄尚轻,若是再过数载,气势更能压人。

      这位小姐慢条斯理地走下楼梯,步伐不缺优雅雍容,明珠却看见她身后还有一人,方才的猜测成为了现实。

      平心而论,那位小姐容貌并不出众,却也眉目清婉,舒朗含笑,整体气质平和,身下裙裾浮动,明净如天水之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厅中,那位清贵少女一拂衣角,落座主位,周妈看了看后头的那位少女,将她让到身旁的座位上,满眼慈爱,恭敬退下。

      见明珠看向自己,少女柔声道:“我姓罗,并非是卫家人,李小姐不用在意我。”

      贵气少女似乎被忽视,凉凉道:“我听闻李小姐受人之托,来我这卫家送一样东西,不知是受了谁的嘱托?”

      她这话有些刺刺的,并不十分好听,不等明珠回应,对面罗小姐柔柔看了她一眼,只是埋怨,无痛无痒,并不威慑,奇怪的是,卫小姐竟正了正态度,不再漫不经心了。

      明珠也忽略了不悦,说:“那位故人来自北平,只说卫夫人看到这样礼物,便会明白她的身份。”

      卫小姐抬了抬眉,以示态度,孰料又遭了对面温柔一眼,不得已道:“那请问现在能否一观?”

      “自然。”

      明珠将手包打开,拿出里面用丝帕裹住的物件,将层层帕子展开后,一尊佛像展露在三人眼中,卫小姐不出声,罗小姐笑赞:“这尊佛像慈悲肃穆,包浆自然滋润,看着像是古物,不知那位故人是谁,但为寻得此物,应费了一番心思。”

      明珠:“……”

      她们在拍卖会的功劳全然被于先生占了,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念及这些天的照拂,硬生生忍了下去。

      卫小姐打量几眼,不以为然:“你莫非看花了眼,这尊佛像哪里慈悲,明明威仪不可撼,我瞧着,还有些凶神恶煞,送这东西来不会是故意消遣吧?”

      罗小姐不信起身,站在她的角度去看,震撼:“这尊佛像竟然……从两面看体现的不一样。”

      明珠见她们终于正视,如是说:“这尊佛像是自新月饭店拍卖得来,且是前清古董,不存在故意消遣二字,还请小姐收下,我也不至于失信于人。”

      卫小姐却追问:“那位故人是男是女?”

      明珠不乐意回答,罗小姐替她解围,语带责备:“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呀,还要亲自去北平质问人家吗?既然送了礼物,就是人家的一番心意,赶紧收下才是对的。”

      面子当场被扫,卫小姐却不生气,斜谢睨了罗小姐一眼:“若是不问清楚,将来出了事,你来兜着吗?”

      “好啊,我来兜着,反正我也不是卫家人,将来出了事,你们还能怪到我身上?”罗小姐笑语嫣然,为自己倒上一杯红茶,喝了一口,咳道,“还是这么甜腻的味道啊。”

      “当然,你不喜欢去喝白水,没人管你。”

      明珠看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挑衅,却并非真正的敌人,只是挚友间的拌嘴斗气,不由想起了她与生烟。

      她们姐妹两,从来没有过这样斗气的时候,从来都是生烟不争不抢,无限纵容她,从前她没变的时候是这样,之后更是这样。

      明珠眼前生起灼热的雾气,她忙端起茶杯,以掩饰自己的失态,还好那两位没有注意到她,不至于丢人现眼。

      过了一阵子,大概是觉得她们的行为过于幼稚,两人一起停了下来,罗小姐对明珠含笑解释:“我与阿窈自小经常见面,常相互打趣,请您不要见怪。”

      “我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李小姐受人之托来上海,之后是打算留下,还是回去呢?”

      明珠没有迟疑,直说:“上海繁华,我打算留在这里。”

      罗小姐点头了然,柔婉道:“上海确实是一座值得生活的城市,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借您吉言。”

      卫小姐被单独撇在一边,不知不觉喝了两杯所谓甜腻的红茶,再续的时候发现茶壶空了底,眉峰冷冽上扬,声如冷玉:“再热一壶茶送来。”

      立刻有外面的女佣应下,速去速回,又送来一壶热茶,三人倒上,一试,甜味更加浓烈。

      明珠因此发现一个秘密。

      卫家小姐性冷,却嗜甜。

      待卫小姐收下了这尊佛像,小坐了一刻,明珠见天色暗下,便欲告辞,两人齐齐送她出门,罗小姐明眸善睐,由衷道:“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罗柠。”

      卫小姐看了她一眼,随后勾了勾唇,道:“多谢,卫窈。”

      夜灯下,少女华裳高贵,玉容冷艳,与身侧清澈少女站在一起,组成一副意境绝佳的画卷。

      明珠虽叹,却不知道这副画能够保持多久。

      真希望她们不会像自己一样,盼她们永远保持现状吧。

      明珠眼眸微黯,却嘴角上扬,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李瑟。”

      虽然陌生,却是她此生,源于父母的唯一姓名。

      李锦。

      李瑟。

      父母当时为她们取了这个名字,应当是想让她们相互扶持,姊妹和睦。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句晦涩难懂的诗,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其中含义。

      却是迟了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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