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光》梵缈

4、第 4 章

　　叶惟安第二天去店里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有人跟着他。但他没在意，他身上也没有钱，没什么可抢的。
　　只是走到半路路过一个小坑的时候，一直显的不堪重负的自行车报废了，这辆车叶惟安用了好几年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链子断的很彻底，车轴都歪了，修都没法修，坏的很彻底。
　　还好人没摔出什么大毛病，就是手肘上蹭了一下。叶惟安很无奈，只能把车搬到路边放好，选择走着去。
　　没有车子，叶惟安到店里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点，他昨天刚被季河训过，所以便没走那么急。
　　店里早上没多少人，叶惟安进去的时候，季河正趴在柜台上补眠，听见风铃响，他强打起精神抬起头，“欢迎……哦，是小安啊。”
　　他的眉梢都透着一股子疲惫，叶惟安一看就知道又熬夜打游戏了，将叶惟安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季河又趴了回去，声音闷闷的，“今天来晚了点。”
　　叶惟安知道他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担心他路上出了什么事，他出了换衣间抓着笔把本子塞到季河胳膊底下让他看。
　　“车子坏了？”季河又抬起了头，叶惟安点了点头，“那你再买一辆？”
　　他边问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叶惟安摇了摇头，表示不买了，季河挑了挑眉，睁开惺忪的眼瞧了瞧他，辨认出来跟昨天不一样的神色，多了点什么。
　　于是季河笑了，“行，买它作甚。”又问他，“吃早饭没？”
　　不等叶惟安回答，他就自顾自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叨叨，“吃不吃都在吃点吧，我还没吃，吃包子还是油条？不行吃包子夹油条吧，再来一杯八宝豆浆粥怎样？嗯，听起来不错……”
　　季河的身影晃晃悠悠的，自问自答，吐出的话牛头不对马嘴，显然是真困，脑子都不甚清醒了。
　　这肯定就不是熬夜了，叶惟安知道他，打起来游戏就不知岁月，季河精神头足，简单的熬夜不会让他困成这样，昨晚怕是搞了个通宵。
　　叶惟安叹了口气，盯着他出去，确定脑子不清醒不会影响他行走，不会出什么事故之后，便开始麻利的打扫卫生，收拾要用的东西，准备等季河回来赶他去睡一觉。
　　但是等到季河回来，叶惟安惊奇的发现，他的精神振奋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困了。
　　他出门时候叨叨的油条包子一个没买，倒是拎了两个三明治回来，还有两杯豆浆。
　　他把三明治和豆浆往叶惟安眼前一扔，“吃吧。”
　　叶惟安掀起眼皮，用眼神问他怎么拎回来的三明治，季河懒洋洋的答他，“吃腻了包子和油条，今天想换个口味呗。”
　　三明治做的很精致，做的很用心，不太像是超市卖的。
　　但他没再问，季河在这两三年了，人有趣好看，有个一两个追求者也很正常。
　　叶惟安来的时候吃了两个包子，不太想吃。他便把三明治推回季河那边，只拿了杯豆浆。
　　但是季河又给推了回来，非让他吃，“赶紧吃吧，我知道你天天就吃两个包子，你能吃得下。”
　　叶惟安还是有些为难，皱着眉头想，季河的追求者做的，他吃是不是不太好。
　　季河看他纠结的小表情，有些好笑，“行了啊弟弟，想啥呢，让你吃就吃，怎么还等着我喂你啊？”
　　说完，他伸出手作势就要喂他。
　　叶惟安赶紧制止他，来不及再多想，吃了起来。
　　三明治的味道很好，叶惟安边吃边想，这个追求者果然很是用心。
　　吃完东西，季河刚维持了一会儿的精神气又瘪了下去，像扎破了的气球。
　　叶惟安问他昨天几点睡的，季河伸出两根指头把自己的眼角扒拉上去，“嗨，别提了，昨天打了一局游戏，有个人非骂我菜，他也不瞅瞅他自己玩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说我菜。”
　　他又拍了拍桌子，“我这暴脾气啊，我能容忍比我菜的人骂我菜吗？”
　　叶惟安咬着豆浆管，震惊的拿着笔，‘所以你就跟他吵了一夜？！’
　　把本子啪的立到季河眼前，后面跟着的标点完美表达了他的心情，他想不出来怎么能有人吵架吵一夜。
　　“哪能啊，”季河又扒拉了一下眼皮子，摇了摇头，“我有那么幼稚吗，我跟他打完那一局之后，就约定再打一局，谁的评分低谁就开麦叫对方爸爸。”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打完一局又一局，谁都不服气，不知不觉就打了一夜。”
　　叶惟安无奈，这还不叫幼稚，他又问季河，‘那你叫了几声爸爸？’
　　季河伸出手指，胡乱的数，但掰着指头半天也没数出来。
　　叶惟安看他实在困的神志不清，将他赶进里面睡，季河冲他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我进去睡一会儿啊，嘿嘿，小安，你真好。”
　　叶惟安朝他摆摆手，让他赶紧进去，季河拉开门，突然顿住，“小安，你跟他们走了的话，他们肯定会对你很好的。”
　　叶惟安一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但是季河已经进去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叶惟安冲季河挥挥手道别，出了店门朝着老街区的方向走去。
　　路边昏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长长的，路上见不到几个人影，空气太过炙热，吸进去闷的人头晕眼花，除非必要，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
　　叶惟安拐过几条小巷子，又开始觉得有人跟着他了，他指尖几不可微的颤抖了几下，唇线崩的笔直，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等到又转过一个弯，他没急着往前走，墙角摞了几个箱子，他躲在箱子后面。
　　等到跟着他的人走上前了，他突然从阴影里走出去，两个人面对面，对方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叶惟安没吓到，他很震惊，说什么他也不会想到，跟着他的是谭子熙。
　　谭子熙有些着急的解释，“安安，阿姨那什么，就是想看看你，不是跟踪你，真的，相信阿姨。”
　　谭子熙内心慌乱，急忙又提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阿姨早上看你摔倒了，想给你送点药。”
　　借着微弱的灯光，叶惟安看到了袋子里面装的满当当的医用品。
　　叶惟安连忙抽出笔写了没事制止住谭子熙的慌乱，眼看着谭子熙镇定下来了，才又问，‘要去我家吗？’
　　谭子熙点了点头，叶惟安便领着她往家走。
　　谭子熙虽然不再慌张，但还是能感觉出来她的紧张，她一边走一边对叶惟安说，“安安，阿姨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
　　叶惟安一边听，一边小心她的脚下。老街区的巷子窄，路也不好，坑坑洼洼的，晚上光线也不好，不熟悉这条路的人很容易踩到坑。
　　快走到家的时候，谭子熙也说完了，叶惟安内心五味杂陈。
　　昨天他们走后，谭子熙不愿意回去，纪萧拗不过她，他们开的公司又离不开人，只能给她在酒店开了个房间，自己带着纪苗先回去。
　　但是他走之前告诉她不要给叶惟安太大压力，要给他空间自己考虑。
　　一大早，谭子熙就起来做了三明治想给叶惟安送，走在路上又想起纪萧对她说的话，生怕叶惟安感到不自在，结果她就硬生生拎着三明治纠结了一路没送出去。
　　她看着叶惟安进了店，然后出去买早饭的季河就出来了。
　　季河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店，自然疑惑，两人交谈之后，季河接过了她拎了一路的三明治。
　　叶惟安想起来今天早上的三明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季河非要让他吃，又在进门前说了那么一句话。
　　谭子熙早上看见叶惟安摔了，她吓的差点就冲了出去，看见叶惟安平安无事才又忍住了，但她还是不放心，便买了药想着跟着叶惟安看他有没有别的事，结果就被叶惟安发现了。
　　叶惟安带着谭子熙小心上了楼，楼道杂物太多，有些灯还明灭不堪，他拿出钥匙开了门，让谭子熙坐下。
　　谭子熙观察他的神色，轻声询问，“安安你不生气吧？”
　　叶惟安想，怎么可能会生气，但他不曾被人这般小心翼翼的对待过，也不晓得该作何反应。他便只能摇了摇头，又写，‘我不生气。’笔迹很坚定。
　　谭子熙终于放下了心，她今天没盘头发，头发垂落，坐在那里，整个人显的温柔娴静。
　　她从早上季河的事受到了启发，便想着先把药给李婆婆，让她代为转交，但是现在她自己坐在了叶惟安家里，也没空想纪萧说的什么空间的事了。
　　刚才黑暗里她看不清，只能确定叶惟安的腿没事，现在屋子里灯光充足，她便看见叶惟安的手肘红红的一片。
　　谭子熙神色紧张，“安安，你的手肘擦到了，阿姨给你抹点药好不好？”
　　她不提，叶惟安都忘记了自己的手肘擦了一下，这样的伤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
　　季河今天睡醒已经压着他擦了一遍酒精，叶惟安不觉得还需要擦药，但他还是乖乖把手肘递了过去。
　　谭子熙见他愿意，高兴的笑了一下又很快不笑了，叶惟安的手肘磨在粗糙的路面上，现在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表面还是渗着凌乱的丝血痕迹，映在她眼底就是触目惊心。
　　她一边轻轻的用棉签蘸了药水往伤口上抹，一边呼呼的吹气，还时不时的问他一句疼不疼。
　　被人视若珍宝的感觉陌生而久远，叶惟安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拿本子告诉谭子熙不用这样，伤口一点事都没有，但手肘被抓着，动弹不了，便只能不停的摇头表示自己不疼。
　　他看着谭子熙小心翼翼给他抹了药，又往他手心里几乎已经愈合的伤口上贴了个创可贴。
　　抹完了药，谭子熙望着叶惟安乖顺的眉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安安，你就跟阿姨回去好不好？”
　　她还想说些保证之类的话，却突然看见叶惟安点了点头。
　　谭子熙怀疑自己眼花，有些不敢相信，“安安，你同意了？”
　　叶惟安的确是点了点头，人都是贪心的，渴望温暖，渴望陪伴，没人愿意自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季河和李婆婆让他抛开了枷锁，他现在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光，没人喜欢黑暗。
　　他对着谭子熙笑了笑，又点了点头，还嫌不够郑重，又拿过本子，‘阿姨，我跟你们回去。’
　　“好，好，”确定了自己不是眼花，谭子熙激动的声音颤抖，伸手就摸手机，“我现在就给你纪叔叔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们。”
　　叶惟安急忙伸手拦住她，现在已经十点多了，怎么能让纪叔叔这么晚来。
　　谭子熙显然是激动过头了，被他一拦，冷静了几分，也明白今天不太可能，伸手揉了揉叶惟安的头发，脸上露着笑，询问他的意见，“那安安，让你叔叔明天来好不好？”
　　叶惟安告诉她，他需要收拾东西，还要跟李婆婆和季河告别，一天可能不太够。
　　“那就后天，我回去就给你叔叔打电话。”谭子熙最后拍板道。
　　然后她声称自己手机上有灯，不怕黑暗，自己也会小心路面的，死活不让他送，开开心心的走了。
　　第二天叶惟安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其实不多，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收拾的整整齐齐，他主要是想好好跟李婆婆跟季河道个别。
　　叶惟安中午陪李婆婆吃了一顿饭，让他自己好好保重身体，自己以后会常来看她。
　　下午又去了店里，季河昨天就知道他要走了，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突然，他抓住叶惟安的头，一阵狂搓，有些愤愤，“小安，你都不给我留下再找一个零工的时间啊。”
　　说完，又动手整理被他搓成鸡窝的头发，叹气，“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到像你这样的活招牌了，好看又能干。”
　　叶惟安望着他笑，他知道，季河只是舍不得。季河又严令他不准忘记他的手机号，叶惟安在纸上写，‘不会忘的。’
　　季河便又笑了。最后，季河抱了抱他，说了跟李婆婆一样的话，他说，“小安，你一定要过的好。”
　　后天，纪萧开着车来了，他帮着叶惟安把行李搬上车，温声对他说，“安安，我们回家。”
　　叶惟安被谭子熙牵着，自己牵着纪苗，笑着点了点头。
　　阳光碎在他的眸子里，星星点点的亮，他想，他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