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46、伏案书写

　　宋羲和穿着白色的长裙，身上的血痕都已经擦拭干净，她的四周摆满了白色的玫瑰花。张怀清、唐婉、周玉华等人都在一旁泣不成声。花一样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余世言带着中层领导出席了葬礼。一方面他想来看看情况，另一方面，他担心张怀清对羲和的父母乱说话。
　　羲和的爸爸一时接受不了，住院了。她的妈妈勉强支撑着坐在椅子上，手帕一直抹着眼泪。余世言伸出双手，想安慰羲和的妈妈，羲和的妈妈一甩手，看都不看余世言。
　　“请您节哀。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难过。”
　　羲和妈妈强忍着眼泪：“难过？你会难过？听说陶羽这个学生劣迹斑斑，我们也没想到竟是恶劣到这种程度，你作为校长，这样的学生都放着不处理，你置老师的安危于何地！”羲和妈妈说着又激动地站起来，指着余世言的鼻子，“我们羲和心地善良，从来都是替别人着想，认真负责，她关心学生和同事有什么错？你们做领导的，不闻不问，她才二十六岁，她才二十六岁啊……”
　　张怀清他们一行人听着羲和妈妈的话，也都不禁落泪。
　　“我知道，您心里很难过，事已至此，我们先安排好后事，学校一定会补偿的……”
　　“补偿？补偿什么？我女儿命都没了，你拿什么补偿？我告诉你，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一定要追责！”
　　羲和的妈妈态度坚决，余世言吓破了胆，一群亲戚哄闹起来，林记开拉着余世言就赶紧离开了。罗庸他们跟在后面也悄悄走了。余世言两天两夜睡不着，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宋羲和家族势力庞大，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他叫来了林记开。
　　“不如，你和罗庸替学校出面，去安抚宋羲和的父母，带点慰问金过去。”
　　“这事，不好办呐！”林记开用着惯常的口气，“她妈妈这样子，怎么可能见我们？再说了，出了这样的事，总是校长出面才有诚意。”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这事太大了，如果宋羲和的父母再出去闹点事，怕是大家都不好过。”
　　“现在陶羽也被拘留了，事情都传开了，估计上面也都知道了，要是宋羲和的父母把责任全都推给陶羽，就好了。”
　　“怎么就不是陶羽的责任了，难道是我们教唆孩子带刀的吗？难道是我们教他杀人的吗？这就是陶羽的责任！”余世言这回子倒是清醒了，陶羽的父母要是再来闹事，就直接报警赶人，出了这档子事，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是是是，要是上面问起来，我们也就这样说。不过也要做两手准备啊，难保学校其它老师不会多话。”
　　“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开口的，你先找唐婉和周玉华过来，我们一起谈谈。”
　　葬礼回来后，周玉华和唐婉也不搭理余世言，叫他们去谈话，两个人也都没有去。余世言隐隐感觉不安，这次好像没有那么好唬弄了。张怀清坐在位子上，手里握着羲和给他的玻璃瓶，绿色的嫩芽，最近又冒出来一点。他不停地回忆着宋羲和的最后那句话——白……芷……
　　“白芷……”他的脑袋有点疼，也有点混乱，玻璃瓶上隐隐泛着绿色的荧光。医院——鸭汤——海边——白芷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浮现：
　　“张老师，你好！”
　　“张老师真是热心肠！”
　　“怀清，你没事吧。”
　　“张怀清，相信我！”
　　“陪我走走吧。”
　　张怀清全部想起来了，是白芷，白芷！白芷消失了！白芷为什么突然间就消失了？他们最后一次坐在公园的椅子上，白芷就突然不见了。羲和为什么送他瓶子，瓶子里装的是他的梅花根，难道白芷就是？他回想着白芷喝醉酒的样子，前一天他刚好把酒洒在了土里，张怀清笑笑，他觉得自己太傻了，竟然猜不出白芷的身份。他一直在保护自己……范老师、白芷、羲和，都离开他了。怅惘、傻笑、落泪，所有的情绪一起涌上来……张怀清像失了心神……
　　宋羲和的父母去了教育监察部。由于事态严重，刘玉林当天就带着杜衡、潘泽兰等人到米尔中学查问情况。刘玉林先去单独见了余世言，他暗示杜衡和潘泽兰向下面打听情况。林记开躲得老远，看到领导来，早早就离开了学校。
　　张怀清盯着周玉华看，周玉华神色凝重：“怀清，我知道我应该怎么说，羲和救了我的命，我心里都明白。”
　　杜衡率先找当时在场的周玉华了解情况，周玉华一五一十，不仅说了现场的情况，也说了陶羽平时的表现以及领导的处置方式，她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
　　唐婉是班导师，她仔仔细细，把陶羽的日常表现，父母的回应情况，还有学校的处置方式全都讲了。老吴、王纪河等人，也都是说着宋羲和的认真负责。一轮下来，杜衡和潘泽兰心中有了大概。张怀清站在门口，看到唐婉出来，自己没等人请就进去了。余世言屡次包庇陶羽，甚至隐瞒了他的户籍，张怀清全部说了。潘泽兰和杜衡看着张怀清，颇为欣赏，这个年代明哲保身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个少年看起来一腔热血，是个可靠的知识分子。陈柏之前见过他，这次陈柏随行，对他印象更深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怀清。”
　　“好。”
　　杜衡和潘泽兰碰到罗庸，很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罗庸就躲躲闪闪的，生怕领导找他问话。刘玉林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来和杜衡、潘泽兰汇合。
　　“这个余世言枉为教育者！”
　　“自己家的亲戚不仅不教育，还故意包庇，陶羽在学校肆无忌惮、为非作歹，他不处理，不解决，竟让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仅如此，陶羽有好几次被开除的记录，最后才被余世言弄到米尔中学来。老师们要批评陶羽，他都是帮着陶羽，反过来批评老师的。”
　　“真没想到，这个教育专家，只是徒有其名。”
　　“宋羲和老师确实可惜，那么好的老师，今年她在市里比赛，我还碰到，热情洋溢，很有工作激情。”
　　刘玉林听着他们说话，回想起刚刚完全不同的情景：“余世言倒是全部推到陶羽身上了。以后做工作，也要多听听下面的声音。”
　　杜衡把自己做的谈话记录拿给刘玉林看，刘玉林仔细翻看着，越看，心里越气。没想到国长大力推进教育改革的今天，米尔中学还是个野蛮之地。刘玉林也不禁思考教育区的事情。当初教育部门划分教育区，是为了平衡每个区域的学生资源，也为了平衡每个学校的发展。如今，有些家长仗着“教育区”这个由头肆意妄为，孩子也跟着无法无天，这无疑是为他们的无理取闹垫加了资本。国长在几十年前希望推进国民素质的发展，规定中学阶段不得劝退和开除学生，随着时代的发展，每个年代的孩子的认知水平都是不同的，这样一刀切的工作方法给学校增加了很多难度。刘玉林趁着深夜，伏案撰写一份工作简报和建议书，向上级递交。他脱下眼镜，摸摸额头，感叹一声。